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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请郎自来-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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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游学

对年迴来说,读书识字是有钱人才享受得起的奢侈。有时出门卖菜,行经学堂门口时,见到一颗颗摇晃的小脑袋与琅琅的读书声,心中总涌起无限艳羡。但也明白读书对他而言是连作梦也不敢想的事。

在他十二年的生命中,每天想的是如何填饱自己以及家人的肚子,光这样已是千难万难,哪敢妄求其它?

此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黄沙路上,马车中,手拿一把教尺的元初虹正在怒吼她那个好玩好动的小弟:

“元再虹,你猪啊?不对!猪都比你聪明,教了你那麽多天,你居然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元再虹'三个字只会写个'元'字,真是气死我了!”啪啪啪三下,直敲向小弟的笨脑袋。不算痛,但很大声。

胖敦敦的元再虹在有限的空间里又叫又跳的爬来爬去,最後缩在年迴身後扮鬼脸。

“出来!”元初虹叫。

“才不要,你会打我!”元再虹当然死不肯出去。

“可恶,别以为我治不了你!”双袖挽高,元初虹叫道:“年迴,你让开,别挡我的路!”

“我……我……”怎麽让啊?他已经缩在最角落了,而且他正在修补这边破掉的口子,如果离开了要怎麽做事?

觑了一个空档,元再虹钻过年迴腋下,像颗球似的滚到前方,找老娘当救兵去了。

元初虹气忿地叫:

“给我回来,气死人了!”她跟著爬过去。

“好啦好啦!你叫了一早上,没把再虹叫听话,反倒我这耳朵都快聋了。你就歇歇吧。”元大娘受不了的说著,两个孩子吵得她犯头疼,只求得到片刻安静。

“可恶!”恨恨的拉下布帘,不想看到小弟那张顽皮的脸,兀自靠在窗口边生闷气。

年迴修补好了马车角落的破洞,接著拿过针线篮,开始缝起鞋子。别说这是元大娘要他做来抵车资的了,一想到自己卖不出去,成日消耗著人家的时间与食物,心下也是过意不去,做些针线来相抵,至少能少亏欠一些。只是,心神总是怎麽也集中不了,不时偷觑著被丢在地板上的书帖与本子,流露著自个儿也无所觉的渴望。

元初虹将小几上的黄沙拨回平整的模样,决定不要理那个笨弟弟了,自己看书学字去。伸手拿书时,不经意看到年迴正对著她的书发呆,开口问道:

“你想学识字吗?”

年迴一怔,低下头,像是很勤劳於工作的样子。喃道:

“我……我不会……”被针扎了好几下,不敢吭声,只能细细的抽气。

“学了就会啦。”元初虹在黄沙上写出两个字。“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是很重要的。你过来看,这就是你的名字。”

终究抑制不了求知的渴盼,他放下针线,身子挪到桌几边,看著黄沙上那陌生的字;他不认得它们,它们却是他的名字,好稀奇哪……

“这叫'年',这是'迴'。笔划是这样的,由左向右,由上而下。来,跟著我写。”

毫无自信的手指颤抖著在沙子上划出歪斜的字迹,跟鬼画符有同工异曲之妙,让他窘得差点埋回针线篮中躲羞,没脸见人。

元初虹努力聚起所剩无多的耐心,平板道:

“再来,多写几次就会了。你的名字才两个字,很容易的。”

“我!不行……”

教尺火爆一拍,重重打在窗框上,教年迴悚然一缩。

“给我写!”她的睑色很狰狞,一股子火全冒上来。

“……是……”嗫嚅畏怯地应著,伸出食指

年、迴,年、迴……

年年年、迴迴迴……

十遍、二十遍、一百遍、两百遍……

教鞭淫威之下,朽木亦能雕。

※※※※※※※※※

任何一种学习,对初学者而言都是苦不堪言的,年迴亦然。所以他能体会元再虹为何宁愿被姊姊追著打,也不肯安份坐下来习字。而他又比元再虹不幸一些,因为他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毕竟现下的他只是元家的白食客而已,没有任何骄恃的权利。

前去京城的路程约有十七天,一路上他宿在马车上,当元家母子三人到驿站投宿时,看顾马车就是他的工作了。他要刷洗马匹、打扫马车内外,割来一大捆芒车把马儿喂饱,须做的事情并不多,剩下来的时间,他都会乖乖的端坐在马车内,对著一桌黄沙习字。

纵使艰苦,也是一种奢侈的幸福。除了不敢对元初虹那张强硬的面孔说不之外,他心下是希望自己有更多求生技能的。如果识得了字,日後在主人家中工作,一旦表现好,将会有擢升的机会,不识字的人便要吃亏了原本他是想不到那麽多的,但元初虹有时会这麽告诉他,让他知道识字的重要,希望他能因此而打从心底认真学习,而不是像她弟弟只做表面工夫给她看。

但她显然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苛!

