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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一面偷偷看她,一面心不在焉的赶车,不多会儿,到了村口。找人问了,村里面最大的宅子就是刚搬来的许家,许家门口有个大柳树,陈安赶着马车一路过去,不多时就到了。
君湄激动了许久,抬起头来,目光中有一丝期许,房子很大,倒不旧,看得出最近有修葺过的样子,再走近些,听到里面有声音,声音很熟悉,让她凭空生出些怯意出来。陈安下了车走到她旁边,扶了她一把,将她搀下车来。
门里面走进来一个挽着髻的妇人,一边走一边谩骂,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东西,那妇人抬头一看,两人都愣住了。
“妞妞!”
“大嫂!”
陈安心中一动,原来家人叫她妞妞,真好听。
那妇人便是许君仲的夫人陈氏,这陈氏原本也是豪门大族的出身,如今却身着一身布衣布裙,头上挽了方巾,与早先在国公府上那般奢华的打扮完全不一样。
陈氏憔悴了不少,记得以前在府中之时,陈氏一向最会花钱,也最会打扮,常常把自己倒饬得光艳照人,如今一看,半年当年的风采也没有了。
陈氏没有想到,当年闺中娇养着的妹妹,如今还是一副清丽可人的样子,可是自己,已经成了个村妇,于是越想越伤心,多日累积的委屈和伤感一下次被触碰到了。
陈氏见到君湄那一瞬间就哭了。
君湄忙问道:“大嫂,怎么了?”
陈氏见到妹子,也不管旁边有没有旁人,好看不好看,哭的个梨花带雨:“这都怪你不争气的哥哥,前几日去赌坊赌钱,输了几十两银子,我找婆婆要,可婆婆一直说没有。妹子你说,人家都说要打断他的腿来赔了,我说你若不出,我便回娘家要,婆婆这也不肯,难道亲眼见着自己的儿子被人打断腿她才高兴吗?”
里间听见有声音,出来一个人,原来是庶母于氏,那于氏见到君湄便嚷嚷开了:“他说赌钱就赌钱,如今你们瞧着我手上有点银子,个个都想打我腰包里的主意,跟你说,没钱!要钱没有,要命就一条,家里统共就一百两银子,好好当着这个家,一大家子孩子妇人都要吃饭,你们尽寻思着这点钱,告诉你,别说打断他两条腿,就是给人把命拿去了,我也绝不依。”
于氏一向强势,指了指陈氏:“这妇人就是见我们许家落魄了,想寻思个油头回去,你母家在荆州,若不是没钱没人,你早就跑回去了吧,如今寻了这样一个由头来磨我,我才不信你!”
陈氏停止抽泣,恶狠狠的看着婆婆:“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有大哥一家人,十几个孩子,只有三个是我们家的,要我说,赶紧分家,分完大家各过各的,如今你亲儿子有难你都不帮,我还能指望哪天你能帮你孙子,我呸!如今我要拿了银子去荆州投奔我母家,你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君仲是同意了的,你且把那一百辆银子给我,田地我可以不要,宅子我也可以给老大一家。”
于氏在这么多年斗争中总结了一个经验,女人,尤其是内宅的女人,再如何激怒你,你都不需与她至气,只需要保持自己的立场,不要被人带歪了就成。
回家
于氏啐了一口:“我呸,一百两都给你,分家是吧?我老太婆还没死,你就别想分家!”
又骂道:“想要我儿子陪你去荆州做上门女婿,你想也别想,等下辈子吧,你若是受不了这个苦,捱不了这份穷,尽管走,我不拦你!”
陈氏的父亲原是荆州知府,是许老太爷的门生,当年也是仰仗着许家的庇佑才能在官场上迅速崭露头角。如今陈知府在地方,女儿在京中,只怕他心有力帮女儿,也是鞭长莫及,陈氏这才起了叫老大一家分家回荆州投奔父亲的想法。
于氏虽是家奴出生,可好歹也在国公府当了这么多年侧夫人,傲气也好,尊严也罢,都容不得自己的儿子干出投奔老丈人这么丢份的事。
提到分家两个字,于氏更警醒了些,看着君湄的眼神大有提防之意:“小丫头你来干什么,如今我们也算落魄了,别说你,就是你那两个哥哥,日子都过的紧巴巴的,你以后要嫁人,也指不上家里能帮上,你自己看一看家里现在什么情况,如今还回来添乱是么?”
门内又过来一人,是许君理的妾,这女子出生寒微,教养各方面比陈氏又差了很多,姓徐,叫徐氏,那徐氏脸上擦了些廉价的脂粉,涂的白底,打着胭脂,整张脸像唱戏的一样,与乡村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徐氏倚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的说道:“本来一家人就过的够紧张了,如今又多个小姑子,以后就热闹咯。”
说完这话斜眼睇着君湄,那样子真说不上友善。
突入其来的状况,让君湄措手不及,原本在她心目中,一家人既然已经沦为奴籍,如今能够在此安居乐业,也是自己的福报,谁知道这家人把日子过成这样。
君湄擦了擦眼泪,连门都没进,就遇到这样的一副画面,想强笑,却发现怎么都笑不出来,越是想挤出来一丝笑来,越是感觉不容易,一路上想的美好的将来,都在此刻化成泡影。
强压住眼眶中的泪,她走到于氏面前,把这两个月的月钱,放在于氏手中:“姨娘,如今我在赵王府当差,有月俸的,今天回来也就是想看看你们还好不好,如今看过了也该走了,这些银子是我存下来的,你收好。”
于氏恍然,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也就只有她,精气神算是许家最好的,又瞧了一眼陈安和陈安驾着的这辆马车,心中暗自有了盘算。
陈安虽是一个商人,可毕竟也是跟京中最豪放的大户来往的商人,气度上比寻常的小商小贩好好上许多,又看了一眼这马车,用的是京中大户常用的材料,拉车的马也是高头大马,寻常人家都寻不到的。又看了一眼君湄,这小丫头几个月不见,眉眼见成熟了许多,这年轻人能置办的起这些东西,想来家中也是富庶之家,能送君湄回来,想来也是对她有意思。
于氏转脸笑道:“多久没见妞妞了,赶紧进来坐。”
没想到于氏变脸能变的这么快,君湄心里已经是寒凉。
君湄此次前来本来是想寻找哥哥,想找个倚靠,如今看起来这一家人过得尚不如自己……
“姨娘,我也是请了假出来看你们,不能久呆,我要走了。”她擦了一把泪,转脸上了车:“陈大哥,我们早些走。”
于氏还有一肚子话想问君湄,可君湄却没心跟她讲,看着这一家人的那一瞬间,她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跟他们呆在一起还不如去应付那个冷饭王呢!
