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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克爱情-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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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的医书,靠西北角的那张窄小低矮的行军床上也齐齐地码放着书,床便显得越发地窄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把办公桌前的椅子,这样的椅子只有老北京人的家里才能见得到,木质的圈形    

    

靠背,椅子面儿上按照屁股的形状凹下去。这把椅子在这间屋子里很扎眼,我正正琢磨这把椅子,门被推开了,张同走进来,他看见我们。表情很平淡,只同张文正握了一下手,然后就坐在那把木质靠背椅上,面带矜持的微笑看着我说:    

“有病就要接受医生的治疗,这是天经地义的。”    

然后转头堆张文正说:“张大夫你去忙吧,我会照顾好我的病人的。”    

张文正走后,张同马上站起来带着我和小姑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告诉我将要做的事情。去病房开单子做一切住院检查,他问我那次开的那个住院单还在不在。我说丢了,张同笑,我看见他的牙齿闪了一下。    

他站在病房护士站的宽大厚实的台子上为我开单子,从他敏捷的笔尖下流出一行行漂亮的草书,他将一摞单子交给小姑,说声,去交费吧。然后示意我跟他走。我跟在他的身后,我们的周围是那些歪歪扭扭的病人,以及匆匆忙忙的大夫、护士,他们尊敬地与张同打招呼:    

“张大夫好。”    

“张主任好。”    

“今天您没上手术?”    

“您好,忙着呐……”    

我紧走两步,同他并肩而行,我问他是不是需要手术。他简短地答:是。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手术完了是不是需要化疗。他点头。我问他化疗完了会怎么样。他将脚步放慢了,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反问我:是指病情还是其他的。我说都包括。    

“……这种病的五年的成活率是百分之三十……”    

说完这句话,又加快了脚步。他告诉我当好病人的秘诀:那就是相信自己是幸运的。说完这句话张同又笑了,那神情好象不是面对一个癌症患者,而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他的轻松感染了我,确切地说是传染了我,不光是那份在这万般的匆忙中分外显眼的轻松,还有他的优雅,他的敏捷和细腻,总之他身上的一切都让别人的粗俗变得刺眼,他就像是一只打磨得光滑剔透的水晶球,在这个忙碌和肮脏的世界上奕奕生辉。    

医院的神秘感有一部分是地形造成的,各种功能的房间、不同的科室,让每一个医院以外的人都会产生神秘和新奇的感觉。就在我随着张同七拐八拐没完没了地在走廊里鱼一样的游走的时候,似乎我以往的生活经验,我的可怜的自信乃至我的自尊都遗失在那些散发着神秘气息的犄角旮旯里了。医院本身足以瓦解一个人健康的精神世界,你的精神是建立在你的肉体之上的,医院首先瓦解了你的肉体(你在做各种的检查的时候,肉体的神圣感已经被那些冷冰冰的器械彻底解除了),你的精神还能存在吗?    

这时候张同停下来,指着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大夫对我说:    

“这是于捷,于大夫,我和于大夫共同完成对你的治疗。”    

停了一下,又补充说于大夫是医学院的博士。于捷的个子很高,眼睛深而大,一望而知是个单纯的男人。我说很荣幸,能做二位的病人。他们都笑了,然后就像商量好了似的转身朝不远的一间检查室走,见我还愣在原地,于捷招呼我让我跟上他们。    

检查室里有一张妇科用的检查床,于捷冲着我做了一个上去的手势,同时重复那句妇科大夫的经典用语:“脱掉一条裤腿儿。”    

我无法不犹豫,面对两个男人暴露自己的身体,这是一种本能的羞涩。我回头望着他们,只见张同和于捷都已戴好了透明塑胶手套,站在离我大约两米远的地方目光平和地望着我,显然,他们只将我当作了病人,无性别的病人,而在他们的眼里我的身体只不过是一个模型,实施他们医术的模型。我第一次为我的身体感到悲哀,它已经失去了血和肉的真实感觉,在医院里,在大夫的目光中,它的生命力、活力,都已烟消云散。    

我听见张同低声说:“双侧,10个大小,感觉到吗?”    

我感觉到了,感觉到于捷的手指很长很软,它们温柔地碰触着我的身体。我不敢看于捷的眼睛,没有勇气与他对视,我是个有邪念的女人,这种姿势和方式,没法不让我产生与治病无关的想法。我想起了昆德拉笔下的那个托马斯大夫,他与那些女病人的纠缠。中国的男大夫的心理素质非同寻常,至少我面前的两位大夫是这样的。    

就在我劈着大腿,接受检查的时候,一个固执的想法趁机溜进了我的脑子:这些貌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妇科男大夫,面对女人的身体,除了看病以外有没有其他的想法呢?    

后来,我在一个适当的机会将这个我想了很久的、在我心里已经快要烂掉的问题问了张同。这时候我已经在X医院混了将近一年了,出出进进不下四、五次,接受化疗药物治疗,头发早就掉光了,靠着不断变化形状和色彩的时装帽子伪装度日。我问这个出现已久的、有些阴毒的问题的时候是在建国饭店那家豪华的西餐厅里,我们去的早,五点不到。我们没有立即点菜,而是各自要了一杯饮料,我要的是鲜橙汁,张同要了一瓶矿泉水。我提出那个真正称得上是深思熟虑的问题的时候,张同刚刚将那瓶矿泉水的瓶盖儿拧开,听到我那样问并不感到惊奇,相反可说是神情自若,然后他不慌不忙地将矿泉水倒进侍者送来的那个漂亮的高脚杯里,喝了一口,然后声调平稳地说了下面一番话,无异于一份妇科男大夫的宣言书:


第一部分21克爱情 4(5)

