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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没有资格进康中,今天却以一个落难者的身份来到这里,寄人篱下。当然,与人家那些正规军不能相提并论。这些从各地云集而来的伤兵败将被编制成一个杂牌军,番号就是“康化中学复习班”,简称“康复班”。听起来倒像是一个治病疗伤的地方,也不知道这些从前线败退下来的伤员病号能不能最终“康复”。
报名处竖着一块大黑板,标明对复习生的收费标准:490分——480分,300元;480分——470分,500元;470分——460分,800元;460分——450分,1000元;450分以下,2000元;外地学生,一律2000元。不同的学生按照不同的分数被划分为不同的等级,在这七尺见方的黑板上体现得一目了然。
高考,用一条无情的分数线把千千万万的莘莘学子划分为两个阶层。每个阶层里,又各自形成了等级森严的金字塔:一座闪闪发光,一座黯然无光。闪光的金字塔中,考上名牌的居于塔尖,他们欢呼雀跃、荣耀无比;其次一层是重点院校的,他们也志得意满、令人羡慕;再次一层是普通院校的,他们虽然不敢趾高气昂,但也可以理直气壮自比骄子;最下一层的是一批专科学校的,不免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感到些许的不满和自卑,但也庆幸闯过了黑色七月,跨进了胜利的金字塔。
这些居住在胜利金字塔的幸运者们,可以推开窗户看看塔下那些不幸的失败者。他们身处另一座灰色的金字塔中,没有光芒,没有欢笑。塔尖,是险些达线而与大学失之交臂的人,他们悲痛欲绝、扼腕长叹;其次一层是那些与录取线相差不远的,他们痛定思痛,决心重整旗鼓,卷土再来;剩下的是一批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的,对于落榜并不怎么在意,没什么大喜大悲,依然我行我素,笑口常开。
我本来也可以自由自在,笑口常开的,只是被家庭所迫,逼上梁山,再做一年苦行僧。
且说我凭着五爷的关系,只交了600元的学费,办妥了手续,便来到自己将栖息一年的避难所——宿舍。里头可真大,但密密麻麻放满了床,决不会叫你有空旷之感。
这儿本是旧礼堂的一部分,如今隔起了一道道高墙壁垒成了复习班宿舍,专为迎接重返校园的高四生,甚至还有高五高六生。
早来了不少的难兄难弟,一个个都规规矩矩呆在新铺好的床上,若有所思,似乎还沉浸在落榜的痛苦之中。我找了个空床,放好行李,跟周围的兄弟打了招呼,大家都礼节性地笑笑,问候几句,算是认识了。我打量了一下四周,挺破——斯是陋室也,却足以容纳四五十号或仙或龙。唉,共同的命运把大家连在一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不必曾相识。
东西放好后,我跟父亲来到舅舅家。家里远,以后就要仰仗舅舅照应了。舅舅家可算是正宗的蜗居斗室,家具家当摆放得拥挤不堪,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他们一家三口凑合在这小小世界里过活,一来客人便人人自危,尾大难掉。舅舅在政府工作,妗子教小学,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既要养家糊口,还要供表妹读书。总之,生活并不宽裕。这就使我的到来,多少给他们带来了一些难以启齿的苦衷。这是明摆着的,我在这儿念书,花钱向他们伸手,岂不是给人家增添负担?而将来父亲能不能如数偿还,还得二说。
不过,今天我们来了,舅舅妗子还是笑脸相迎,热情款待,以尽地主之谊、亲戚之情。
父亲和舅舅攀谈了一会就回去了,留下我在这儿吃饭。妗子在厨房忙乎着,我和舅舅先吃。舅舅说:“到了学校好好学,努力一年,争取明年考上。”我低着头扒饭,时而应上一声。心里总觉得压抑,很不自在。毕竟,这儿不是自己家,我是在寄人篱下。
晚上回到宿舍,里面已满实满在。
许多人正围着一个说者,听他高谈阔论,时不时哄笑一片。只见那人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穿得是衣冠楚楚、风流倜傥。从那神色、气势上看,倒不像落难而来的复读生,而像是刚入学的大学生。
见我过来,伸手与我握两下,自我介绍道:“我叫葛飞,XX县的,请多关照!〃
这样爽快而热情的劲头;一下就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我笑道:“我叫子弹,XX县的,相互关照。”
他招呼我坐过来,敬烟,我推辞。他浓眉一扬,“客气什么?给兄弟一个面子!”
我接了烟,谢过。他顺手啪的打着火,我凑上接了火,吐出烟雾来,不由兴致大增,也与他一道海阔天空起来。
侃了一大通,时候不早,各自歇息。
夜已深,窗外月色朦胧。
一股身在异地他乡的孤独感,袭上心头。聚集来的,还有对前途的忧虑和对复读的恐惧。
我想起了菲菲,不知她现在怎样,恐怕也考上,不过她可以凭借自己优裕的家庭条件,在城里找份工作。
菲菲,我要考大学了,恐怕一年之内我们都无缘相见了。但我会在这儿为你祝福,你会为我祝福吗?
