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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人物画廊-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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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陈敬济连忙接在手里,与她深深的唱个喏。妇人吩咐:“好生藏着,休教大姐看见,她不是好嘴头子。”敬济道:“我知道。”一面把鞋递与她,如此这般:“是小铁棍儿昨日在花园里拾的,今早拿着问我换网巾圈儿耍子。”如此这般,告诉了一遍。妇人听了,粉面通红,说道:“你看贼小奴才,把我这鞋弄的恁漆黑的!看我教他爹打他不打他(当时女人的鞋与脚是和性密切相关的。她现在才知道保护自己隐私。)。”敬济道:“你弄杀我!打了他不打紧,敢就赖着我身上,是我说的。千万休要说罢。”妇人道:“我饶了小奴才,除非饶了蝎子(就连被蝎子螫了,都可以忍耐,但是不能原谅这个人,形容恨之入骨。她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要下狠手。)。”
  两个正说在热闹处,忽听小厮来安儿来寻:“爹在前厅请姐夫写礼帖儿哩。”妇人连忙撺掇他出去了。她下得楼来,教春梅取板子来,要打秋菊。秋菊不肯躺,说道:“寻将娘的鞋来,娘还要打我!”妇人把陈敬济拿的鞋递与她看,骂道:“贼奴才,你把那个当我的鞋,将这个放在哪里?”秋菊看见,把眼瞪了半日,说道:“可是作怪的勾当,怎生跑出第三只鞋来了?”妇人道:“好大胆奴才!你拿谁的鞋来搪塞我,倒说我是三只脚的蟾(蟾蜍三足。在秋菊眼里这三只鞋没有区别,所以才有此说。)?”不由分说,教春梅拉倒,打了十下。打得秋菊抱股而哭,望着春梅道:“都是你开门,教人进来,收了娘的鞋,这回教娘打我。”春梅骂道:“你收拾娘的铺盖,丢了娘的鞋,娘打了你这几下儿,还敢抱怨人!多亏是一只鞋,若是娘头上的簪环不见了,你也推赖给别人?娘惜情儿,还打的你少。若是我,外边叫个小厮,辣辣地打上她二三十板,看这奴才怎么样的(现在都已经知道情由了,而且是春梅的过错,但是还要打秋菊。天理何在?)!”几句骂得秋菊忍气吞声,不言语了。
  等西门庆忙完了,就来到金莲房中。这金莲千不合万不合,把小铁棍儿拾鞋之事告诉一遍,说道:“都是你这没材料的货平白干的勾当!教贼万杀的小奴才把我的鞋拾了,拿到外头,谁没瞧见?被我知道,要将过来了。你不打他两下,到明日惯了他。”西门庆就不问:“谁告你说来(他的脑袋除了思考酒色财气,根本没有一点儿分析能力。)。”一冲性子走到前边。那小猴儿不知,正在石台基顽耍,被西门庆揪住顶角,拳打脚踢,杀猪也似叫起来,方才住了手。这小猴子躺在地下,死了半日,慌得来昭两口子走来扶救,半日苏醒。见小厮鼻口流血,抱他到房里慢慢问他,方知为拾鞋之事惹起事来。这一丈青气忿忿的走到后边厨下,指东骂西,一顿海骂道:“贼不逢好死的淫妇,王八羔子!我的孩子和你有甚冤仇?他才十一二岁,晓得什么?知道毴(女生殖器之俗称,大家自己去查罢。)也在哪块儿?平白地调唆打他恁一顿,打得鼻口中流血。假若死了,淫妇、王八儿也不好!称不了你甚么愿!”厨房里骂了,到前边又骂,整骂了一二日还不定。因金莲在房中陪西门庆吃酒,还不知。
  在西门府里,奴才没有人权可言,当时社会也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奴才被打被骂,只能吃哑巴亏。比如像小铁棍儿的母亲,尽管心知肚明,知道谗言的来源,可是也毫无办法,没有任何的力量和资源可资利用,唯有自己身上的一件武器,尚可发泄不满。有文化的人,比如屈原,可以创作《离骚》来发泄牢骚,但这些目不识丁、无权无势的奴才怎么办?她只能通过咒骂来解恨。我也在想,中国人之所以发明了这么多种骂法,都是被逼出来的。如果能够像民主社会那样民主公正、言论自由,人是不是能少了很多怨气?谁说中国没有言论自由?只要不攻击政府,在“个人骂架领域”,你完全可以变着花样畅所欲言的,封建政府不会干涉。
