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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反驳虽然大多基于常识但又不乏独创性,它们提供了与帕斯卡的观点相对的另一种富有启发性的思路。 但伏尔泰在帕斯卡关于人的精湛深邃的见解面前,也经常用俏皮话来搪塞。 帕斯卡看到人自身背负着各种各样的深刻矛盾,人性似乎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他说:“人是何等的怪兽!
何等的新奇事物!何等的混沌!何等的矛盾人物!一切事物的裁判者,却又是蠢蠢蠕动的蚯蚓;真实的寄托者,却又是疑窦的集丛;同时是宇宙的光荣和废物。 倘使他自夸,我就压低他;倘使他自卑,我就赞扬他,但永远和他争辩,直到他明白自己是一只不可理解的大怪物。“伏尔泰写于177年的《最后的批评》回避了正面回答蕴含于帕斯卡这一描绘中对所有哲学家具有挑战性的难题,而批注了一句:”地地道道的病夫言论。“
然而,他自己也明白这种敷衍对付不了帕斯卡遗留下来的难题。 事实上,帕斯卡对人的惊人描述和人的可悲现状也时常在触动伏尔泰。 当他不是出于论战而是从容地阐释他自己的思考和观点时,他的见解经常不自觉地向帕斯卡趋近。 在《哲学辞典》“愚昧”一词下,他写道:“我不知我如何形成如何诞生。 我一生中四分之一的时间,我所见所闻所感,皆绝对不知其理由,我只如鹦鹉一般学舌而已……当我想向这个确定的途程中前进时,我既找不到一条路径,也找不到一个目标,我对‘永恒’默想了一会之后,我又堕入愚昧的深渊中去了。”
这种不可知论和无奈感已经几乎是帕斯卡的语言和感受了。 在“论人”辞条下又说:“人类并没有活到22岁以上,如果计算那些在襁褓中死去的,以及那些一百年之久勉强过着悲惨而愚蠢的生活的人。……就人类全体而论,人生的三分之一必须因睡眠而除去,在睡眠中我们在某种意义上是死的;这样就只剩下十五年了,从这十五年中我们至少应除了八年的幼年时代,这八年是所谓人生的前奏。 清楚明白的余数是七年,这七年至少有一半是为各种各样的忧患占去的。 取三年半的时间给苦役、疲劳和不如意吧,那我们就一无所余了。对了,可怜的东西,你还有什么可自豪呀?”⑥
这种愤世疾俗的情感也几乎是与帕斯卡没有多大区别的。但是伏尔泰还是坚决反对帕斯卡的悲观厌世。 尽管人类现状是这样的不如意,甚至是这样的可悲,他还是极力维护人高于动物的特性,极力维护一种不断把人引向未来的本能。这高于动物的特性就是:“理性,勤劳的双手,一个能够概括观念的头脑、一套灵活得足以表达这些观念的语言——这些东西就是最高的存在赐予人的,而为别的动物所得不到的大恩惠。”⑦这把人引向未来的本能就是希望,他在《哲学通信》中说:“人类最可贵的宝库乃是这个‘希望’,它缓和了我们的悲哀,它在我们目前所有的欢乐中描绘了将来的欢乐。”倘若丧失希望,人将不再播种,不再建设。⑧当伏尔泰在说着上面这些话时,他实际上就是帕斯卡所赞许的那种“一面哭泣一面追求着的人”。⑨
伏尔泰一生中从未放弃过批判帕斯卡,然而他承认帕斯卡是一个“屹立在他的世纪的废墟之上”的不朽天才,承认他“比他的全部论敌加在一起的价值都高”。他从《哲学通信》时期到他的暮年一直反复批驳帕斯卡,就是为了从帕斯卡的悲观主义中拯救出人的可贵的素质,同时也为了使人不致于在绝望之中把自己托附给教会。伏尔泰不遗余力地反对悲观主义,他也同样不遗余力地反对乐观主义。 他甚至认为乐观主义根本不是哲学学说,而只能属于神秘怪想之类的货色。 他用了大量精力去反对莱布尼兹以“一切皆善”来证明上帝存在,正如他坚决反对帕斯卡以人的原罪和混沌本性去证明上帝存在一样。 如果说他早年还曾多少信奉过乐观主义的话,当他更多地经历过、观察过、思考过之后,尤其在里斯本大地震之后,他坚决认为,面对随处可见的苦难,闭上眼睛是愚蠢的自我欺骗。 他最杰出的哲理小说《老实人》和哲理诗《咏里斯本地震》都嘲笑了对世界的乐观看法,处处透出一种深刻的怀疑。《老实人》中莱布尼兹的影子邦葛罗斯口口声声:“天下尽善尽美。”却遭现实无情嘲弄,历尽苦难还险些被宗教裁判所烧死,最终不得不默认老实人的老实话:“地球上满目疮痍,到处是灾难。”
在《咏里斯本地震》中伏尔泰又写道:
啊,可怜的人类,悲惨的大地!
尘世上注定要死亡的万物,永远承受着无尽的痛苦,证明了叫喊“一切皆善”的哲学家的谬误。
他愤怒指责粉饰现实的哲学家对人们说谎:
噢,你们,谁的理智在说谎;说在尘世生活中一切都是幸福的,请你们赶快看看这可怜的废墟吧……
你们还敢说:……
按照完美的意志,通晓一切创造一切,决不会使我们陷入悲惨的境地吗?
决不会点燃火山,把死亡藏匿在地下吗?
