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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回家,他一五一十地对潘金莲说了,她倒是满口答应,不过还是让他去和吴月娘说。等他对月娘谈起这一节时,月娘当场否决,她的理由如下:“头一件,她的孝服不满,她此时嫁人有违社会道德;第二件,你当初和她男人是结拜兄弟,急于娶她容易引起闲言闲语;第三件,我听人说,花家的花大是个泼皮无赖,如果他要是抓住这个事儿大做文章,背后制造舆论,你不是自讨苦吃吗?反正我说的话都是好话,依不依随你。”几句话说得西门庆闭口无言。
由此可见,他就是一个脓包,在这些问题上和吴月娘相比,他太小儿科了。西门庆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主意,也没有什么责任感,自己还没有考虑清楚,就胡乱答应。他走到前厅,坐在椅子上沉吟,没办法给李瓶儿回话,可不去又不行。想了半天也得不到一个妥当方案。他就又回到潘金莲的房中。
潘金莲知道吴月娘的表态后,也说:“大姐姐说得也对。你买了花子虚的房子,又娶了他的老婆,当初和他还有交情,这事儿好说不好听。”西门庆说:“这些还不算什么,就是怕花大那小子看她孝服不满,无风起浪,从中捣鬼,那可如何是好?我现在没法回她的话了。”金莲道:“呸!有什么难回话的?你到她那里就说:‘我回去和五娘说了,她楼上现在还堆着很多药材,你这些衣柜家具、生活用品搬过去也没地方放,还不如从容些。你的房子也快盖完了,我再催促匠人加班加点装修,到时你的孝服也满了,万事俱备之后,再娶你过去不是更好?这样做要比现在搬五娘那里好,现在搬过去,不伦不类的,挤在一起像什么样子?’这样说保证让她满意。”
西门庆听了这话,心中大喜,赶忙就到李瓶儿那里去回报工作。当对方问起时,西门庆就说:“五娘说了,还不如等装修完你的新房子,再搬过去不迟,如今她的楼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你的这些东西搬过去如何堆放?而且还有一件烦心事,就怕你大伯子说你孝服不满,节外生枝,那该如何?”李瓶儿道:“他不敢管我的事。不用说我们当初在官府的主持和公证下,已经分家另过,就是还在一起,也是‘叔嫂不通问’。再说了,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他若放出个屁来,我教那贼花子坐着死,他不敢睡着死(有可能她掌握着花大的隐私和机密,否则不会如此托大。)。大官人你放心,他不敢惹我。我再问一下,房子到底何时能收拾齐备?”西门庆说大概要五月初,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抓紧些。我情愿等到那个时候。”说完,丫环摆上酒,二人喝酒、过夜。从此以后,西门庆三天两头来一趟。
事情的发展好像很顺利,好像一切都要水到渠成,好像两人就要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可是……
第十六回(下)应伯爵追欢喜庆
转眼到了阴历五月份,西门庆盖了两个月房子,三间玩花楼也快装修完毕了。五月节这天,李瓶儿又请西门庆过去,一来吃粽子,二来要商量过门一事。最后商量阴历五月十五,请和尚念经,烧掉灵位,然后西门庆迎娶,一如迎娶潘金莲之前的毫无意义、只为蒙骗世人和寻求鬼神系统谅解的程序。西门庆又问那天请不请花家的几个兄弟,李瓶儿认为给每人发个帖子,爱来不来。由此商议完毕。
五月十五早晨,西门庆派玳安送给李瓶儿五两银子,让她置办酒席,晚上要过去给她庆祝孝服已满,从此以后可以自由选择“幸福”的人生。而这天也是应伯爵的生日,西门庆先是送了三钱银子的贺礼,然后午后又过去赴宴。当时狐朋狗友全部到齐,而且又加上在前面提到过的贲第传(谐音“背地传”。),作为新会员,当然,西门庆仍然是大哥,坐在首席。两个小优儿(年轻的男性艺人。),一个是吴银儿的兄弟吴惠,一个是郑爱香儿的哥哥郑奉(当时开妓院的都是全家总动员,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在席上弹唱。西门庆每人赏了二钱银子。
喝到傍晚,玳安骑马来接,在西门庆耳边悄悄地说“李瓶儿有请”。西门庆给他递个眼色,他就往外走。被应伯爵叫住问道:“贼狗骨头儿,你过来对我说实话,时间这么早,究竟是谁派你来接的?是家中你哪个个娘派来的,还是里面十八子那里(“十八子”是拆字,合起来是“李”字,指李桂姐。)?你应爹一年有几个生日,就过来扫兴?你要是不实话实说,我就拧下你的耳朵,也告诉你爹,永远不给你这个小狗秃儿娶老婆。”玳安哪里肯说,只说:“确实没人派小的来,只是现在夜里盘查得紧,我怕爹走得早,就先牵马来伺候。”应伯爵刁难一回,看他就是不说,只好作罢,但是警告他:“如果日后让我打听出底细了,再和你这个小油嘴儿算账。”给他拿一盅酒、半碟点心,让他下去吃去。
