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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人十石米,”我道,“三日内不付赎金的,入官为奴。”说罢,我敲了一下法槌,让佐府将刚才的事做成庭审笔录。哥既然主持这个地方,一切都得按照规矩来。
刚才每人一钱也不是白给的,穿衣吃饭哪个不用钱?总得给他们消费资本,这样才能一直消费下去。点了点人头,一共十四人,要是真的有人来赎就好了。一百四十石!我一年的工资也就二百石!
仔细算一下的话,我工作到七十岁退休,一共可以干五十年,工资收入是一万石。按照现在的市价,一石米在三十钱左右,那就是三十万钱。一匹马现在要四千钱……唉,我这一辈子只值七十五匹马,想想真可悲。
“狐子,你还好吧?”贾政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终于出口问道。
“咳咳,我在考虑一个比较深远的问题。”我道,“有事么?”
“狐子所虑,一定是深奥难解的事吧?”
“不,我只是在想怎么把法庭分割开,这样工作效率就能提高了。”我道。
“在院中设棚如何?”贾政提议道。
嗯,好想法,可以搭棚子作为调解室。先让这帮理士充当调解员,反正以前这种工作都是居委会大妈干的,理士们的水准应该比那些大妈们还高一些,权威更是不可一概而论。
派出胥徒采买竹木帷幔,增添坐席,很快就搭成了一排的调解室。几个年纪老成的理士在我的许可之下正式坐堂调解,不过他们只能出调解书,如果当事人不服依旧可以起诉。最吸引人的是调解成功或者撤诉,诉讼费减半。
我成了打游击的,走到哪里就坐下来看看,听听他们调解的内容,看看之前的调解笔录。不得不说,这样一来我的审判工作量大大减少,调解成功的比例十分高。这还是只学了法理学,等哥把民商刑政全都讲完了,赵国法治将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从理论上讲,法律是小受,总是被政治、经济、文化决定。然而法律也可以反作用人的思考模式,推进社会道德形成。先秦法家只看到了法律威力强大的一面,却没有想过为什么“法”带着三点水,正是因为它能净化社会啊!
有了法律的先行,工商业也会因之提高服务水准,对技术发展提出进一步要求。
我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很了不起,生活问题还没解决就开始解决人类问题了!嗯,的确是人类问题,这个世界只有让中国人来统治才有美好的未来啊!
结果,赵雍那张死人脸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是不是该去见见他呢?
这个问题我想了三天。
第四天,我决定不想了。因为我的生活已经趋于平静,国内并没有什么动荡。
十三郎帮我买了两个小奴隶,是中山国某世家的子女,一对姐弟。姐姐还认识几个字,能做二十以内的加减法。我估摸着这样的奴隶价格不会低,但是十三郎死活不肯说多少钱,只说是给我乔迁的贺礼。
唉,这宅子都是你的。
我给那个女孩起名叫佳,男孩叫翼。他们默然地点头接受,好像已经屈从了作为奴隶的命运。我当时让十三郎买“年纪小点,老实可靠”的,谁知道他居然给我买来这么小的。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也能够做很多事了,尤其我家并不大,每天只是清扫庭院,烧水做饭,擦抹地板之类的活,他们完全可以胜任。
“小翼,明天开始跟我去署里。”吃晚饭的时候,我对翼说道。
翼没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佳在旁边捅了捅他。
虽然他们两个是奴隶身份,但是我到底不可能把人视作“会说话的工具”,所以吃饭用度都和我一样。说是主仆,更像是父子。翼之所以沉默寡言,当然还是家破人亡造成的。奇怪的是我没有从他眼睛里读出仇恨,这让我有些不安。
很多人会对看到的东西不安害怕,更多人会因为看不到而产生恐惧。
似乎是为了印证我这句超有哲理的话,邯郸兵尉所转了一个案子到司寇署。
诚如我说过的,大司寇应当是最高法院院长,检察院检察长,公安部部长,武警部队总指挥,卫戍司令……我在相邦府的时候也一直以为城里发生什么事都会惊动司寇。直到我进了司寇署,才不得不正视现实——司寇署就是个小透明。
维护社会治安,追捕盗贼之类的事,早就已经成了邯郸兵尉所的职能范围了。而且他们一般不会将案件交给司寇,直接在地牢里开打,判决,结案,天下太平。
现在之所以把这个案子交给我——我翻着爰书,心下顿时就敞亮了啊!原来是因为你们破不了啊!
张某是邯郸的豪商,经营铁器,几乎控制了赵国一半的军工产品。这样一位豪商居然被人杀死在家里,而且手段诡异。兵尉亲自来到司寇署,将这件案子的爰书放在我桌上。
“现在一干嫌犯都在所里地牢,要给你押送过来么?”他说。
我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核对了一下嫌犯名录,道:“未亡人呢?”
“她没有嫌疑。”兵尉大咧咧地说道。
从爰书上看的确没有嫌疑。死者是被弓箭从屋外射入,直中心脏而死。当时未亡人与张某同在屋内,凶手在射杀成功之后当即逃遁。等护卫奴仆闻讯赶来的时候,张某已经断气了。
“前天?”我看了看日期,抬头看了看那个兵尉。
兵尉有些不好意思,道:“审了两天都没审出来,上面压下来了,方才敢劳动狐子。”
我阖上了爰书,道:“问话之前,还是先去现场看看吧。死者的尸体还在吧?”
