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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逃犯》第四章(4)
于是,并不惬意,舒畅的洗澡生活已经结束了,她看见吴学恩也走出了男洗澡间。这个晚上,她感觉到身体有些骚乱,她想起了崔亚明,她和他的身体也在画室中滚动着,有时就在地铺上滚动,有时候会滚动到了那些油画面前,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疯狂滚动——也会有结束的时刻。当吴学恩又一次潜进她房间时,她似乎已经作好了思想准备,之前,她总是对自己说:“外屋的男人总有一天会走进来,总有一天会与她睡在同一一张床上上的,如果她照此留在他身边,这件事情就总会发生。”
这一次,他并没有把自己变成强暴的男人,他比任何时刻都显得温情脉脉地走上前来,他递给了她一杯西瓜汁。她刚晾干长发,刚想脱衣睡觉,每到黄昏,她就想进卧室,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她和他,房间里没有音乐、电视、没有消磨时间的方式。她仿佛像一个老人,每到黄昏就想上床睡觉,以打发这避难的时光。
他递给她一杯西瓜水,这避署也避难的方式——滋润着她的咽喉,而他的一只手趁机伸进她身体中最为敏感的区域,她没有叫喊,没有拒绝,没有挣扎地让他抚摸着,然后,那只杯子从她手中被碰落,他的疯狂是在那只杯子发出粉碎的声音时才倏然地上升。恰好,她已经失去了拒绝的力量,在这些生命中最为萎靡的时间里,她是谁,她算得什么,她不就是被这个开摩托车的男人所收留下来的一只小猫小狗吗?
她在他身体之下平静地麻木地摊开四肢,她的肢体语言取源于母性的子宫生活,然后离开子宫,回到大地,任何事物,比如风和树枝、花蕾都附在她体内,让她训练了她的肢体语言。再就是男人,趴在她身体上的男人,她的第一个男人叫崔亚明,如今,她和他的关系似乎已经结束了,虽然未划上彻底的句号,却已经结束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属于她自我的光明或黑暗的隧洞里——发现了这或深或浅的呼吸,它正是结束。她如今在第二个男人的身体下翻动着,她已经被迫走上了这条道路,她环顾四周,看不到任何希望,她想清楚了,如果这个男人果真想彻底地收留下她,她就不再往前奔逃了,那么,她就留下来。
所以,她的肢体语言驯服地,她像一头野山羊被驯服了。这是两性溶合在一起的一个时刻,他再也用不着把自己变成强暴了,而她呢,再也不拒绝他的身体的进攻了。
《女逃犯》第五章(1)
13
电话。依然得奔赴公用电话亭,而此刻,她的根似乎已经扎下来,每晚,他都奔向那不宽不窄的床它恰好可以心留一个女逃犯,她从看见坠楼事件时,就被迫把自己确定为女逃犯,这携带着死亡的身份,使她留在他身边;而他呢,一个已婚的男人,始终被前妻跟另一个男人私奔而去的背叛生活所笼罩。因而,他可以把她搂得更紧,以此来减少、削弱他的仇恨的心在燃烧。
电话。通向母亲的房间,这是另一种磁场,女人像世界一样被磁场所盘绕着。尤其是她,她已经不是别人,她作为逃逸者,每每被现场所笼罩时,就想回到母亲身边去。所以她渴望磁场就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她打通了电话,是父亲的声音,嘶哑的声音似乎比母亲更年迈:“水珠啊,你快回来吧,你母亲已经住院了,医生说,她的大脑小脑都在萎缩,你回来看一看她吧……”
不错,父亲的声音比母亲的声音听上去更加年迈,这是继父的声音。挂断电话之后,李水珠就拎着猪肉、茄子、姜葱回到了出租屋,这是上午,明媚的空气清新湿润。李水珠已经没有犹豫的理由了,她的心像是一只果实一样不可遏制地被分离着:母亲啊母亲,你为什么住院了,你的大脑或小脑为什么出现萎缩呢?
萎缩。一种由新鲜到凋零的过程。这过程可以由一只鲜果去验证。如果你作一番最为简单的实验,把一只苹果或石榴放在盘子里,你看着它的变幻,起初的变幻是不明显的,因为你每天都在盯着它,后来,你忽视了这个过程,你忘记了时间。当你再去观察它时,才发现那只苹果或者石榴布满了皱纹,体积突然之间变小了,这就是被时间所摧残的萎缩。
此刻,李水珠没有留下任何纸条,因为任何纸条都没法说楚她的离开。而且她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还会不会回来。只有在这一刻,在她嗅到房间里的生猪肉味道时,她才感觉到男人的存在。然而,当自己的母亲的大脑和小脑面临着萎缩时,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她带走了自己的每一件东西,她什么都不想留下来,她在几分钟时间里,确切地感觉到了跟这个男人的关系:它是一种相依为命的关系,就像暗夜中拥抱着,既是肉欲,又是抚慰。
她离开了,就像离巢的幼鸟飞翔着,她心急如焚,直奔火车站。然后上了火车,一个人的故事就是这样变化着的,火车奔向省城,她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省城了,而如今,她却抗拒不了这样的现实,她必须去见亲人,去见她的母亲。几十个小时的跨越奔驰使她下了火车,此刻,她环顾着四周,她想看看四周有没有人盯着自己,她知道火车站是混乱的,在混乱的人群中有许多便衣警察。果然,两个身着便衣的警察突然地从她身边擦身而过,把前面一个拎着箱子的男人抓住,警察不知道从何处掏出锃亮的手挎。那确实是一对异常锃亮的手挎,这样的场景完全就是你银幕中、戏剧中看见的一样。这个拎箱子的男人束手就擒。李水珠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后退到一个更隐藏的角落深处,在她四周是火车站的店铺,一个女人走上前来问她住不住店。一个男人走上前来问他参不参加旅行社;还有另外的男人问她要不要坐摩托车进城?一个女人走上前来问她是否需要介绍工作?
