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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这两个共同点甚多的人互不喜欢甚至可以说还有点相互敌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互怀敬意,也不妨碍伏尔泰在孟德斯鸠遭到共同敌人攻击时拔刀相助。 当袭向《论法的精神》的暴风雨越来越猛烈时,并非孟德斯鸠朋友的伏尔泰站出来支持孟德斯鸠了。1750年5月14日,伏尔泰出版了小册子《向一位仁慈者的衷心感谢》。
在这本从标题到内容把他特有的讽刺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小册子中,他拼命嘲弄那位攻击孟德斯鸠的冉森教徒德。 拉罗什神甫:你挽救了世界,免遭蒲柏的毒害,但你不要就此止步。 蒲柏的,洛克的,培尔的和孟德斯鸠的著作,都必须付之一炬。 还要加上古代那些异教的圣贤们的著作。 你说他们的信仰是以理性为基础的,你说对了。 你和他们毫无共同之处,你应该为此感谢上帝。在这本小册子中,伏尔泰毫不犹豫地把孟德斯鸠与他最尊敬的诗人和哲学家们并列在一起,坚决地支持了孟德斯鸠。为了百科全书派或者说启蒙派的事业而慷慨地打抱不平,可以说就是伏尔泰的习惯。 这种基于不为私利而为人类理想奋斗的立场,使他不计好恶不论被声援者的年龄、资历、声望到处表现这种习性。比狄德罗和达朗贝尔还年轻得多、自称伏尔泰和狄德罗学生的博马舍永远也忘不了伏尔泰对他的鼓励和援助。173—174年,他在最困难的情况下发表了揭露专制法庭腐败内幕的四部《备忘录》,80高龄的伏尔泰以年轻人的喜悦向这位加入启蒙学者队伍的新作家表示祝贺。 伏尔泰在费尔奈致信友人德。 阿尔让泰洛,兴高采烈地赞扬:“我从未看到过比博马舍的《备忘录》更新奇、更有力、更勇敢、更滑稽、更有趣、对敌人更带侮辱性的作品。 他一下跟十个或十二个敌人战斗,而且他把他们都打败了。”
他还鼓励博马舍以这四部《备忘录》为舞台,更坚决地影响法国的社会舆论。 他的信在巴黎的沙龙中被大声朗诵和传播,有力地支持了博马舍。博马舍不负老人期望。 后来,他的两部著名喜剧《塞维亚的理发师》和《费加罗的婚礼》在摧毁法国旧制度的斗争中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若干年后,拿破仑对此有一个断语:法国大革命的行动是从《费加罗的婚礼》第一次上演那一天开始的。 其实,就在《费加罗的婚礼》终于突破禁令在1784年演出后,号称开明女皇的叶卡捷林娜就从剧中那些铿锵词句听出了颠覆性思想而把作者列入了煽风点火的危险人物之列。 还值得一提的是,在伏尔泰去世后,博马舍无视当局禁令(这禁令甚至专门在他家门口贴了两份),出巨资印行了伏尔泰全集。伏尔泰晚年说过,他“喜欢一个光明的世纪”。而这个世纪的到来需要许多人共同努力,需要有许多人“对这个开始向前迈步的可怜的人类理性“作出贡献。 这正是他不遗余力维护百科全书派的团结和声誉、不遗余力扶持新人的原因。他这种态度的唯一一个例外是卢梭。
三、启蒙派内部两个强大对手
18世纪的哲学……一扇门旁是杰出的、尖刻的伏尔泰,他犹如从路易十四的宫廷走向理性的王国;而在另一扇门旁是忧郁的、简直是疯疯癫癫的,然而却是充满了爱情的卢梭……——赫尔岑
