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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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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里那么多百姓,哪里又是杀得完的。
  只是这军粮是朝廷拨下大军专用的,却是万万不能出了闪失,陈同光自然也是为难。
  正在陈同光两难的时候,外面忽然喧闹起来。陈同光心中一惊,暗想因着天灾,这一次的军粮来的迟了几日,莫不是军中起了流言,发生了哗变不成?
  出得大营一看,陈同光只见大营之外跪着一片兵丁,领头的几个都是西宁本地的执事官,背后一大片都是地方征召上来的兵丁。
  陈同光知道是百姓抢军粮的事情泄露出去了,这些人来为家乡父老求情。只是这放人倒是容易,可是放了他们,他们迟早也得饿死,自己还要担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陈同光这次却是小看了西宁的几个执事官,这几人却不是来求陈同光放人,而是求陈同光杀了这些抢劫军粮的百姓以避免他为难。作为交换,这些人愿意将自己一份的军粮贡献给西宁百姓赎罪,自己等人下次迎击犯边的匪类时冲在前面,直接送死也就是了。
  陈同光听得心中一惊,眼见面前跪着怕是有数百名兵丁,他们配额下的米面粮食以及干肉酱菜一类,若是真的分配给了地方百姓,倒真能救百姓一命,熬个个把月却是没有问题。
  只是话虽如此,陈同光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毕竟是军国大事,容不得儿女私情,却是不能因小失大,挪用军粮,僭越行事。
  谁知陈同光还在为难,面前又来了一大群将领兵丁,却是因着西宁这些兵士动静太大,没能瞒得过他们。众人都看着西宁百姓的苦处,对敲骨吸髓的地方官府恨之入骨。后来的人虽然不是西宁人,但也是平民百姓出身,见过荒年饿死人,知道人肉进锅的可怕之处,便也商议了一方,一同来求陈同光,也要将自己的一份军粮捐出。
  说是保家卫国,却是眼看着百姓饿死在眼前,这些兵丁们个个都是无法接受,纷纷情愿,一时竟是沸反盈天,眼看着陈同光不答应就要爆发哗变。
  陈同光思虑许久,又见驻军兵丁都是一样的心思,万无一人反对,当下找了帐下的执事官进来,与他们详细思虑了一番。众人最终决定,暗中分出四成军粮来舍给西宁百姓,自己等人吃稀些,吃淡些,平日里多出去看看附近的野物小兽,打上一些来果腹,熬过这段时间倒也是了。
  众人轰然应允,陈同光也就安排着偷偷将军粮分给了西宁百姓。
  只是这样一来,陈同光不仅是挪用了军粮,更是得罪了西宁城里的一众大小官员。他们原本算盘打得噼啪乱响,眼下却是没能饿死一个西宁百姓,还叫老百姓们恨毒了他们,天天有不要命的去衙门口拉屎撒尿,侮辱地方官府。
  因这次,众人便将此事捅到了朝廷里,几日之后便有禁军下来将陈同光押解京城问罪。有因着得罪了庞太师,更是被庞太师百般刁难。
  西宁百姓问询,写了请愿的万人血书,求了陈同光手下一员官兵拼了官位性命不要,亲自自私返京,费尽周折将血书交到了真宗皇帝手中。
  真宗震怒,查明原委之后下旨活刮了西宁上下大小官员,许百姓拾他们的肉回家烹煮,以泄民愤。只是地方贪官虽然处理了,陈同光私自挪用军粮的事情确实还没结束。庞吉坚持国有法度,文武官员的一应举动都应该依法行事,否则国家四维不张,有法而不依,大宋却是无从治国了。真宗当时沉迷炼丹之道,已是丹毒入体,病入膏肓,自知命不长久,一来无力与太师争辩,而来也为朝政考虑,就妥协刺配流放了陈同光一家。