伏尔泰要人们正视现实,承认现实的不美妙,但他主张把目光投向未来的希望:“我们希望有朝一日会一切皆好,但如果认为今天就已经一切皆好却是幻觉。”
伏尔泰在哲学上成功地反驳了莱布尼兹的乐观主义。 但他对帕斯卡的批判很难说是成功的。 可是他小心地避免落入悲观主义或乐观主义的任何一个陷阱,而是既要打击人类的自鸣得意又不致使人丧失希望。 在这个并非容易做到的事情上,他是卓有成效的。尽管有种种缺陷,由伏尔泰和其他启蒙思想家释放出来的理性力量作为18世纪哲学的最高表现,是极富成果的;而这种哲学对理性的信仰则如卡西尔所说是近代哲学思想在形成自己特有的自信和自我意识过程中经历的一个重要阶段。 A B二、历史以人类精神的真相为对象伏尔泰以哲学思维去触及一切方面的尝试在人文领域成果斐然。 其中,他在历史学方面的成果十分引人注目。在历史领域,伏尔泰是个开创性人物。 他制订了一种独创的观点和新的方法论方案。 他把历史视作人类精神和心灵的发展史,而不是永远被歪曲的事实的记叙,因而历史应成为人类精神自我教育的工具。 基于对历史的这种定位,他在把理性主义精神应用于历史研究时,主张公正而理智地看待前人的功过得失,认真总结历史上的经验教训。在这一点上,他严守启蒙先驱比埃尔。 倍尔的遗训:用清白的手来触摸历史,决不让任何偏见阻碍对历史真相的探索,决不让任何宗教或政治偏见歪曲对历史现象的描述;既不谄媚也不诽谤,而只关注真理。在方法上,他第一个尝试把哲学与历史相结合,写出“有哲学意味的历史”。
他批评过去的历史著作热衷于记载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的细节,而这些细节“就像一支军队的辎重,是个累赘。 人的脑子很小,如果壅塞着细枝末节就会使智力衰退。 因此论事必须从大处着眼“
为此,他不去堆积大量总是自相矛盾的事实,而是去选择出最重要、最确凿的事实,“以便让读者能自己判断人类精神的毁灭、复兴和进步”
他在这方面取得了很大成功,正如普希金所评价的:“伏尔泰第一个走上了新的道路——他把哲学的明灯带进了幽暗的历史档案库。”
在研究范围上,他又扩大了历史学的领域,把人类生活的一切方面,诸如政治、科学、文学、艺术、风俗习惯、农业、工艺、商业、生产技术的演进、饮食起居、人口增减等等都纳入了历史研究视野,开创了文化史和文化学的研究。 在这方面,他甚至得到他的最严厉和最伟大的批评者莱辛的肯定。莱辛在伏尔泰的《风俗论》出版后评道:人是人类研究的最崇高对象,但是,“看待人有两种方法:或是把他视为特殊,或是把他看作一般。 很难说第一种方法是人的最崇高的追求。 把人视为特殊会是什么情景呢?会把人看作傻瓜和恶棍。 ……把人视为一般,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于是人就显示出伟大和神圣的起源。 想一想人完成了什么样的事业;他如何日夜扩展他的悟性的范围;他的法律中又充满了何等的智慧;什么样的雄心壮志激发他成就了不朽的功业。……然而还没有一位著述家把这些选作自己的专门论题,因此,这位作者可以心安理得地自夸:‘我是自由地跨入虚空的第一个人。’”
伏尔泰的所有史学著作都体现了上述特点。写于1731年的《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传》是伏尔泰的第一部史学著作。 为了写好这部书,他到处寻访这位国王的同时代人,先后访问了他的心腹大臣、波兰国王、英王的侍从和当时一些驻外使节,取得了可靠的第一手材料。 伏尔泰注重占有材料,但又大胆取舍,一开始就使历史摆脱了纯编年史形态。 他以翔实的材料和讽刺笔调记叙了查理十二(1682—1721)这个穷兵黩武的“北方狂人”。
查理十二不断发动战争,最后兵败而死,曾经是强大的瑞典王国也就此丧失了强国地位。 有人说,凡读过这部传记的人,都会觉得黩武主义是罪恶的、愚蠢的,到头来总会自食其果的。 这部专门记载人类愚行的著作遭到巴黎当局禁止,伏尔泰是带到卢昂秘密出版的。《查理十二传》是一部风格全新的史学著作,它的问世受到进步人士欢迎,但又令一些精神脾胃虚弱的人难以消受,招来阵阵指责。 指责之一是,伏尔泰忽略了过去史学家一向注重的细节描述。 为答复这种指责,伏尔泰写信挖苦说:“我们很愿意相信,彻底了解查理十二在其加冕的高台中没有假的黄金,知道华盖的宽度以及它是否是由教会提供的红布或蓝布装饰起来的,这些都是无比重要的。 ……所有这一切对于那些一门心思想知道王公大人们的兴趣的人可能有其价值。……一个历史学家有很多责任。”
这封信表明了他的史学研究方向不是繁琐的考据,而是写出人类的精神,人类的教训。《路易十四时代》是伏尔泰最优秀的历史著作之一。为了完成这部著作,伏尔泰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来搜集材料和写作。在这部巨著的导言中,伏尔泰开宗明义,说他的目的不单是记叙路易十四,而是抱有一个更宏伟的目标:“把迄今为止这个最开明的时代中人们的精神面貌写出来,用以昭示后人。”
根据这个写作宗旨,伏尔泰把精神文化发展作为评价历史的标准,把法兰西科学院的创立作为路易十四时代的开端,以对内政、科学和文艺的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