曾共同聚集在《百科全书》旗帜下的启蒙思想家中,对后世影响最深远的当数伏尔泰和卢梭。 然而这一老一少被后世并称为启蒙运动两大思想巨擘的思想家却处于激烈的对立和敌视之中。 在卢梭这一方面,正如他依次与每个百科全书派学者闹翻一样,他与伏尔泰反目并不出人意料;倒是伏尔泰反常地把他对其他启蒙学者的抱打不平、拔刀相助在卢梭身上换成了他那令所有敌手都难以忍受的嘲笑和讥讽。这两个人是那么相似又是那么不同。说起树敌的本事,卢梭与他这位前辈难分伯仲。伏尔泰年少之时就学会树立强敌,20岁上下初出茅庐便拼命显露这种才华,他用他的诗文引导袭击教会袭击王宫,既嘲讽纨绔的世家子弟,也讥笑献媚取宠的无耻文人,甚至连招待他的国王主人也不放过;卢梭则善于以他的被迫害狂想症把所有帮助过他的朋友一个个变成敌人,不论这些先前的朋友是王公贵妇还是法国的狄德罗、达朗贝尔,德国的格罗姆或英国的休谟这些启蒙学者。 要论文才,二人同为法国最杰出的散文家;宗教方面,他们都相信上帝,相信灵魂不死,都是自然神论者,在18世纪和整个19世纪,二人都荣幸地并列为天主教会咒骂、封杀的主要对象,在对专制的痛恨和对自由的热爱上,二人不分上下;伏尔泰受过官方监禁、通缉、声讨、著作被禁被烧,自己到处漂泊逃亡,卢梭挨个领受,一样待遇也不缺少……
然而两人又是那样的不同。 若干年后,当罗丹这位善于从人的外貌去窥见人的精神特征的雕刻大师看到这两位思想家相对而向的雕像时说:“在伏尔泰有多么贵族气和高雅,在卢梭就有多么粗俗——高颧骨、短鼻、方腮,可以看出他是钟表匠的儿子和当过仆役的人。他甘作野人状貌,头发蓬乱,与古代犬儒哲学家第欧根尼有些相似:是文明生活的抨击者和回返自然与原始生活的宣传者。正是罗丹揭示的这种既显露于外貌又深入到内心的对文明的不同态度是二人迟早要反目成仇的深层原因之一。当然,除此之外还另有重要原因。不过,在成仇之前,伏尔泰和卢梭之间也有过一段虽说不上亲密但也还友善的师尊与学生之谊。 在18世纪30—40年代,当伏尔泰已誉满全欧时,卢梭还在人生道路上艰难地踟躅,饱尝人间的苦难。 但就在这段时间和这种情状下,他遍读了伏尔泰的所有著作,这些著作对他日后的思想发展起了指路作用。 若干年后,卢梭致信伏尔泰:”为了成为一个不愧是您的观点的人,我已经努力了十五年。“卢梭是1745年说这话的,这时离他的初次成功还有五年之遥。 伏尔泰也以他一贯的提携新人的热情和发现英才的慧眼回了信。 信中不仅表示了对卢梭的信任,还以热烈的赞词表达了对这位比他年轻近20岁、当时还默默无闻的后辈的“钦佩”和“仰慕”。
卢梭大受鼓舞。但是他们的反目是不可避免的。 原因之一正如罗丹所揭示以及赫尔岑所说:“当伏尔泰还在为了文明同愚昧无知作斗争的时候,卢梭已经把这种最人为的文明痛斥为耻辱了。”
1750年,卢梭以《论科学和艺术》一文参加法国第戎科学院举办的题目为“科学和艺术是否使道德淳化”的征文竞赛。卢梭有过达20年的流浪生活,长期寄人篱下,感受到社会对他的轻视和冷漠。他敏锐地看出包含于文明中的虚伪,于是,不仅坚决否定科学、文学和艺术有利于道德,而且认为是伤风败俗之源。 文中还攻击了伏尔泰矜才损德。 卢梭以观点的新颖和优美而煽情的文笔获头奖,并一举成名。 伏尔泰完成于1752年的悲剧《中国孤儿》实际上是对卢梭否定文明的一个回答,他以鞑靼人被中国文明同化的事实证明文化战胜暴力,文明优于野蛮。 这时,他们还没有失和,但引起后来对立的巨大分歧已显露出来。1755年,第戎学院又举办征文,题目是“人们之间不平等的原因和它在自然中的根源是什么?”卢梭以《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对上一篇文章作了详尽发挥。 