  陈风崇是陈同光的次子,当年才五岁。因着长生老人也听说了这一件事情,原意在半路上救走陈同光一家,陈同光却是正直死节,宁死不走,只求长生老人带走幼儿,为陈家留下一条血脉,也是全忠义之后再全仁孝,死后九泉之下也好面对先人。
  长生老人念其忠孝节义,感念非常,便救走了陈风崇,改了他本来的名字,赐字“风崇”,收为弟子。
  听长生老人说完此事,众人都是沉默,一时书房里落针可闻。
  师娘一早就知道,陈风崇和孙向景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也是不知道如何评价。
  陈风崇一脑子混乱无比,又是怨恨父亲死节害了一家人,又是为其感到骄傲,又是伤痛,又是喜悦。虽然不想认他,却不知道师父先前说的父亲有难是为何,替他担心。
  心乱如麻之下,陈风崇却是默默走出了书房,再不与众人说话,自己拎了一壶酒,做到了院子一脚,一身颓废的样子。
  师娘朝孙向景使了个眼色,孙向景会意点头,快步追了出去。
  长生老人一看师娘,说道:“这下对了。向景非要出门一趟了。”师娘无奈地看了看窗外,点了点头。
  陈风崇一口气灌下去小半壶酒,正做着发呆,又见孙向景过来,撩起衣襟坐在了自己对面。想起自己之前事态,却是说了伤师弟心的话,陈风崇一时也是不要意思,只低着头。
  孙向景却是说道:“师兄,我好羡慕你。你有个那么了不起的爹,我也好想有一个。”
  陈风崇嘿嘿一笑,沉声说道:“一个男人,连妻儿都保护不了,只为皇帝尽忠,不为家人尽孝。沽名钓誉的东西,有什么好羡慕的。”
  孙向景摇了摇头,伸手接过了陈风崇手里的酒壶,说道:“了不起。师兄,你爹救了一城的百姓啊!我常想,我爹娘到底是因着我有病,还是因着生计艰难才丢掉我的。要是说因着我的病,师父师娘却不曾丢了我……或许当年我爹娘能遇上你爹,我就不会被丢掉了……”说着,也是一大口喝掉了剩下的酒。
  陈风崇一愣,骤然起身,飞进了书房,抄起长生老人摆在案桌上的书信,细细阅读,顿时跳脚大骂道:“庞吉!好贼子!”说着,陈风崇转向长生老人,急切说道:“师父,我要去西宁,现在!断不能叫他落入了庞吉的圈套!”
  长生老人点点头,还来不及说话,陈风崇便从窗口跳了出去,赶着收拾东西去了。
  师娘一脸奇怪,说这向景却是跟陈风崇说了什么,扭了这头犟驴的性子过来。长生老人长叹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孙向景在树底下,头埋在手臂里,耸动着肩头。


第一十一章 父子难相道
  陈风崇此刻心乱如麻。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抱定一种“天父地母,生我养我”的观念,从不关心自己生身父母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如今可好,只当自己是寻常孤儿一般。也是长生老人门下都是一众孤儿,众人都不提自己生父生母,隐隐抱有怨恨,众人思想一致,自然也就互相影响,潜移默化,将这个观念深深地关注进了陈风崇的内心。
  如今从长生老人那边得到了自己生父的消息,陈风崇这才知道自己却是与众人不同,并非为生父故意抛弃,而是形势所逼,将他托付于长生老人。然而即便如此,陈风崇对自己的亲生父亲陈同光还是抱有无尽怨恨。他性格洒脱不羁,对一应的军国大事十分看不上眼,虽也时时留意,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一众门人,并非对其有心。陈同光为一众百姓计,害的自己一家家破人亡,刺配流放,陈风崇虽然本心尊敬佩服,但真落到了自己的身上,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要是这陈同光不是陈风崇的生父,单凭他为西宁百姓做出的牺牲,也就值得陈风崇推崇一生,必要时为其舍生取义也是可以;可是这陈同光却是自己的父亲,叫陈风崇十分纠结。他这些年兽长生老人收养照顾,倒不曾受了什么委屈,比之被卖入教坊多年的师姐清平夫人还是幸运了不少。但是归根到底,没有父母的孤儿还是与寻常孩童不同,成长过程中的种种还是左右了陈风崇的想法,叫他半生飘零。绝不会起了一丝一毫成家的念头,却是逃避自己内心对家庭的渴望,映射了对不负责任的父母的憎恨。
