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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西神情一黯,好像无法分担我的重负而感到失落。我又安抚了她两句,跟她探讨了一番琴艺,很快就等到了仆从报说饭菜准备妥当的消息。吃晚饭的时候,我故意说了几个笑话,都得苏西笑得花枝乱颤,不过还是被宁姜看出我这是故作姿态。
“真没想到你这么了解我啊!”我对宁姜道。
宁姜道:“凡事反常即为妖,不是你说的么?”
的确,平日里就算我心情再好,也没有说过这么多笑话。前世今生,我都是倾听型人格,很少成为闲谈的主导者。唧唧歪歪不是我的习惯,一针见血才是我的本色。
我将白天乐毅来访的事跟宁姜说了,宁姜脸上的神情一怔,道:“你想到办法了么?”我刚想说自己还了无头绪,看到宁姜,一个绝妙的主意从我脑中冒了出来。
公侯们前往各地行宫度假,虽然要带上浩浩荡荡一批人,但也不是说把整座王宫的人都带走。除了贴身服侍的宫女内侍,其他负责清扫的仆役、侍寝的美人,都是各个行宫自己预备的。我完全可以伪造身份,将死士隐藏在宫女之中,静候赵王何自己入彀。
不过这里面有两个重要因素。第一是死士的人选。虽然看了那么多女杀手女刺客的电影小说,但是女人是否真的有那种决断控制住身边随时带着侍卫的国君,是否有勇气杀一个跟自己往日无仇近日无怨的年轻人,这些都很难说。大朝近在眼前,这样的人才去哪里找是个问题。
第二就是各种关节的打通。要买通沙丘行宫的各个主事很简单。被发配在那里的人都憋着一肚子的怨气,平日也没有油水可以捞取,绝对抵御不了银弹的威能。困难在于邯郸过去的尚宫令。
尚宫令这个官职听着很威风,以前也的确是内廷的老大。自从成候时代,宦者令渐渐取代了它的地位,尚宫令成了专司公侯出幸行宫打扫卫生的大头目。一般来说,只有那些在内廷斗争失败的寺人头目才会被任命为这个职位,一来有个和平过渡,二来是因为这个职位还有一重特殊性——流放。
比如这次沙丘大朝。某寺人被委派为尚宫令负责沙丘行宫的清扫和准备工作,等大朝结束后,按照惯例他会成为沙丘宫的统管,直到老死。
“既然是被流放的,为何还不好买通?”宁姜听我说完,疑惑问道。
我看了她一眼,将目光收了回来,道:“权力斗争的失败者,最害怕的是失去权力。为了能够重回权力中心,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对于这种人,金钱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那你就给他许诺,反正你深受君宠。”宁姜不以为意道。
这种人怎么会轻信“许诺”这么玄幻的东西呢?假意投靠,伺机出卖,这才是他们的不二选择啊!
“能左右尚宫令的人选么?”我问宁姜。
宁姜苦笑摇头。王宫中的那位果然只是耳目,还没有左右权力意志的能力啊。我只好先让冯实将这个设想送达给乐毅,并且让他去负责女刺客的事。乐氏家大业大,门下侍女仆女不知凡几,哪怕百里挑一也能选几个出来吧。我这里真正能派出去的只有孔薇,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一度幻想过,建立个特工学校,像韭菜一茬茬地给我提供人才……只是幻想而已。
就在我为尚宫令苦恼的时候,肥义也在为一个官职的任命苦恼。鉴于我之前就深刻了解的,肥义府上没有一批合格的幕僚,所以头疼的肥义只好跑到我这里来寻求意见,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五官之一,已经有资格让他登门了。
在理学昌盛的时代,赶夜路的不是淫奔就是行贿。现在却是夜生活的黄金时代,虽然没有夜市,但是官员贵族的主要交际都在夜里。只有夜里才有肆无忌惮的酒筵,才有荷尔蒙混合酒精产生的疯狂。
此刻在邯郸一角的大司寇府却平静得一如往素,并没有因为贵客的到来而有所波澜。考虑到肥义的身份,我不能在正堂跟他聊天,那是十分失礼的。我们在书房里分了主宾,谦让了一个回合,方才落座。仆从端上温水,给我们的净手。很快又有人端来了水果,盛在高脚的果盘里,各放一桌。
这些本应该是在客人进门之前就做好的,但是为了表现主人意外的惊喜,等客人坐好之后再准备也没有问题。我对于礼节的运用已经有了一点心得,但还是由衷觉得这事十分无谓。
今晚肥义来的主题是公子成谋求大宗伯一职。当年为了安抚公子成,赵雍丝毫不吝啬地给了公子成大司马的官位,理论是上统领赵国的全部兵马。实际上我们都知道,赵雍常年带着赵国全部兵马去打仗游猎,大司马连个后勤部长都算不上。现在这位空头司马想换个同级别的官职,大宗伯。
我试探性地问道:“现在大家都忙乎七月的大朝,赵成怎么想到这个时候惹事。”
自从上次跟肥义表明过支持安阳君的立场之后,我们还是第一次商谈。肥义虽然是坚定的王党,但是他的第一选择是国内平安稳定。现在无论是谁,想惹事都不会得到肥义的支持。我将公子成定位在“惹事”上,就是表明他跟安阳君不是一伙,相邦大人可别错轰无辜。
“倒也不算是惹事。”肥义眼皮微微抬起,“宗伯之职从先王五年之后就一直空缺,不曾有人担当过。上次信宫大朝,因为没有宗伯主持,惹下不少笑话,所以此番赵成以信宫大朝为由头,提请转任宗伯。”
“唔。”原来是有前车之辙,我应了一声。说实在的,我不能理解宗伯这个职位的特殊性,在我看来这个负责宗室教育、国家祭典的官职根本不能跟大司马相比。大司马虽然不能越过虎符调兵,但是可以在各军之中安插亲信,只等强势的赵雍薨没就可以顺势起事,夺取国政也不是不可能的。
“关键在于公子成推荐的大司马人选。”肥义叹了口气道。
风起沙丘 第66章 第六十二章 破局
赵成推荐的大司马人选是平原君。
肥义并不知道平原君也参与了公子成一党,担任后勤支持者的角色,所以他纠结的并非平原君的立场,而是赵胜的年龄。赵胜去年才行的冠礼,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二岁。最近赵国的吏治让老相邦有些担忧,在他出道的时代,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能够走到下大夫一阶已经是天纵英才了。而现在大司寇严格意义上还不能弱冠,又冒出个二十出头的大司马。赵国的未来堪忧啊!
