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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能像李白之类那样潇洒如意,越来越觉得只有老杜才能道出这世间如山岳般一样压在心中的愁闷。
杜甫的一生是坎坷的,杜甫二十四岁(735年)在洛阳应进士试落选,后来李林甫又把天下学子们涮了一把,李林甫这厮也不知道是怎么出的题目,怎么改的卷子,居然让所有人统统落榜,然后向皇上报告,已经是“野无遗贤”了。李林甫这厮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倒像是现下有些公司的假招聘似的。江湖夜雨始终弄不明白,难道李林甫是想赚点报名费花花?不会吧。呵呵,古代科举应该不交报名费,考试费吧?但是,就算不交费,杜甫又碰上这一出,受到的打击很大。杜甫没有考上,又不甘心就此罢休回家修理地球,于是就在长安过了十多年的“长漂”(该词乃江湖夜雨根据“北漂”一词杜撰)生活。这十多年中,杜甫乃一介书生,没有什么稳定的收入来源,肯定也是经常白水煮面条吧。杜甫青年时期的豪情,早已化为一腔牢骚愤激,当时任尚书左丞的韦济,虽然欣赏杜甫,但毕竟杜甫非亲非故,他是不会真心为杜甫花功夫力气的。杜甫于失望无奈之中,满腹辛酸愁苦化为《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这一诗来倾诉。老杜可能没有想到,他这篇倾诉,不仅仅倾诉了他当时心中的辛酸怨气,也倾诉了此后千余年来多少落魄文人的心声。此诗开篇一句就是“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此语如今读来,也让人慨然长叹不已,“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这辛酸,没有经历过的人体会不出来,那种四处求人无靠,穷途无路的心情,可能现在求职无门的朋友们会领略一些此中的酸苦。所以后世如曹雪芹的友人为之感叹 :“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叩富儿门,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着书黄叶村!”完全借用了杜诗中的句子。
杜甫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这一着名长诗中更是表达了心中的凄苦和遗憾:“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杜甫心中有大志,正是因为这样,才时常痛苦。看到自己志向落空,头发已白,心中终是不甘。接下几句原来江湖夜雨半懂不懂,轻易看过,但去年冬夜,细细读来,不觉于我心有戚戚焉:“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是的,人家一般人只为自己活得好就行了,要那么多的理想做什么?江湖夜雨也是一直心“慕大鲸”,总想这一生能够做点什么与众不同的事情,结果活的很累。有时候见人家没事就喝酒打牌,赚点小钱沾点小便宜,也活的挺滋润的,自己为什么非要想为难自己?冬夜时常不寐,来到小院中,只见霜天冷月,独自高咏长叹,无人理会。不禁又想起老杜的“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之句,实在是吾欲道者而老杜先道。老杜诗中的苍凉孤寂之感,较之一些明写“断肠”啦,“孤灯”啦,“寂寞”啦的诗句更深沉含蓄。但读来更有“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浓酽味道。像什么“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像“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像“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等等,都是字面上并无特别凄惨哀痛之词,但读来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寞苍凉。
老杜后来在成都草堂,居无完庐,时不果腹,过着“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的生活,这也成为后世许多文人的写照,即使是后世传为风流才子的唐伯虎,也有《贫士吟》道出自己的辛酸:
之五:青衫白发老痴顽,笔砚生涯苦食艰;湖上水田人不要,谁来买我画中山。
之六:荒村风雨杂鸣鸡,燎釜朝厨愧老妻;谋定一枝新竹卖,市中笋价贱如泥。
说来中国的后世文人落魄的实在太多,读老杜之诗,能不同声一哭?