后来,西门庆找机会把玳安叫到僻静之处问话,玳安说今天一切都很顺利,花三回家乡了,花四又害眼病,所以这两家都没来人,花大两口子都过来了,临走前,李瓶儿把花大老婆叫到屋里,给了她十两银子和两套衣服,感动得她给李瓶儿磕了头(金钱的威力大得惊人。)。花大他们表态,一旦李瓶儿嫁过去了,他们还要到西门庆家里做客,说得西门庆满心欢喜。而且玳安说,和尚们也走了,灵牌也烧了,李瓶儿请他早点过去。西门庆让玳安到外边牵马,他正往外走,不想应伯爵在过道里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突然大喊一声,把玳安吓了一大跳。应伯爵骂道:“贼小骨头儿!你不对我说,我就听不到了吗?你们爷们干得好事!”西门庆说:“怪狗才,休要张扬。”
应伯爵回到席上,就把这件事如此这般讲了一遍,把西门庆拉着说道:“哥,你可真够意思!这样的事,还能对兄弟们也如此隐瞒?就是花大有什么话说,哥只吩咐我们一声,等我们和他说,不怕他不依从。他敢说个不字儿,我们就和他没完。兄弟们如此待你,哥却只顾瞒着不说,本来朋友相交就是为了预备有个缓急,互相扶持。哥只要说一声,兄弟们情愿火里火去,水里水去(别说的这样仗义,要看实际行动。如果说信口开河也算语言艺术的话,应伯爵确实是一位杰出的演讲家,也正是靠着这门绝学,他牢牢地把握住了西门庆。)。只是不知道哥的这门亲事到底成没成?”西门庆笑着告诉大家“亲事定下来了”。谢希大说:“哥明天娶嫂子过门,我们去祝贺,好歹找四个唱的,请我们喝喜酒(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锦上添花,只有这种事办起来胜券在握。)。”西门庆道:“这个不用说,一定请众位兄弟到场(他本身也是酒色之徒,做这样的事同样乐此不疲。)。”祝实念说:“与其等着以后贺喜,倒不如今天借花献佛,先给哥倒杯喜酒。”于是应伯爵把酒,谢希大执壶,祝实念捧菜,其余的都陪跪,两个小优儿也跪着唱了一套“喜遇吉日”,一连给西门庆灌了三四盅酒。又喝了一阵儿,西门庆说什么也坐不住了,应伯爵还拦着不放,谢希大说:“应二哥,你放哥去吧,不要误了他的事,惹嫂子见怪(他改口倒挺快。这是社会变色龙的基本素质。)。”
西门庆骑马一直来到李瓶儿家。这时她已经去掉孝服了,换上一身艳丽服装,早早预备一桌酒席,把西门庆让到上座,让丫环执壶,自己满斟一杯酒递上去,磕了四个头(由此可见社会的进步,在当时就算情人之间也是礼法森严。),说道:“今天灵牌也烧了,蒙大官人不弃,奴家情愿给您铺床叠被,共偕鱼水之欢。”西门庆喝了酒,也回敬妇人一杯,这才坐下,又当面求证一下“花大夫妻俩儿有没有说什么”,李瓶儿说:“吃完午饭后,我把他们两口子叫到房里,就说了我和你的亲事,他满口说好,一句闲话也没有,并且说要让他娘子到你府里串门。我给了他们十两银子,两套衣服,两口子欢喜得不得了,临出门的时候,谢了又谢(李瓶儿先用金钱开路,再加上西门庆的恶霸身份,花大也得罪不起。恶人还得恶人磨。)。”西门庆道:“他既然如此说,我准许他们上门走走。如果要是有一句闲话,我可不饶他。”李瓶儿说:“他若放屁辣臊(说混话,说脏话。),我也不会放过他。”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瓶儿因为就快要过门了,比平常越发欢喜,用银镶钟儿喝绍兴酒,酒到杯干。在喝酒中间,她就问他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发现什么没有。西门庆说这事被应伯爵猜着了,混闹了一场,赶着给他道喜,他被灌了几杯,后来是找机会及早脱身了。李瓶儿说:“他们放了你,也还知趣(没有这个本事,还怎么在富人跟前混饭吃啊!)。”
西门庆看李瓶儿醉态可掬,行止癫狂,别有一番情致,一瞬间意乱情迷,两个人口吐丁香,相偎相依。李瓶儿一把把西门庆抱在怀里叫道:“我的亲哥,你既然真心娶我,可要趁早儿。像现在这种情况,你我来往不便,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让我日思夜盼。”说完,两个翻来倒去,搅成一团。
按照我们常人的想法,一件事到了这种地步,下一步就该顺理成章了,李瓶儿应该如愿地和西门庆步入婚姻殿堂,过着幸福的日子。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只要稍微有一点生活实践知识的人,就会深刻理解世事的无常,理论与实践、幻想与现实往往天差地远。按照普通人的想法,不喜欢把事情想得过于悲惨,这是极其正常的想法。如果你要是一个清醒的人,做出有备无患的估计,别人就会说你是个乌鸦嘴,或者被扣上“杞人忧天的大帽子”,可是,事情往往向相反的方向发展,事实往往证明清醒头脑的正确,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如果稍微理智,就会理解“一波三折、美中不足”都是生活中的常用语。
因为我最喜欢的文龙先生在十五、十六回当中没有评语,所以我就用张竹坡对这回的评语来填充,语言同样十分美妙,让人回味无穷。
张竹坡评论道:这一回是为了照应下文,就是为了产生强烈的反差,所以作者才把这一回写得十分圆满。房子也盖好了,孝期也过了,花大也没话说了,朋友也祝福了,那下一步不都是水到渠成了吗?然而……
李瓶儿在花子虚死后,好事已成,本来应该写她如何笑逐颜开才是,可作者笔下的她反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