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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恩的家在朝阳区一个偏僻的居民区,四楼,像一座碉堡,不到四十平方米。她说:“别小瞧这儿,这他妈可是我自己的产业,十几万呢,换了别的小姑娘能买得起吗,她们只能找个款爷养着,找个淫窝住下,二十一世纪金丝雀已经不值钱了,像我这样的小朋克指不定还更招人爱呢,自食其力,不靠男人养活,你说对不?”
她一番话让我又想起苏三身边那个大腹便便的老鬼,于是我坚定的说:“对,老子最看不起这样的女人。”
她的床很大,占了卧室的大半部分,床上有很多很多书,有《南北回归线》,有《小王子》,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有《傲慢与偏见》,有《曾在天涯》,有《社交舞》,有《活着》,等等。我说:你还真有品位。她说那当然。
她说,我给你听点音乐吧。她找了一张唱片跪下来放进唱机,她说你一定会喜欢,我觉得很适合你。她神秘地一笑。原来是很老很老的“性手枪”(the Sex Pistols)乐队的第一张单曲唱片《联合王国的无政府主义》。我说你怎么会有的,不可能啊,你怎么会有的,是正版的吗?她说,是去年我出了第一本书,有个玩乐队的老外来找我,他说他喜欢我绿色红色乱七八糟的头发和纤瘦的身体,还喜欢我抽烟的样子,他看了我的书的封面照片就疯狂爱上我,然后我答应了他,跟他上一百次床,后来他送我这张唱片,就回了英国,我为此还哭了一个星期,后来下定决心继续写作,写更多的书,把更多好看的照片放在书的封面,然后吸引更多的老外来找我,给我更多的好听的唱片。
北京夜未央(3)
我问:“这个故事,有多少是真实的呢?”
她回答说:“宝贝儿,我才多大,还是个少女呢,哪有那么多谎话?”
“这张唱片很好听。”
“当然!”
“可是我以后没有唱片给你。”
“没关系。”
“那我开始吻你了好吗?”
“好的。”
我们像我们期待的那样开始接吻开始疯狂,在她的紫色床单上飞翔,《联合王国的无政府主义》轰轰烈烈地响着,那感觉棒极了,像是一大队人马在破碎的大街上搞破坏,把所有的玻璃砸烂,把所有的汽车炸碎,把所有的电线杆推倒。反正,那感觉彻底极了。
林小恩的身体像一个哀伤的布娃娃,好像过份用力就会将她碎尸万段。
也许这是因为她过早地透支了美好的青春,我仿佛能够从她疲惫的身体上看见夜晚和酒精留下的痕迹,仿佛能从她的呻吟声中听见青春在她的生命中划破的伤痕。整个过程当中,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苏三的存在,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她,因为我是一个怀疑主义者,苏三和我同居时我曾经以为自己错了——爱情还是有的,真正的爱情就在我身边。但是现在发现那全他妈是虚伪的假象,爱情是不存在的,我找到的只是一种安抚和一种平息,我这个妖怪一样的可怜虫,将永远得不到这些。
我和林小恩一人点一根烟。
“你属于我吗?”我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就问这样无聊的问题。
“我不属于你,你把我想像得太伟大了,我没资格属于你。”
“那你属于谁?”
“我属于我妈,打从娘胎里出来我就属于我妈,这是不争的事实。”她说这话的表情真滑稽,夸张得像一名相声演员,我又被她逗笑了。
“我们接下来干嘛?”
“耗呗!还能干嘛?”
于是我们一直这样耗到晚上九点,也没有出去,就这样无聊地互相对视,吃点果冻什么的。她抽完第二包烟,站起来,拉开窗帘,外面一片漆黑,黑夜就这样开始膨胀,我们的欲望也开始膨胀。这是怎样的黑夜,明明刚刚才到来,为什么我感觉已经黑暗了很多天,而且将一直黑暗下去,难以见到光明。
鸟飞绝酒吧(1)
有一个年轻的女作家说:我的爱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我和林小恩万分赞同这个说法,这个女作家说得真好,一定阅人无数,不然不会思考得如此深刻。我牵着林小恩的手在黑夜的路上行走,我们边走边聊爱情,我们发现我们有如此多的观点是如此的相似。比如说,我们都厌恶承诺,我们不相信承诺,因为承诺是世界上最虚无的东西中的一种,如果有个人要信誓旦旦地给你承诺,你大可当他在放屁;比如说,我
们都喜欢在做爱时发出很大的声音,并且配上各种不同的音乐,如果跟你做爱的对象是个爆发力极强的高手,可以放一些类似于Heavy Metal的摇滚乐,那样可以让你迅速沸腾起来,心脏也会随之震动,如果跟你做爱的是个柔情似水,喜欢扮纯情装不懂技巧的小B,可以放一些台湾的流行音乐,哼哼唧唧,像在童话世界干一些邪恶的勾当,滋味也不错哦,如果对方是个你根本不喜欢的赖皮,你干脆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把她轰走。总之,我和林小恩的相似之处太多了。
我问:“我们去哪儿,去三里屯吗?”
“你不懂的,现在像我们这样的小青年早不去三里屯了,去三里屯的都是一些伪艺术家、自以为很有钱的破白领、读了点书的生意人和一些冥顽不化的知识分子。”
“那我们去哪儿?”