  晚夕上床宿歇,西门庆见妇人脚上穿着两只绿绸子睡鞋,大红提根儿,因说道:“啊呀,如何穿这个鞋在脚?怪怪的不好看。”妇人道:“我只一双红睡鞋,倒吃小奴才将一只弄油了,哪里再讨第二双来?”西门庆道:“我的儿,你到明日做一双儿穿在脚上。你不知,我达达一心欢喜穿红鞋儿,看着心里爱(由此可见,他迷恋宋惠莲情有可原。)。”妇人道:“怪奴才!可可儿的想起一件事来,我要说,又忘了。”因令春梅:“你取那只鞋来与他瞧。你认的这鞋是谁的鞋?”西门庆道:“我不知是谁的鞋。”妇人道:“你看他还打张鸡儿(装没事儿人一般。)哩!瞒着我,黄猫黑尾,你干的好茧儿!来旺儿媳妇子的一只臭蹄子,掌上珠也一般,收藏在藏春坞雪洞儿里拜帖匣子内。什么稀罕物件,也不当家化化的!怪不的那贼淫妇死了,堕阿鼻地狱!”又指着秋菊骂道:“这奴才当我的鞋,又翻出来,教我打了几下。”吩咐春梅:“趁早与我掠出去!”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着秋菊说道:“赏与你穿了罢!”那秋菊拾在手里,说道:“娘这个鞋,只好盛我一个脚指头儿罢了。”妇人骂道:“贼奴才,她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她的鞋这等收藏的娇贵?到明日好传代!没廉耻的货!”秋菊拿着鞋就往外走,被妇人又叫回来,吩咐:“取刀来,等我把淫妇剁个几截,掠到茅厕里去!叫贼淫妇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恨甚!毒矣!绣像本批注:写要强妇人的邪心痴妒,入木三分。))!”因向西门庆道:“你看着越心疼,我越发偏剁个样儿你瞧。”西门庆笑道:“怪奴才,丢开手罢了。我哪里有这个心!”妇人道:“你没这个心,你就赌了誓。淫妇死的不知往那去了,你还留着她的鞋做什么?赶早赶晚儿,好思想她。正经我们和你恁一场,你也没恁个心儿,还要人和你一心一计哩!”西门庆笑道:“罢了,怪小淫妇儿,偏有这些儿的!她就在时,也没曾在你跟前行差了礼法。”于是搂过粉项来就亲了个嘴,两个云雨做一处。正是:动人春色娇还媚,惹蝶芳心软又浓。
  有两个女人死后,得到西门庆的所谓挂念,一是宋惠莲,再就是李瓶儿。瓶儿死后,西门庆确实悲痛欲绝,不但绝食,大操大办,又是一口一个“我好仁义的姐姐”,而且让画师给瓶儿写真,有半身像,有全身像,要终其一生保留这两张画像。在丧礼期间,这几个老婆就充满了妒意,可是没有办法,只好听之任之,等西门庆一死,“月娘分付把李瓶儿灵床连影(画像)抬出去,一把火烧了。将箱笼都搬到上房内堆放。”这两种场景颇为相似。
  第二天,玉楼、金莲、瓶儿三人一处做针线,她们互相拿起鞋扇,你瞧我的,我瞧你的,都瞧了一遍。玉楼便道:“六姐,你平白又做平底子红鞋做甚么?不如高底(当时缠足女子穿的鞋,有高底、平底之分,大概也像现在有平底鞋、高跟鞋的区别。高底鞋有木质的,走起路来有响声,所以下文玉楼劝她做成毡子底儿的。)好看。你若嫌木底子响脚,也似我用毡底子,却不好?”金莲道:“不是穿的鞋,是睡鞋。他爹因我那只睡鞋,被小奴才儿偷去弄油了,吩咐教我重新又做这双鞋。”玉楼道:“又说鞋哩,这个也不是舌头(“我也不是多嘴多舌”之意,她哪不是多嘴多舌呀!),李大姐在这里听着。昨日因你不见了这只鞋,他爹打了小铁棍儿一顿,说把他打得躺在地下,死了半日。惹的一丈青好不在后边海骂,骂哪个淫妇王八羔子学舌,打了他恁一顿,早是活了,若死了,淫妇、王八羔子也不得清洁!俺再不知骂的是谁。落后小铁棍儿进来,大姐姐问他:‘你爹为什么打你?’小厮才说:‘因在花园里耍子,拾了一只鞋,问姑夫换圈儿来。不知是甚么人对俺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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