第四十八章
文复班的教室,可真叫大,或许可以开溜冰场了。不过,在这儿你可别想来去自如。前前后后,上下左右,除了空气就是人,除了人就是桌椅板凳。每排桌子的间隔,精确得没有一点儿多余和浪费。如果你胖点,可就得受点委屈了。这不能怨谁,怨就怨落榜的人太多。云集到此的有一百零九号人物,比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还多出一个。初来乍到,谁也不敢声张,规规矩矩地坐着,体验体验重返校园的滋味。
女同胞也不少,个个低头含胸,默不作声。在这样的场合抛头露面,特别是第一次,总叫人觉得好象别人都在幸灾乐祸地指点自己:看,又是一个落榜生。
其实大家都一样,都会有羞愧之感,尤其把这么多相同处境的人聚集到一起,会让人更深切地体会到:我和他们一样,都没考上。实际上,我们都该相信,来到这里并不一定就表明我们比别人差。或许我们更好更强更优秀,只是暂时遇到一点挫折。正所谓:天下英雄皆末路,巫山峰口只一到。
班主任进来发话:“欢迎大家来到康中,不过,不希望你们明年再来。”
“希望大家利用好这一年时间,奋发努力,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我希望在坐的每一位明年都考上,一个也不剩,这是真心话。”环顾了一下全班阵容,“许多人可能还沉浸在落榜的痛苦之中。这我能理解,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希望你尽快摆脱失败的阴影。别忘了,我们来到这里就是要再拼一年夺取胜利。我们能来到这里,就证明我们不认输,不服输。失败并不意味着你是一个失败者,失败只表明你尚未成功。只要你肯努力,并且注意方法,相信每一位都有理由获得成功。而且,康中给大家提供了一个走向成功的有利条件。我们的师资力量是没有问题的,这一点请大家放心。今年学校对我们复习班非常重视,为我们配备了最优秀的教师,都是各科的权威、骨干。他们都愿意做你们的坚强后盾,做你们攀登高峰阶梯。功夫不负有心人,有志者事竟成,愿我们一起努力,去夺取最后的胜利!”
一席话激起了大家的热烈掌声,每一个人都心潮澎湃,激动万分。我都忍不住热泪盈眶了,心里暗下决定,一定要努力奋斗,大干一场!
人生能有几回搏?!——
正如班主任所言,我们很快便领略了康中教师的高层次、高水平。尤其是我们的历史老师,属于那种学者式的。整整两个钟头一节课,他像一台无法停息的马达,将我们带入他滔滔不绝、妙语连珠所创造的精彩世界里。他的新鲜理论,让我们闻所未闻;他对问题精辟分析,叫我们无不折服。真是,听君一堂课,胜读十年书啊!我们一个个像久旱逢大雨的树苗,张芽舒叶尽情享受这天赐之甘霖。
新的世界,新的感受,让我精神振奋,信心十足。每节课上,我都专心致志、聚精会神。有时候,也会不经意想到过去,想到那段煎熬挣扎的日子,不觉眼眶湿润,一阵心酸。一抬头,又回到现实,忙收回心思,投入课堂。
我给木龙写信谈了自己的状况。过去那么的不可一世,对复读根本就是不屑一顾。想都没敢想自己今天会重返校园做起了复读生,你会不会觉得我好笑?
木龙回信:你能去康中复读,是我料想不到的,因为以前你总是那么固执。如今你悬崖勒马,改邪归正,浪子回头金不换,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好笑呢?康中是个好环境,希望你努力。以你的数学基础与别人相比可能会有差距,其他几门课程,我想你不会有多大问题。所以,请你保持自信又正视现实,有的放矢,对症下药。相信只要你努力就一定会在百花争鸣中独出一枝。不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吗?希望你的成绩就好比芝麻开花。最后祝你重整雄风,东山再起!
过去的老同桌也给我来了信,他也没考上继续在母校再拼一年。他说,蓬生麻中不扶则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很高兴你能去康中复读。在我心中你是这样的形象:一分的自信,二分的骄傲,三分的玩世不恭,四分的智慧。以这样的人物在良好的环境中发展,前途可想而知。高考之后的我,情绪一直很低落,但是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后,我还是走上了渺茫的复读之路。我记着你给我的鼓励:泪水的河,永远也浮不起沉重的人生之舟,唯有理想的风帆才能帮我驶向成功的彼岸——
日子过得好紧张!
每天早晨,广播一响我就翻身起床,一点也不敢犹豫。上课则专心听讲,做好笔记。下午背书,晚上写作业,一切按部就班。只觉得功课太多,任务太重,什么都需要学,什么都需要记。而自己的基础一团糟糕,补起来可真是举步维艰。
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有个女孩的头型与发式酷似菲菲,我常在后面望着他出神。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菲菲就在前方坐着。
我差不多是带着享受的心情沉醉在自己的错觉中,只巴望着她别动,因为她一转脸便会面目全非,菲菲的幻影也就一晃消失了,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惆怅。
她毕竟不是菲菲。
又想菲菲了?
当然。不过,我并不希望现在就见到她,因为我正在落魄之中。如果她真的出现,我会无地自容。有时在路上碰到个女孩长得像菲菲的,常叫我误以为真而惊心不已。
菲菲的形象——她的音容笑貌、一举手一投足,早已根深蒂固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生活里的一点点相似,一点点吻合都会引起我的过分敏感,在我的心中掠过一阵猛烈的飓风。
班里倒有几个算是漂亮的姑娘,叫人不免为她们的遭遇感到惋惜。不过,她们能来复读,精神可嘉。更漂亮的连复读都不来。
我在认同她们的同时也确信菲菲更漂亮,没有人会比她更美。每看到一个不同的女孩,都证实着我的观念。
菲菲,在我心中,是无与伦比的。
每晚每夜,菲菲的身影都会伴我入眠。闭上双目,张开想象的翅膀,飞回到从前与她相会。她,还是她,依然熟悉,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