  孙向景劝陈风崇的几句话,其中最打动他的就是那一句“或许当年我爹娘能遇上你爹,我就不会被丢掉了”。陈风崇厌恶陈同光死节,怨恨其酸腐抛弃妻儿,但还是为师弟这句话动容,也是想当年西宁百姓因着陈同光的善举和牺牲改变了命运,使得多少儿童免于下锅被煮作烂肉,也避免了西宁城孤儿遍地的惨状。
  从现实情况来说,陈同光的行为导致了陈风崇小半辈子的心结,叫他过了二十多年无父无母的日子,却也将无数的父母还给了西宁的孩童,避免了成百上千孤儿的产生。
  不过道理是道理,想法是想法。人的思想自虚无中产生,受周围环境影响,累积数十年经验,才形成独立不同的人品性格,却是很难在一时之间扭转。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对一件事情的刻板印象绝不是短短数日,三言两语之间就能改变的。
  但是陈同光毕竟是陈风崇的生身父亲,又是有功的大德之臣,如今复出前往西宁,在长生老人和陈风崇的眼中都是落入了庞吉的政治陷阱。于情于理,陈风崇都不能坐视不管。他现在还是不愿意承认陈同光是他的父亲,只称呼作“他”,内心还在纠结,但已经觉得前往拯救。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句话不单是说对局势的判断,也是表明了人对自身情感看不透的困境。
  庞吉太师此番进言启用陈同光,一来是因为他的得意门生莫之代遇到了和陈同光当年相似的情况,需要由着他自己推翻当年的案子,才不会在之后对莫之代的处理之中听见“想当年那陈同光……”之类的话语,更加能保住莫之代的身家性命;二来也是他老谋深算,虽然重新启用了陈同光,却又将他送回了原本的驻地西宁,如今西宁战事吃紧,只要后方的庞太师和莫之代等人稍微用些手段,倒也能叫他立功不成,反而有罪,也是打压政敌,消解困境于无形之中。
  陈同光自己未尝不知道如今的情况,然而他是一个可以死节的忠臣,一生也只为这朝廷的江山社稷考虑,当年可以放弃自己的官位被刺配流放,随后又可以拒绝长生老人的救援而保全名节,身处流放地时还不忘求取邸报观看,时刻关心国事。如今一朝被重新启用,一把老骨头又有了为朝廷尽力的机会,虽然知道可能危急重重,他却还是无法舍弃这个期待了二十年的机会,义无反顾地朝着庞太师设计的火坑中跳去。
  要说以着陈同光在军阵行伍上的天赋与造诣,守住西宁迎击西夏倒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问题。但是历来战场就是朝廷政局的延伸,战局又会反过来左右政局,两者互相影响,紧密相联。如今朝中庞太师独大,一应的粮草兵器之类便难保多加为难;加上西宁背靠兰州,庞太师的门生莫之代又掌握了一应的后勤和增援,纵是陈同光用兵如神,也架不住他们在后方设置障碍,此番驻防西宁却是危机重重。
  无论是长生老人还是陈风崇,都觉陈同光此刻前往西宁驻防不妥,此等情况之下,他在西宁战死沙场都是可能,重新因此获罪也不是没有机会。当年陈同光死节不愿接受长生老人的援救,如今长生老人和他的儿子陈风崇却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前线赴死,白白做了庞太师的刀枪和莫之代的替罪羔羊。
  陈风崇一时冲动过去,却又打起了退堂鼓。毕竟要面对的是自己的生父,内心还是又一丝怯懦和退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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