第一天教他写名字,第二天就要写出端正字迹给她查收;每天教两句“三字经”,就要他背熟且书写出来。一句、两句还可以应付,可是四、五天下来,可真是吃不消了。於是他每天花在习字默书的时间愈来愈多,几乎耗去他所有睡眠时间。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狗不叫、猫就跳哎哟!”有人被狠敲出爆栗子。

“什麽猫就跳?看我不把你打得哀娘喊爹,可恶!别跑!”小姑娘裙摆一提,像驾著风火轮似的满场追打那颗胖胖的小球。

每日必会出现的姊弟相残戏段子,元大娘早就喊得没力,随他们去你死我活了。才刚用完午膳,她只想进车内眯一下,交代道:

“小子,那边有条溪,你洗完瓢盆後,顺便把这些日子换下的脏衣服也洗一洗,我看这日头正焰,晒个一个时辰也就乾了。”

“是的,大娘。”他应著。在元初虹的耳提面命下,他已懂得对别人的话来回应。以前他只消听话去做事就好,但她说这样不行,别人会当他不情愿做事才不应声。

外边的生活不比山村,会说恰当的话比会做事重要,因此羞涩如他,也得要逼迫自己开口,多学一些流利的应对。十几天下来,元大娘与元初虹正是他最好的学习对象,他觉得她们好厉害哪……

肚子已经饱了,但看到大盆子中剩有一些肉汤,还是全倒入口中吃个乾乾净净,然後才幸福的拍著肚子打出一声饱隔。啊……真好!跟著元大娘这一、二十天,是他这辈子真正吃饱过的好时光。

以著一种幸福的晕陶陶心情,他将要清洗的器皿与衣物分放两只篮子,轻快的往小溪走去。

才蹲下身想先洗睑,就听腋下传来“啪”一声,原来是衣服绷破了。他好奇的拉拉衣袖、襟口,发现自己长壮长高了一些……一定是这些日子以来都吃得很饱,所以长肉了。那真好,如果他能快快变壮变高,就能卖到更好的价钱,那家人就能买更多食物吃了。

一边洗著碗盆,一边默著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很好,背全了元初虹教到的地方,再多背几次吧!“人之初,性本”

“哎哟我的娘!别念了吧。”元再虹从树丛里爬出来,虽然狼狈,但看得出他是逃过其姊的毒手了。一路爬到年迴身边,再不许他念这些教人头疼的东西。“年迴,那些东西多讨厌,你也别念啦!”

“我……我……”他觉得学这些没什麽不好哇,虽然学得很辛苦,常常脑袋打了一百个结,但习惯了之後,会涌上一股自得与骄傲,觉得自己很棒。

元再虹一手探入怀中,双眼小心翼翼的左看右看,才掏出他的心肝宝贝献宝:

“嗟,这才是好东西。”

“这是啥?”他好奇的看著元再虹手上的书册。他没看过这种东西,书册上只有图画,没有太多文字。

“这是小人图(古代的漫画)。”迫不及待的翻开,介绍道:“你看,都是好看的故事,我这本叫'县太爷判金'。第一张图是说张三捡到一包银子,很老实的站在原地等失主来认领,然後李四来了,坏心的他为了不想打赏好人,就说他袋子里放了二十两,现在只剩十五两,一定是张三拿走的。张三当然说没有,两人就吵到县太爷那儿了……”

这种小人图简单易懂,就算是目不识丁的人也可由图画上索骥出故事的大概。确实比枯燥的书本有趣太多了,教从没听过民间故事的年迴大开眼界。两个小男孩就这麽贴著额一同沉迷在小人图之中,都忘了还有工作待做。

※※※※※※

一场突来的午後大雨让黄沙路泥泞得寸步难移,元大娘一觉醒来便知道今天是赶不成路了,只好往附近的农家借宿。

感谢这场大雨,让年迴不必面对元大娘的责骂。花了太多时间看小人图,使他忘了工作,要不是这场大雨,他还不知道该怎麽向大娘交代哩。

借宿在农家,元大娘撑著伞逛附近的市集去了,元初虹则拎著小弟的耳朵到房中习字;年迴洗完了衣服,便到厨房劈柴火。很高兴现在有一大堆工作得做,让他不必去面对元初虹那张冰冷的脸。中午时抓到他们两个在看小人图时,她简直气坏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感到很害怕,幸好幸好,不必马上面对她的怒气。

“这位小哥儿,喝杯茶水吧!”农家老妇走进来,手上端著一杯水。

年迴微讶的接过,乖乖喝了口。不知道老妇为何对他好,不期然想到元初虹的耳提面命,他道:“多谢。”

老妇看来很紧张,枯乾的双手直往衣摆上搓揉。

“呃……听说你们要……要往京城去是吧?”

“嗯。”

“我……刚看你们在念书,好像都是……识字的人。”

年迴搔了拯乱发。

“只会几个字而已,不算啦。”心底有微微的虚荣。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儿子,在京城里东大街的赵昆赵大爷家当扛工,这三年来只托人带钱回来,一直没回家探探我们。再过两个月他的小妹就要嫁人了,我想托小哥给写个信,不然带个口信也成。家里有喜事,总希望一家子都聚在一块儿。”

原来是要他捎个口信给人哪?好像不该找他吧?

“你何不跟元大娘说呢?我只是小厮而已。”

老妇压低声音道:

“可贵得咧。送封信说是要六十文,真个是坑人哪。我看小哥儿你也是个老实的孩子,你就半是帮忙半是跑腿,我出五文,你就应了我吧。”

五……五文钱……年迴瞠目!

钱耶!要给他的?他这辈子还没真正拿过钱……

老妇看出年迴的心动,又道:

“如果传书信,可得七文,要是你识不得几个字,只能传口信,只有五文。这钱,你不赚白不赚,可别向那个精厉的大娘说你我这交易,怕她藉机苛扣我房钱,落得我要倒贴她哩。”一群人来她这儿投宿,也不过收个八十文钱,这元大娘老想钻一些缝隙来减价,老妇真是怕了她啦!人牙子那张嘴吓死人喔。

“你……你想在信中写些什麽?”钱、钱、钱……满脑子飞舞著铜板的美妙容姿,根本是昏头了。

“就写著:我儿王大,多年没回来,娘亲挂念;妹妹要嫁南河村的李松,务必回来团聚。”也想不出其它什麽文绉绉的句子,老妇直问:“你会写吧?这样可以吧?”

“我会!明天离开前一定写好。”

“多谢你啦!记得啊,别让元大娘知道。”

“嗯,我知道。”

老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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