还是陈安灵便,做为局外人还能很淡然的看着这家人闹腾,转身从马车里面抱出来一筐子东西,搬了进去,放在院中后跟于氏说道:“昨天我去京城办货,买了一匹布,几斤糖,还有些自家农庄产的米,这些东西拿不出手,可庄户人家也只有这些东西,您收好,我们先走了。”
孩子们一听有糖吃,心里十分雀跃,可国公府有规矩,昔日大太太柳氏的规矩极严,就算是再饿,也不能主动来要吃的,于是几个孩子巴巴的看着君湄,巴巴的叫着:“姑姑。”
君湄心思一软,眼泪夺眶而出。
于氏一听到有一筐东西送了过来,脸上摆着笑,可一听到庄户人家,判断这结实的小伙子原来是种地的,心里就一百个不乐意了。
她的女儿已经嫁给齐王了,虽然降成妾,可好歹也是齐王内室,每月有几两月俸银子和齐王赏赐,多多少少也能往家里贴补一些东西,这君湄比君丽年轻,又漂亮了不少,还是许家的嫡生女儿,怎能找个种地的呢,眉头一皱,拉着君湄下了车。
君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于氏拉到一旁,只听到于氏低声问道:“妞妞,这个人是干嘛的,怎么会送你回来。”
君湄无精打采的看了她一眼,没打算把陈安家中的实情跟她说,省的给陈安惹麻烦,她瞥了瞥陈安,说道:“给赵王府送菜的,我在厨房经常能碰到,刚巧他有空,便带我出来寻你们。”
于氏听完脸往下一拉:“妞妞,不是姨娘说你,如今你爹也不在,娘也不在,许家最大的长辈就是姨娘我了。既然这样,你的婚事还是得问问我的,许家再落魄,再不济,咱们家还是有些亲戚在朝为官,你说你找个种菜的像什么样?”
君湄睇了于氏一眼,内心腹诽,原来她还是许家的家奴呢,如今还充起大的,敢对她的婚事指指点点,口中随口答了几句“知道了”。
于氏知道这丫头不是从自己肚里爬出来的,又一向脑子里面最有主意,能尊敬的叫自己一声姨娘已是难得,自己与她说再多也不贴心,更别说左右她的婚事了。
君湄跟她寒暄几句,转身又上了马车,一路上与陈安无话,快到京城,陈安才问道:“去哪?”
陈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她去街上转转,可看她的意思,对其他的事情毫无兴趣。
君湄木木的回道:“回去吧,没意思。”
陈安不敢多问,他自然知道她说的什么没意思。她本是高高兴兴回家,谁知道到了家发现已经不是好归处,她一个女子,父母亲都不在了,兄长又不成器,一个好赌,一个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全家闹着分家,分完家是不是要把这个妹妹卖了也未可知,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姑娘,心中对她即爱且怜且敬,若是可以的话,真想抱抱她,安慰一下她。
可他不敢。
车驰过永宁门,再走几条街巷就到赵王府了,陈安刻意把车驰的很慢。
对面街巷中有人有意无意的看着这辆马车,陈安发现自己被人盯了,他刻意往人少的地方走,那些人亦跟着,往人多的地方走,也是跟着。
陈安心头一沉,心里明白是被人跟了。
于是驾着马车赶紧往赵王府走,只要进了赵王府的地盘,且不说是什么人只要是进了赵王府肯定安全了。
对面的赵王死死的盯着马车,她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莫非是在想要不要嫁给这个卖菜的?
竟然还在送菜的家里过了一夜,简直叫人不能忍,她不知道要怎么做大姑娘吗?
“李富贵,看什么看,走!”
李富贵一颗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殿下嘴上虽说走,可脚下没挪窝,他总不能那么没眼力价的走在殿下前面吧。
李富贵扶了扶自己要都碎的小心脏,小心翼翼的回答:“去哪呢?”
“跟着她!”
赵王意有所指,既然不打算遮遮掩掩了,索性也不避讳其来:“给我盯紧了,看看她跟送菜的是什么关系。”
看着殿下泛黑的颜色,李富贵心里明了,没想到这丫头卸下丫鬟的˙装扮,还真的挺好看的,尤其是下车时候差点摔倒的那股子味儿,让人浮想联翩,难怪送菜的看她眼都看直了。
便是殿下也是看得眼直了呢!
陈安把车驰进赵王府后,才松下一口气。
“许姑娘,明天我还会去赵王府,你还在那里吧。”陈安有些小心翼翼,尽管知道她会在,可脑子还是止不住的去想,万一她不在了呢,好歹自己也要比别人先知道。
君湄瞬间有些犯懵,不知道陈安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明明天天都打照面的,只是她很少去找陈安说话。
陈安鼓足勇气:“我想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