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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开始了,果然不是来谈事情的。
开头是赵成与赵胜一起说冷笑话,由门客们捧场。然后是门客们的才艺表演,隐隐含着比斗的意思。再然后……我申请更衣。
其实我是想借着更衣的机会就告辞离去的,结果碰到了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公孙嘉。
上次见到他是在巫弓那里。那时候我还没见过赵成,这小子冒充他老爹,差点坑了我和巫弓一把。
“先生!”公孙嘉比赵雍略小,比我实际年龄大了二十多岁,不过在尹伯骁这副容貌之下,我们也算是同龄人。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远就朝我行礼,一时也没想好怎么称呼他,连忙先回了个礼,道:“岂敢。”
“听闻先生喜好兵书战策,在下近年来略有所获,想请先生移步评点。”公孙嘉十分客气,上前搭住我的手臂。
我浑身寒毛竖起,连忙借着作揖的机会脱离了他的手爪。我道:“骁村野莽夫,哪里知道什么兵书战策。”刚说完,我突然想起了三国时荆州刘琦诱拐诸葛亮的故事来,暗骂自己的大脑反应速度太慢,连忙找补道:“蒙君错爱,骁敢不从?”
公孙嘉很高兴地又抓住我的手臂,道:“请君移步。”
我跟公孙嘉挽臂同行,这也算他表示善意的一种方式。即便是我和赵奢那种关系的铁哥们,都不太会这么亲密。当然,关系真的好到了交心的程度,哪里还需要这种外在的虚套?
穿堂过户,我随着公孙嘉进了一处小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院子里有树有花,有草有水,错落有致,非常别致。三五个仆役正在清扫台阶,看到公孙嘉进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地位高一些的站在两旁垂首侍立,地位低的跪倒一旁。
还有几个运送垃圾的杂役,连忙抬了垃圾篓垂首倒退到墙根,不让垃圾熏到贵人。我一直以为这次回来之后,家里也立了许多规矩,已经和传统贵族没什么两样了,但是看看这些仆役发自骨髓的习惯,从细节上还是看得出与那些传统贵族的不同。有时候我会因为生活在这种文化秩序中感到欣慰,有时候却又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进了小楼之后,我听到外面有人用门闩锁了门。
果然和诸葛亮的待遇是一样的!
“先生!求先生出手相救啊!”公孙嘉跪倒在地,激动道,“公孙平想要谋害嘉啊!”
这事吧,我认为是你们两兄弟争夺继承权,要扯上谋害还有些远。暗杀要是有用,估计你活不到现在,而且你也肯定没少打你哥的主意。我虽然不是卫道士,但是我也不觉得次子抢继承权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
不过呢……
为了帮你平衡你哥,我很乐意出手相助。
“唉,这是尊家的家务事……骁不过是一个外人,怎敢以疏间亲?”我假装为难道。
“先生!”公孙嘉道,“公孙平丧心病狂,悖逆无道才被流放去了晋阳的别业,世人却都说他仁孝。嘉一心辅助家严,却被人视作以幼凌长的不义之人。如此死结,只有先生这样的智者方能解开啊!”
“这事,”我转身踱步,“若是传出去,于你我都没有好处啊!”
“先生,这里除了你我之外再无外人,出君之口入我之耳,虽天地鬼神亦不能知!”公孙嘉见我松口,连忙赌咒发誓。
我叹了口气,坐在席上,终于道:“蒙君错爱,骁姑妄言之。”
“谢先生!”公孙嘉跪坐在我面前,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公孙平让君所忌者,无非仁孝之名。”我道,“这是他所依仗的,却也是套在他脖颈上的枷锁。”
“哦?请先生明示。”公孙平一脸无奈。
“君不曾听说过周太王传幼子季历的故事么?”我道,“真正仁孝的泰伯、仲雍看出父亲想传位季历,所以就跑去了蛮荒之地,断发纹身,表示不再回国。公孙平若是真的仁孝之人,怎么能够不效仿两位先贤呢?”
“是啊!如果他不肯走,那就是欺世盗名之徒!”公孙嘉兴奋起来,“先生真是一语点破蒙昧,果然是当世大才!嘉愿以师礼待先生!”说罢果然持弟子礼向我敬拜。
我回了一礼:“然则只是如此还不够。”
“谨闻训。”公孙嘉一本正经道。
“公孙平既然能用仁孝欺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左传》故事呢?”我道。
“《左传》?”
“宣公十五年,武子疾。”我悠悠然说道。
武子是指魏武子,魏犨。他也是跟着晋文公一同出走十九年的重要人物,一直为文公重耳持戈,是流亡团队中的主力肉盾。重耳被狐偃从齐国“偷”出来后,要斩杀狐偃,用的就是魏犨的戈。后来他被文公封为大夫,开创了魏室在晋国的卿侯基业,死后谥号武,故曰武子。
魏武子生病后,向儿子魏颗安排身后事,十分仁慈地让魏颗把没有生过孩子的妾室嫁出去。然而在病重要死的时候,他又说:“必以为殉。”等他死了,魏颗还是将那些侍妾嫁出去了。时人有质疑魏颗,认为这是不孝。魏颗解释道:“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
所以儿子不遵从父亲的乱命,只从治命,本身也是仁孝的表现。
而且还有曾参的例子。
曾参他爹曾皙脾气暴躁,因为曾参耕耘的时候把瓜的根弄断了,便拿了很粗的棒子打曾参。曾参受杖之后,晕死过去很久才醒过来。孔丘听说这件事后很愤怒,对左右弟子说:“曾参来了的话,不许放他进来!”曾参反省之后没反省出什么问题,就托同学去请教孔老师。
孔老师说:“如果用小棰子打,就也应该接受。如果用大的打,就该逃!如果硬挺着承受,被打死事小,陷父亲于不义事大!现在曾参轻易用生命去承接父亲的暴怒,就算死也不回避,还有比这更不孝的么?”