“我带你去一个有趣的地下酒吧,我有些朋友常年泡在那儿。”林小恩得意地跟我说。
这个酒吧在一家商场的负一楼,名字叫“鸟飞绝”,这个名字真酷。林小恩把脸一扬说:“这个酒吧是我哥们儿开的,对爱情绝望的小伙子们小姑娘们都可以来这里发泄发泄,找不到爱情的孩子们可以来这里休息休息,喝点小酒,然后继续寻找,要相信人生充满了希望,即便鸟飞绝人踪灭还是要坚持下去,死皮赖脸地苟活在这个无聊空虚的罪恶之城。”
林小恩分别给我介绍那些奇怪的朋友,这个是鼓手,这个是主唱,这个是主唱的女朋友,这个是主唱女朋友的情敌,等等。然后,介绍我时,她顿了顿说,这位可不得了,去年最让人匪夷所思的作家,精于炒作,轰轰烈烈地杀入文坛的作家就是他了,嘿嘿。我皱皱眉头,好像又不能反驳什么,只好跟着他们一起笑笑。他们都是很随和的人,而且还有点孩子气,只是我根本分不清他们谁是谁,那个主唱长得很像鼓手,主唱的女朋友长得很像她的情敌,他们以不一样的姿势坐着,偶尔跟着台上演唱的歌手吼两句,仿佛是一把撒在床上的豆子七零八落,据说他们每天都是这样生活。
我问林小恩:“你有男朋友吗?”
鸟飞绝酒吧(2)
林小恩一下愣了,等了好久小声反问:“我要是有男朋友,我跟你上床那算什么?”
这个反问句一下问得我无话可说,变得尴尬起来。当然,在热情如火的林小恩面前,这样的尴尬很容易就被融化了,她叫了一打百威,她说现在反璞归真,大家都爱喝这个。很兴奋的样子,我也投桃报李地对她微笑,敬我多少就喝多少。林小恩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长年的习惯,她一个劲地喝,我有点害怕,不知是否和我有关。那个鼓手用脚蹬她说:“小丫头
怎么回事儿啊,待会还要演出呢。”她扭头恶狠狠的说:“没你什么事儿,一边呆着去。”鼓手一副不屑的样子:“谁爱理你呀。”然后也跟着她一起喝。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很铁的哥们儿。
晚上我听林小恩唱歌,她唱的是一首英文歌,是她自己作词,歌名叫《You》。她认真唱歌的样子居然很温暖,一个人认真的模样是最可爱的,仿佛浑身被光晕包围,像一个被恶魔占有的天使。那一瞬间我为她感动。
我们闹腾到凌晨三点,大家头有点晕,然后走着回家。路上林小恩在马路边吐得一塌糊涂,我只好半路拦个的士,车开得很快,风很大,那辆的士有扇窗关不上。快到家的时候,林小恩突然醒来,大骂一句:“你丫赶着去给你妈你外婆你大爷送葬啊!”
晚上我们抱着睡觉,没有做爱。我突然有点同情眼前这个小妖精,瘦瘦的身体,凌乱却干净的绿头发,小小的乳房,像一个婴孩那样软弱无力。
后来我做了一个“千山鸟飞绝”的梦:我在荒无人烟的野外行走,一直在走,我总以为前面就是终点,却总是无法到达,偶尔看见远方有只大雁在飞,不知谁他妈的残忍地放一枪,大雁马上坠落。
我在北京耗了三天,然后我决定回去,林小恩没有留我,也没有说舍不得我,但她在送我去机场的路上不停地吻我。我不清楚自己的感觉,爱情对我来说,永远是不可言谈的东西。苏三这个名字一直在我心里隐隐作痛,这滋味不好受。
她送我一本书,是她写的,叫《水仙花在寂寞中的悲伤成长》,是那本已经被禁掉的书。我说谢谢。她说不用谢,常联系。
然后我就走了。
第七部分
韶山路少年砍人事件(1)
在飞机上我为一些小事很伤神。我关了几天手机,完全不理会朋友们的感受,在这一点上我跟小孩子没有区别,我甚至非常希望能够在他们家分别安上摄像头,偷窥他们担心我的模样。但又因此忧心忡忡,万一他们凑成一桌,热闹缤纷地打麻将,绝口不提我的突然出走怎么办,我一定会羞于再见到他们。然后我考虑的问题是,如何一万分坦然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解释我这几天的失踪,既不伤及苏三的面子,又得不被陈月亮骂。想来想去头开始剧烈地痛起来,很难受很难受,我甚至开始祈祷,最好的办法就是,小五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他
早已把一切原委讲给陈月亮和柚子听,也许这样更好处理。但这不大可能,因为小五是永远的天使,他不会出卖任何一个人。
其实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有些不甘心,明明以为自己看准了一个姑娘,结果发现她是一超级猎手,把我的自尊心彻底击垮,我原本还打算洗尽铅华谈一场正常而永远甜蜜的恋爱,结果全他妈被苏三给一手断送了,之前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如此童贞的幻想了。那感觉像什么,仿佛苏三拿一狼牙棒,一棒打在正浮想联翩的我的头上。
漂亮的空姐走过来,给我一杯咖啡,我说要加糖。小姐很和气地拿来晶莹剔透的白砂糖,我加了很多,喝一口,说还要。小姐不厌其烦,我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小姐,我害怕苦味,哪怕是一丁点儿也不行。”
我一下飞机,随着人流往过道走,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头看,是陈月亮介绍我认识的商人W,原来他和我坐一班飞机,只是我没有发现。他说我在飞机上就注意到你,看你心情似乎不太好,我可爱的阿信紧锁眉头的模样讨人喜欢,难道这么善良天真的小人儿也会有烦恼。我耸耸肩,我说这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快乐的猪也会担心被做成肉肠,更何况是人类。W被我逗得哈哈大笑。他说他刚刚从北京回来,谈几桩生意,谈得非常顺利。走出机场大门,我问你要去哪。他说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间,不如让我来请世界上最纯真最让人心疼的作家阿信吃饭吧。我嘿嘿笑了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