一个周身挂满了墨镜的女人走上前来问她要不要墨镜?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太需要一幅墨镜了。她家里有墨镜,那是一副上好的墨镜,是她送给自己的礼物,然而,既然墨镜已经丢在家里了,就需要重新买一付,在过去的日子里,她已经尝够了墨镜给她生活带来的一系列好处。比如,避免日光,当日晒时走在街头,你会觉得世界太眩目了,眼睛太眩目了,心灵太眩目了,身体形为都太眩目了。所以,那时候戴上墨镜简直是恰到好处。再比如,当你尴尬的时候,这种处境经常伴随着她,因为李水珠是一个敏感的人,所有灵性敏感的人也就是能够捕捉空间、事物、心情变幻的人,这类人经常会陷入无比尴尬的境地,这时候你会设法回避别人的审视、挑衅、议论的目光,所以,戴上墨镜可以掩饰或伪装你的本性。
毫无疑问,李水珠买下那副墨镜之后,心理就坦然得多了,她觉得有伪装性质,起码她的脸是被那副宽大的墨镜掩饰的最重要的部份,即眼环,眼球下的活动区域,眼球四周的血管组织,眼球外的肌肤等。最为重要性的是她可以掩饰住自己的一丝慌乱,那简直就是闪烁在炉火中的火花。首先,她平息着一种理念:自己又回到了这座城市,但已经不是回家的那种感觉,简言之,她的身份,命运已变,所以,她不可能沿着护城河岸上已经生锈的栏杆回家。她要直奔主题,在这样的时刻,她总是提醒自己说:也许有警察正盯着自己,这个世界上穿制服和穿便衣的警察密布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所以,务必伪装好啊。
首先,她要到医院去。这是父亲告诉她的医院,省第一人民医院,不久之前,李水苗在抢救无效中死去,她的尸体被滑动的滑轮承载着送进了太平间,她蹑手蹑脚,事实上,她用不着这样,然而直到这时,她才告诉自己,要尽可能地避免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发出声音,因为声音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力的移动,尽管如此,这医院到处都布满了声音,后来,慢慢地,李水珠有勇气大踏步地穿越了住院部区域。也许那是一片小花园,也许从花园小径上散发出的花香可以弥漫进她的血管,可以减轻她的惊悸症和幽暗症。
《女逃犯》第五章(2)
两种症状在她身体和大脑中回荡着,她在花园中站在一棵樱桃树下喘息着,现在已经过了结果的季节,现在的时机都已经过去,爱情也已经过去,与父母同乐的时光已经过去,与李水苗同居一室的好时光已经过去了,她的母亲患了脑萎缩,她的妹妹李水苗已经坠楼身亡。
而她呢,是一个女逃犯,正冒着生命中最大的危险回来看母亲。她的眼球在墨镜中潮湿着,她寻找到母亲的病房时已经是午后。她是有意选择这个时刻的,因为任何一个午后都是松弛的时刻,除了是病人松弛的时刻,也是医生护士松弛的时刻,因为她的个人经验告诉她说,在任何一个午后,身体、身心都处于一种休息状态,她会在午后打哈欠,她会在午后解除一切约会,她会在午后不顾一切地、麻木地让身体松弛下来。所以,她对自己说,利用午后的松弛时刻去看母亲,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时刻了。
她已经来到了住院部的走廊上,这是最高的楼层,当电梯朝上移动时,她想起了李水苗。那天晚上,就是她们两个人仿佛已经中了魔法,不顾一切地朝着电梯的速度上升,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非要选择22层饭店顶楼的平台上去大声地、疯狂地争吵。
14
她见到母亲了,当她把面孔贴在窗玻璃上时,母亲躺在床上,果然像她所想象的那样,这个午后是松弛的,就像人的身体在午休。就像人的身体站着或躺下的姿态,此刻,走廊上竟然看不到一个人,更见不到她所想象中的便衣警察,她的心就这样松弛着。继父来了,这是继父,人似乎比不久之前老迈了一些,手里拎着一只暖水壶,从另一边走过来,一见到李水珠,他似乎就松弛了,那不是一种在孤寂和无助中见到新人的松弛感,而是一种把包袱问题递给另外一个人的松弛,他低声说:“你回来就好了,你母亲总是说你在外旅行,是啊,我在等待,听到你电话时,我就知道你要回来了,你回来,你母亲就有照顾她的亲人了……”他把暖水壶递给了她,就离开了。
李水珠想,尽管自己戴着墨镜,继父竟然也能认出自己来,难道墨镜失去了掩饰、伪装的技能了?她迟疑了几分钟后又安慰自己说:因为继父在过去的日子太熟悉自己了,而且自己在过去的日子里也常戴着墨镜出门,这并不奇怪。她推开门,母亲突然醒来了,她依然戴着墨镜。然而,母亲很快就认出她来了。比她想象中的好多了,母亲依然神智清醒地看着她说:“你还是回来了,回来就好啊。”她把脸贴近母亲的脸。母亲说:“快把墨镜摘下来,让母亲好好看看你。”她摘下了墨镜,母亲说:“你妹妹死了,这简直是一个谜,你能告诉母亲她为什么到要从22层楼上坠落下来吗。”
“我不知道,我们出门后就分手了,我根本就不知道她会到饭店的顶楼上去。”
“那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逃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