“……在生活中,我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有七情六欲。当我穿上白衣,我就进入了一个特殊的角色,由一个普通男人变为一名医生,这时,我会忘掉我的性别,或者说,我成了一个中性人,我身上的那件白衣,就像一身魔服,挡住了所有世俗的邪念,或者说,它就像一副盔甲,是我精神世界里的盔甲,让我专心地面对我的病人。而对于女性的生殖系统,我只将它看作一个器官而已……”    

    

    

我听见于捷轻声说,下来吧。    

在我穿衣服的时候,确切地说是提裤子的时候,张同和于捷都背过身去,当然他们说着一些关于我的病情的话。我感觉到男人做妇科大夫比女人更为适宜,他们或许可以对妻子女儿发脾气,然而对于病人却需要百分之百的温柔。    

就在我心里正为中国的男妇科大夫大唱赞歌的时候,一位美若天仙的护士小姐神色慌乱地推门进来,走到张同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张同听罢,让于捷处理我的事情,就跟那位天仙走了。    

我问于捷怎么回事。于捷是个典型的大男孩儿,他将眼睛睁圆了看着我,我能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里,但你再想找他的灵魂就难了,天天跟女人的生殖器打交道,灵魂呢,早已不是男人的灵魂了吧。    

没什么事,不过是一位病人的丈夫打了我们的大夫。男大夫?当然,女大夫谁打,没理由打女大夫。我问为什么打那位男大夫。于捷将眼睛睁得比刚才还要大,他说你们这些搞意识形态的对什么都好奇,然后就转过身收拾那些用过的器具诸如阴道扩张器什么的。我说不是什么意识形态不意识形态的事儿,主要是你们这种职业太能激起人的好奇心了。我坚持问他那位大夫为什么挨打。    

“说是他的手碰了病人的阴蒂。”    

我问是成心碰的还是无意的。    

“那谁知道,谁让那玩意儿就长在那儿呢,可能也就是顺带手的事儿。”    

我笑了。于捷的口气轻松自然,就像在麦当劳里谈论一场足球赛。医院跟屠宰场的区别就是,医院是把坏器官弄好,而屠宰场则是将好器官拆开;但结果都与金钱有关。    

我已经穿戴整齐,恢复了那个有人的尊严的女人。站在离于捷两米远的地方,抱着胳膊,将癌瘤的事放在一边,我说:    

“你可真幽默,拿什么幽默不好,那可是我们的女人的绝对隐私啊,你让我作何感想。”    

于捷已经将一切都收拾停当,听我这么说连忙道歉:    

“对不起,我忘记你是女人了。”    

我大笑道:“刚才你们张主任在你怎么不如此表现呢,虚伪。”    

“张主任?”于捷天真地眨眨眼睛,又说:    

“张主任是彻头彻尾的女人生殖器拜物教者。我跟他不一样,我没他那么虔诚,我整天的同这东西打交道,我不这么幽默怎么幽默?”    

于捷说着看了一下表,叫一声“糟糕!”他让我自己去病房等,现在应该有空床了,他说同一个病人约好了有台门诊手术,说完匆匆忙忙走了。


第一部分21克爱情 5(1)

我住进医院正好是个星期五,整个星期六和星期日大夫们踪影全无。我的病房里一共有三个病人,我是六床,那个刚做完手术人事不知的是七床,八床则是第三次住进来化疗的,头发早就掉光了,戴了一顶带花边的十分滑稽的帽子,此刻正做在床上听随身听,对我这个新来的没有丝毫的好奇心。看来,癌细胞不仅能毁坏人的肌体,还能侵蚀人的心灵。    

我看了看七床,只见她牙关和眼睛都紧闭,坐在她床旁边的男人满脸愁苦地望着她,静    

    

脉注射的速度很快,只有这个能证明她是有生命的。八床突然烦躁起来,将耳塞用力地拽出来扔在床上,从床上跳起来,那顶滑稽的小帽子差点从她的秃头上滑落,她用手捂了一下帽子,顺着墙朝病房外走,路过我的床的时候充满敌意地看了我一眼,走到病房门口,两手叉腰,左看右看。我猜她是因为等人才这么烦的。她最终向左转,消失在门口。    

病房里的气氛变得沉闷。我透过敞开的门望出去,看见护士站里只有三个护士,一个爬在台子上写东西,一个正翻着病历,还有一个站在那里似乎在同另外的人说话,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同她说话的那个人,能看出来她同那个我看不到的人谈得很兴奋,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朝门口走,这时七床痛苦地大叫了一声,吓了我一跳,连忙逃出门。    

同护士谈话的人是于捷,看见我,于捷停下谈话同我打招呼。我问他今天怎么来了,不是休息吗。于捷说该他值班,他问我看没看见张主任,我问张主任也值班吗,他可是“四线”大夫啊。于捷笑着说不是,张主任是专门来看你的。我不信,以为于捷在开玩笑,从那次在检查室里于捷的表现,我认定这是个喜欢开玩笑的妇科男大夫,而且从那个漂亮的小护士兴奋的表情上看,于捷在这儿是个贾宝玉似的人物。我让于捷继续他同那个护士的谈话,径自朝外面的走廊走去。于捷在后面冲我高声说:真的,张主任真的来了。    

我是在医院的“绿色阳台”上看见张同的。我是偶然经过那里,这之后我才知道那里叫“绿色阳台”,那儿摆满了花草植物,医院专门为“绿色阳台”雇了一个工人。    

八床正在痛哭流涕地向张同诉说着什么,张同认真地倾听,神情极其专注,也就没有注意到我。我一时弄不明白他们是偶然碰到的,还是有其他的原因。我低着头,尽量快地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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