大家都知道,老杜后来经历了“安史之乱”,在说王维的那篇中我们知道,虽然杜甫当时并不是安禄山黑名单上的主要人物,他比王维“幸运”地逃了出来。但对于老杜这样官职卑小贫苦无依的人来说,安史之乱对于老杜心中的感受比其他高高在上的王维等人的影响更深刻痛苦多。正所谓赵翼所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老杜的坎坷经历也铸成了《三吏》、《三别》、《兵车行》等这样的后人难以逾越的诗上高峰。“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老杜的悲歌不仅仅为自己,也唱给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此前,从来没有人对于中国苦难中的普通百姓写过这样多的诗句,像“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两句如金铁所铸的字句,更是让百代警耸。所谓“用枯瘦的手去蘸起人民墨汁般浓黑的悲哀”的诗人,首推杜甫,这也是后世推杜甫为“诗圣”的原因吧。王学泰先生说“读杜甫诗近四十年,真正能够读懂杜诗是在十年内乱时期”,看来越是离乱痛苦的年代,人们越读得懂杜甫。中国自盛唐后的苦难实在太多了,所以越来越多的诗家读得懂杜甫,推崇杜甫。不过老杜倘若有知,九泉之下也必然叹息,老杜肯定宁肯他的这类的诗不传,也不希望后世的人有这样多的痛苦。老杜既然有“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这样的胸怀,肯定也会愿“何日天下太平无离乱,吾诗不传冷落佚亦足”。但江湖夜雨觉得就算是太平之世,我们也可以从老杜的诗中了解到当时的惨景,因为杜甫的诗是被誉为“诗史”的。正史上往往帝王将相作传,哪里会记载百姓的疾苦,杜甫开此先河,后世白居易等后世文人不断发扬,终于让后世的诗人有“诗旨不忘能救物”的责任感,所以杜甫称圣,无人不服。有人说杜甫是个儒者,杜甫的仁爱之心是其他诗人所难及的,老杜悲天悯人的胸怀,从诗里到处可见,比如《又呈吴郎》中对一个“无儿无食”的老妇人同情倍至,在《缚鸡行》中甚至对一只鸡都寄予了同情:
“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家中厌鸡食虫蚁,不知鸡卖还遭烹。
虫鸡于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缚。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
所以金庸先生《神雕侠侣》中有这样一段文字:
从山上望下去,见道旁有块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大字:“唐工部郎杜甫故里。”杨过道:“襄阳城真了不起,原来这位大诗人的故乡便在此处。”
郭靖扬鞭吟道:“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
杨过听他吟得慷慨激昂,跟着念道:“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郭伯伯,这几句诗真好,是杜甫做的么?”郭靖道:“是啊,前几日你郭伯母和我谈论襄阳城守,想到了杜甫这首诗。她写了出来给我看。我很爱这诗,只是记心不好,读了几十遍,也只记下这几句。你想中国文士人人都会做诗,但千古只推杜甫第一,自是因为忧国爱民之故。”杨过道:“你说“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那么文武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般的。”
所以后世的心怀天下的儒者无不敬仰杜甫(有人评论说郭靖就有儒者的形象)。
老杜在诗歌艺术上的成就更是让人如高山仰止。老杜之诗,沉郁雄浑,正如泰山。李白之诗,奔放如滔滔江水,而老杜之作沉稳如巍巍泰山。李白虽然才份极高,有仙才之称,但讲到格律精严,却远不及老杜。老杜的七律,那是一绝,看被诗论家胡应麟推为古今七律之冠的《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这诗写的太好了,确实是“古今人必不敢道,决不能道者”。
老杜的七律被评为:“气象雄盖宇宙,法律细入毫芒,自是千秋鼻祖。”老杜的五律也极好,像《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还有《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夜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等等都是极佳的五律。至于七绝五绝,杜诗中绝妙者也不在少数,七绝像“两个黄鹂鸣翠柳”,五绝像:“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等等。杜诗中还有一手绝活,就是五排,五言的长篇,像《北征》那样的,后人极少有此类佳作。所以后世学诗的人往往都师法杜甫,李白的诗是好,但一般人学不来,水平差的学李白的诗,恐怕会刀带人飞,而老杜的诗法度谨严,好像金庸武侠中的全真派之类的功夫,正是打基础的不二法门。
老杜诗中的对句极富特色和变化,几乎可以作为对仗的教科书。像一样特殊的对句,杜诗中都能找到,而且都是妙绝千古的好对子。看流水对:“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借对:“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用寻常来对七十,这是借对);当句对:“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等等都运用的出神入化,炉火纯青。又如“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不但这两句相对,而且当句也对:“高江”可对“急峡”,“雷”可对“霆”,“古木”可对“苍藤”,“日”可对“月”,对仗如此巧妙,但又不觉其板,没有一点刻意而为的痕迹,可谓妙绝天成。大家如果不嫌眼晕,试看一下《萁原诗说》中对老杜诗句艺术的描绘:
句法有倒插,有折腰,有交互,有掉字,有倒叙,有混装对,非老杜不能也。倒插句法,如“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顺讲则“夜月虚织女机丝,秋风动石鲸鳞甲”,与“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皆是。折腰句法,如“渔人网集澄潭下,估客船随返照来”,“集”字、“随”字,句中之腰也。交互句法,如“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谓花径不曾因客而扫,今为君扫,蓬门不曾为客而开,今为君开,上下两意,交互成对。掉字句法,如“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及李商隐“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云杂雨云”之类。倒叙句法,如“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有”已有“还”,“还”有“有”,一字两相关带,故彷徨是倒叙。混装对句法,如“涧道余寒历冰雪,石门斜日到林丘”,谓历涧道冰雪,尚有余寒,到石门林丘,已见斜日,故为混装对。(冒春荣《萁原诗说》)
老杜另一个特色就是风格多样,沉郁苍凉固然是老杜的本色,但像《红楼梦》中宝钗笑道“难道杜工部首首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之媚语”。说的极是,其实王安石说的更详细:
“白之歌诗,豪放飘逸,人固莫及;然其格止于此而已,不知变也,至于甫,则悲欢穷泰,发敛抑扬,疾徐纵横,无施不可。故其诗有平淡简易者;有绵丽精确者;有严重威武,若三军之帅者;有奋迅驰骤,若泛驾之马者;有淡泊闲静,若山谷隐士者;有风流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