肥义丝毫不掩饰对年轻人的不信任,将这些顾虑一股脑地跟我说着。我开始没觉得怎么样,前后两世加起来我也算是个老朽了。听了一会儿之后我有些不是滋味,这不是当着光头骂秃子么?偏偏肥义资历地位在那儿放着,我还不好说什么,大有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的滋味。
“赵成举荐平原君?”我打断老肥义的唠叨,再次问道。
肥义不满地看了我一眼,确定了这个事实。我道:“公子胜一向以善士闻名华族,从不曾随主父出征,若是荐以中尉、司徒都还说得过去。”肥义更加不满地看了我一眼:“去年方才弱冠,今年就拜以地官之职,可乎?”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反问他周礼中对于官员年龄有规定么?肥义一时语塞。随后我又道:“公子成可是保王一党,反对安阳君的主力。他推荐平原君为夏官,显然其中颇有交易,你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肥义眼中闪了闪,沉声道:“赵成真心保王么?”我假意不知,反问道:“不是么?”
肥义不说话了。
两人对视沉默不语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所以后来国人喜欢以茶会客,就是在发生这种尴尬情况下可以端起茶盏略作掩饰,还可以装作惊讶道:“我勒个去,你家这茶具真是碉堡了!”可惜现在既没有饮茶的风气,也没有茶具。
“咳咳,”我咳嗽道,“相邦知道了那件事?”
“老夫执掌国政,也不算是眼瞎耳聋。”肥义肯定道。
我勒个去,我们两个还真有默契啊!我只是随口诈你一下,其实公子成隐藏那么深,我上哪知道他的秘辛去?于是我决定继续试探一下,看他是不是也在诈我:“只是小子见识浅薄,但求得闻相邦高见。”
肥义清了清喉咙,道:“公子成助李兑出奔齐国,看似是救李兑,其实却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什么!李兑逃到了齐国?不是说魏国么?这是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我一下子就懵了。这货不是应该躲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只等时机到来的时候跳出来大喊一声:“惊喜不?”
他真去了齐国?为什么公子成自己往这个泥坑里跳呢?这还是那个胆小如鼠的公子成么?
“哦?敢请教,怎么说是将自己摘干净了呢?”李兑是因为在沙丘潜藏军械图谋不轨而私奔的。我本来是想用这事来打草惊蛇,把公子成牵扯出来,因为李兑走得太彻底以至于我放了空枪。现在公子成自己往里跳,为什么肥义还说他是为了把自己摘干净呢?我这么优越的智商都搞不懂了。
“主父昨日去公子成别业,今日跟我说这事。”肥义停了一停,缓缓将赵雍转述的与公子成的对话复述出来。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赵雍打猎回来,路过公子成的庄园,心血来潮进去坐一会。刚好公子成住在那里避暑,于是叔侄二人聊起了当年的往事。说到了动情处,公子成借着主父亲情勃发的当口,向主父认罪。但凡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就彻底,当日主父恨不得灭了李氏一族,其实过了也就过了,只是做出愤怒的姿态质问公子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公子成的解释很强大,我听了都不得不击节赞叹。他说:列国之中,臣子敢对君主埋伏兵刃的,无不被夷族灭门。现在李兑做下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李家都要遭受他的牵连。但是李家被灭之后,将军李齐、李洺这些人的旧部如何安抚?国家岂不是又要损失干练之士?与其泄一己之私愤屠灭李氏,不如让李兑带着主君的愤怒远走他国,保全李氏,也保全了赵国的实力。
这只是出于公心。
于私,公子成说当年公子渠与先候争位,他不肯附逆,眼看就要被公子渠所杀,是李兑的伯父李安率领家兵将他送到了先候营中。为了报李安的救命之恩,即便自己以身相代,也不能看着李氏一族遭遇灭门惨事。
这番解释下来,赵成“为国忠,为友信”的形象跃然而出。赵雍深为感动,当场承诺不会迁怒李家,还可以放李兑的家眷去齐国与李兑团聚。公子成激动涕零,代表李家谢谢主父的宽宏大量。
我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真正认识过我的对手。这位明明坐镇敌方大本营的敌酋,偏偏干净得让我连进谗言的空隙都没有。在我希望拖他下水的时候,他稳坐钓鱼台。在赵雍的怒气过后,他又主动下水冲了个凉,然后施施然以忠正诚信的面目离开了这个是非圈。
如果说这是一场战役,公子成就是个用兵如神的高手,何时出击何时收兵,拿捏得分毫不差。我一直以为战国时代的朝争十分简陋,却没想到还是有这样的高人。
“相邦如何看待赵成转任大宗伯呢?”我轻轻拿起桌上的水果,放在手里把玩。在无聊的时候手里有点东西总是让人觉得舒心。
肥义手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