“才三天,应该不曾落葬。”兵尉道。
我点了点头,叫了小翼,跟兵尉去了张某宅邸。
风起沙丘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审案(四上)
张家到底是豪商,住在西城上风上水的好地方。进门是比我正堂小不了多少的门厅,二十步的小院子后面是客厅,再穿过一个大院才是正堂。正堂两侧有厢房,我懒得去受刺激,径直穿过正堂到了后院。后院里楼阁台榭林立,如同小公园一般。案发现场是主人卧室,也就是后堂屋。
我远远就看到了堂屋的右侧窗上有个不大的缺口,断了一条栏杆。兵尉指着那个缺口告诉我,箭就是从那里射进去的。
未亡人在后堂门口迎接我们,垂头低泣,四周婢女环侍。她随我们进去之后就远远站在门旁,好像对这间堂屋已经有了阴影。
我进了堂屋,兵尉指着右侧靠墙的灯奴之下,道:“死者像是要点灯,被后面射进来的箭扎中了后心,直至没羽。”我环视堂屋。到底是大户人家,沿墙放着一排矮柜,都上着明亮的清漆。矮柜上摆放着长剑、弯弓、酒具等摆设和器皿,没有翻动的痕迹。
“去看看尸身吧。”我道。里面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即看不到血迹也看不到碎木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惟独有些奇怪的是墙上的油渍,沿着两面墙的夹缝淌了一地,这得放多少灯油?
灵堂设在偏堂里,我们进去拜了一拜,见到了死者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张文,小儿子张晋。我只是过去瞅了一眼就退散了,看死人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啊。
“张宅搜查过了么?找到凶器么?”
“全府上下都搜过了,没有找到凶器。”兵尉道。
“我不曾从军,现在的弓劲这么大么?”我疑惑道,“从外面能够射断硬木,最后射入人体还能没羽。”
“这等强弓,恐怕不是我们赵人喜欢用的。”兵尉想了想道。
我还是觉得不对。不管多强劲的弓,在射断木栏之后势必会发生角度偏差。如果这样刚好射杀死者张某,那不是纯粹靠的运气?
“会不会是驽?”我记得弩比弓劲道更大。
“肯定不是手弩。”兵尉道,“从箭上看,若不是强弓,就是臂弩。”
我们边说边离开了张家。我跟着兵尉到了兵尉所,查看了死者身上***的箭。三棱箭簇上的血渍已经凝结,血线果然逼近翎羽。
我皱了皱眉头,道:“张家上下一个人都不许走脱,明天相关人等在司寇署过堂。”
兵尉点了点头。
我这才发现这一路上我都皱着眉,眉心发紧。
“主公,是否发现了线索?”小翼出来后问我。
我摇了摇头。线索的确没有发现,疑点却是很多。小翼良久又道:“恐怕是有两人同做的。”
“哦?”我发现小翼对此露出了难得的兴趣,便鼓励他说下去。
小翼用他那口中山口音浓郁的雅言说道:“若是没人接应,凶器怎么藏匿呢?臂弩怎么也有这么长吧。”小翼比了比自己的胳膊。
臂弩的确是个大家伙,问题在于我连凶器到底是什么都不能确认。没办法,我本来就是民商法专业,对于刑侦这块一窍不通。若不是以前喜欢看侦探推理小说,这个案子我压根就不会去接。
不过法律专业的逻辑锻炼还是让我受益匪浅,在第二天要过堂前,我已经基本想通了案犯的作案手法。这个案子并没有保密,加上有人故意推波助澜,以至于旁听席都要挤不下了。
我换上了法官袍,戴好獬豸冠,从公堂后门走了进去。许历宣布起礼的时候,我刚好看到旁听席上一对很不搭调的父子。那对父子都穿着短衣褐裳,就像是寻常国人一般。偏偏我认识他们两个,尤其那个当爹的,时而不靠谱,时而不着调。
正是扣了我一个女奴不肯放还的赵雍赵何父子!
我瞟了他们一眼,一敲法槌,宣布开庭。
在询问了几个家奴仆役之后,我传未亡人张氏上堂。因为这次是大型刑事案件,我特意在正对我的位置设立了证人席,好方便我观察他们的表情。未亡人张氏在证人席上坐定,我温柔安慰道:“遭逢大变,还请节哀。”
“谢长官。”张氏缓缓拜倒。
“我只是问几个小问题,你不用紧张。”我道。
张氏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为何仆人侍女都不在身边呢?”后堂两侧有耳房,那就是婢女服侍时睡觉的地方,防止半夜主人醒来要水要夜壶什么的。
“当夜,我与良人要行房,所以将她们赶出去了。”张氏一脸娇羞,越说头埋得越低。
良人?“你是哪里人氏?”我问道。
“妾是齐国高唐人。”张氏道。
“难怪,”我微微点头,“怎么会嫁来赵国?”
“良人之齐经商,颇为家严倚重,故以妾许之。”
“你们夫妇感情如何?”
“良人待妾极好,事无巨细皆随妾意。”张氏哭了起来,“这几日来,每每醒来见枕边空旷,就忍不住悲从中来。”
“你该换个地方休息,免得触景生情。”我安慰道。
“是,已经让人打扫了客房,今晚就搬过去。”她刚止住哭,又抽噎起来,“只是不忍离开,总觉得良人还在那里似的。求堂上为寒家报仇啊!”
我微微点头,看了一眼旁听席,做出一脸好奇地问道:“感情这么深厚,那你为何还要杀死你家良人呢?”
“堂上何出此言!”张氏双目圆瞪,脸上做出惊惶的神色,目光却十分冷静,“妾怎么会杀死良人!”
这个答案基本就是招认了。人在遽然需要撒谎来掩饰真相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重复对方的话来拖延时间,好给大脑思考的机会。我之前只有六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