所以公孙平那边不从乱命并无损仁孝之名。如果再用维护父亲声名的由头,强行承祧家庙,更是防守反击,让公孙嘉无言以对。
这个时代,大义和声名还是很有用的。就算已经不能像春秋时代那样成就霸业,却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如果失去了大义,却会实打实地危如累卵,摇摇欲坠。
我见公孙嘉也不是不读书的人,轻轻点了点,他便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几经变幻之后,他道:“公孙平能想到么?”
我点了点头。
公孙平背后是李兑在支持,李兑那边有田文在指挥。田文座下有冯谖为他出谋划策。如果用好“仁孝”这柄双刃剑,肯定早就有了腹稿。
公孙嘉的智力到了这一步就已经开始跟不上了。他垂头想了半天,问我道:“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其实很简单。”我道,“这一切根源都在你身上。”
看着公孙嘉一脸茫然,我继续道:“你若是中平之姿,外面再多一些你的流言蜚语,公孙平自然可以说你父亲要传爵给你是‘乱命’。若是你本身也有巨大的名望,国人称颂,那么左师将家庙托付给你则是传贤。既然是传贤,那么就是治命。‘仁孝的长子’非但不能抢,还应该主动避走外国,成全父亲和家族的大义。”
公孙嘉双眼放光,不过很快就黯淡下去。
狐伏勿用 第41章 第一九二章 处士(一)
公孙嘉神情黯淡的原因很简单,在这么个咨询并不发达的时代,名声的积累十分艰辛。如果不能通过长年累月的维护而取得好名声,那么就只有通过名士的评价获取声名。前者需要时间,后者需要人望。
不过我已经为他想好了一条出路,只等他向我讨教了。
“去泮宫读书,”我道,“拜入墨学门下。如今墨学已然是天下显学,在民间更是深得黔首爱戴。如果你能够以墨者的身份出仕,无疑会给自己带来很不错的名望。而且墨者一向很团结,你日后受到了屈辱,他们一定会在百姓中为你洗刷,即便君人者也会因为民意而信任你。”
公孙嘉将信将疑,道:“先生,嘉如今年过四十,再入泮宫,是否年岁太大了?”
“晋平公七十岁尚且求学不倦,何况四十。”我道。
“诺!”公孙嘉拜倒在地,再拜而起。
我回礼而起。
公孙嘉起身走在我前面,击掌为号,外面才有人开了门。这一路上他倒真的像我学生一样,一丝一苟不敢分毫逾越。步行则落后一步,穿门过庭则前行侍立,即便是礼学大家恐怕都挑不出半点瑕疵。
我回到赵成的席上时,好像没有人注意到我离去,大家依旧十分快乐地说着冷笑话。赵胜是知道内幕的,见公孙嘉和我一同回来,又是那副被调教了样子,自然明白。赵成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更多表示。
这次何尝不是一种投名状?
无论是赵成还是赵胜,都已经赤裸裸地忽视连瑞,反倒将我和徐劫视作“新城君”这杆大旗的标杆。我又坐了一会儿,尽量不说话,让人觉得高深莫测,即便公孙龙有所挑衅也只是一笑而过。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便起身告退,由公孙嘉亲自送我到门口。
回到府上,看看时间还早,索性洗了面膜复成墨燎的样子,从密道到了墨社据点,前往泮宫工地。除了解决一些堆积的问题,还可以了解一下工程进度。如果我一直不出现,对于墨者们的士气也会有所影响。
原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大事,结果宁姜还是亲自找来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交到我手上。我展开一看,忍俊不禁。
原来管哙是他啊!
那位莫名其妙冒充我门客的家伙,竟然是苏秦的弟弟,苏历!看来苏秦与田文之间依旧在暗中勾搭。一方面借我的力量赶走田文,另一方面却又死活不松开抱着田文大腿的咸猪手。
这就是战国的智谋家族么!
“现在已经没关系了。”我笑着对宁姜道,“李兑不敢来招惹新城君,更不敢招惹狐婴。管哙也只是沟通新城君和奉阳君之间的桥梁,对我们不会有什么威胁。不过此人的确不愧是苏秦的胞弟,比魉姒她们还会演戏。”
宁姜抿了抿嘴,问道:“现在我们还要做什么?”
赵国内部的事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李兑和赵成的决战已经拉开了序幕,虽然不知道赵成会怎么出手,但是两者必定一死一伤。如果李兑死了,就由我以狐婴的身份顶上去。如果赵成死了,就以新城君的身份加固赵胜。在赵何握着决定性武力的时候,最好还是保持平衡,不要让他撸起袖子跳下来。
“魏公子那边,是否需要安抚一下?”宁姜问我。
魏无忌,他最近出门的次数比较多。
“派人保护他了么?”我问宁姜。
宁姜明白我的意思:“他常常换了装束在市井流连。”
贵族公子哥都喜欢这样了解民间的生活,因为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两个世界。就像两千五百年后的年轻人喜欢穿越去异界,这些公子哥下到民间,同样可以体验不同的风情,并且得到内心中的极大满足。
“尤其喜欢去赌坊。”宁姜道。
赌坊倒是我基本不去的地方,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没有偏财运,而且十赌九输,去那种地方不是找死么?不过华夏人本就有好赌的基因,黄帝伐蚩尤的涿鹿之战、商汤伐夏桀的鸣条之战、周武伐商纣的牧野之战,都可以证明这点。
“要派人保护他,免得出事了不好向魏国交代。”我道。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