他认为人性本善,但被文明和种种制度败坏了。 他攻击私有财产制度是不平等的根源,主张回到没有私有财产的自然状态。 他还提出极端非理性主义的思想:“如果自然已经注定我们是健全的,那么我敢断言,沉思是违背人道的,而一个思考的人则是退化的动物。“他把这篇论文送给伏尔泰。 这一次,伏尔泰不客气了。 作为洛克思想的继承人,伏尔泰有一种对私有财产的深切尊重;作为启蒙运动的最高代言人,伏尔泰对理性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信仰,这种信仰的否定形式就是对不运用自己思维器官的现象的痛恨。 伏尔泰的讽刺利剑对卢梭出鞘了。 他回信说:”先生,我收到了你反人类的新书……读完你的书,人不禁萌生用四条腿爬行的愿望。 可是很遗憾,我在60多年前就已丧失了这种习惯,现已无法返老还童,还是把这种乐趣让给那些比你我更合适的人吧。“
他旁征博引地反驳了卢梭把一切罪恶归咎于科学和文艺的观点,以反讽笔调写道:“我同意你的看法:文学和科学有时是苦难的根源。 塔索的敌人使诗人的一生变成一连串的痛苦;伽里略因为证明地球的转动在70高龄被敌人投入监牢,哀苦呻吟……从你的朋友们动手编纂《百科全书辞典》开始,那些胆敢与他们为敌的人把他们当作自然神论者、无神论者,甚至冉森派教徒……”
“你得承认,彼特拉克、薄伽丘并非意大利骚乱的罪魁祸首;你得承认并非马罗的‘诙谐’引起圣巴托罗缪大屠杀,而悲剧《熙德》并非投石党暴动的缘由。 最昭彰的罪愆都是由那些最愚昧无知的人犯下的。”
“文学培育心灵,匡扶它、安抚它;在你用笔锋针对文学的当儿,文学正在为你效劳。”
伏尔泰这封为文明进步辩护的著名长信文笔犀利、诙谐、刻薄、调侃备至。但对卢梭本人仍然保持着亲切友善的感情,信中也肯定了卢梭对人类社会劣迹的直言不讳。 不过,伏尔泰此时已经意识到启蒙派阵营中的卢梭事实上也是启蒙运动最危险的论敌。 启蒙运动崇尚知识,崇尚理性,把精神文化和社交文化看作真正人性的顶点,卢梭则攻击知识攻击理性攻击社会,把文化视作人性的最大危险,鼓吹没有社会的原始状态,他自己还竭力按照“回到自然”的原则生活,作为朝向这种生活的第一步,是卖掉了他的手表,不过,他并不打算彻底退到野蛮人的结绳计时。1755年11月1日,葡萄牙首都里斯本发生大地震,死伤达三万人,摧毁建筑物达三分之一。 此时,基督教的“上帝惩罚”说流行起来;另一方面,上一世纪哲学家莱布尼兹关于上帝安排一切皆善的乐观主义也还无视这场大悲剧而仍然影响甚大。 愤怒的伏尔泰发表了《咏里斯本的灾难》,以几万受难者的无辜揭露基督教义“上帝惩罚说”的虚妄,又以自然规律解释地震的发生从而对神意统辖世界表示了怀疑。 卢梭激愤了。 他虽与伏尔泰一样严厉而激烈地反对教会和正统教义,在反对“原罪”概念的斗争中也站在伏尔泰一边,后来在《爱弥儿》中还指责僧侣是专制政体的支柱,对僧侣阶层表示了毫不逊于伏尔泰对这个阶层的憎恨,但他不能容忍伏尔泰对神意的怀疑和责难。 他猛烈攻击“伏尔泰外表上似乎一贯信仰神,其实除了魔鬼以外他什么也不信”。
对于地震灾难,卢梭不认为有理由大惊小怪,他认为里斯本人如果不受科学的诱惑,不去滥用才能造七层高的房子而是散居于森林中,原是可以免遭伤害的。 这一来,灾难就归罪于科学和人类的自以为是了。 伏尔泰当然不会示弱,他一边反讥卢梭的血液是由硫酸和砷组成的,同时又积极准备答复卢梭的挑战。 作为对卢梭在地震问题上的神学态度以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