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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逃犯-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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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这男人恰似一个收留她身体的箱子,她只想躺到那只箱子中,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她佯装缓慢地散步,因为保姆站在卧室中就看见了她的影子,佯装缓慢是为了让监控她行为的保姆安心。她脚穿平底鞋,她逐渐地向着边缘过渡,如同秋叶在风中朝着大地吹去,自从她出生以后,她就慢慢感觉到了——人之所以不自由,是因为心灵产生了阻碍自由的东西,比如,心灵可产生出一丛灌木丛,它可以刺痛人的脚踝;心灵还可以产生恐惧,恐惧是虚幻的,然而,它可以让你在顿然之间看见鬼魂。 
现在,李水珠已经朝着花园小径走去,为此,她还需要更多的勇气。她终于看见了住宅区的后门,这是她在一次散步中意外发现的,后门被一条铁链拴着,她轻轻解开铁链,一个保安过来了。她笑着,说想到后门外的沟渠边找一种植物。保安相信了,让她通过了后门,门外沟渠确实长满了野生的草棵,她佯装在寻找,其实已经越来越远,终于走到了路边,她挥了挥手,出租车到了身边。现在,她暂时摆脱了小花园小区,用了半小时,她就到了吴学恩住的旅馆。她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说,她可以跟着他走了,吴学恩吃了一惊说:“这是真的,你决定了?” 
吴学恩说这么快就离开是不可能的,最快也要到明天。她摇了摇头说明天就来不及了,要走就现在走。吴学恩看上去并非像她一样焦急不安,他宽慰她说:“今晚你就住在这里,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她想她已经等不及了,明天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明天是不可想象的。在所有的哲学意义上明天都接近了虚无和不可知。而她现在需要一条明确的道路,需要选择一种向前推进的道路,当吴学恩外出买香烟时,她趁机溜走了。她已经等不到明天,保姆今天晚上就会通知那个男人:女主人外出未归家已经很长时间了。 
她必须今晚就离开,买香烟的吴学恩看见了她,拉住她问她去哪里,吴学恩观察到了她满脸的困惑,吴学恩说:“今晚当然也可以离开,好吧,我们回旅馆收拾一下就走。”吴学恩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了旅馆,吴学恩在收东西,他嘀咕着片言片语,那都是跟他职业有关系的言词,很显然,吴学恩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用摩托车载客的男人了。许多事情都随着时光的流逝变幻着。昔日的李水珠可以无声无息地奔跑着,而此刻,她仿佛拴上了脚链,身体怎么也跑不快,从能够快速奔跑到拙笨地奔逃,生活已经散发出一次又一次变幻。此刻,吴学恩拎着箱子,他用上了箱子这也是一种变化,过去的吴学恩把一大堆零乱的杂物塞进一只行李包里,他更像民工,一个混杂在火车箱中,奔往城市的民工,而此刻,他用上了箱子,人都是在模仿中变化的。相比较,李水珠什么也没有,奔逃这么长时间了,她竟然连自己的一只箱子也没有来得及取出来,她的出走无人伴奏,只有风在伴奏着,她感觉到天开始冷起来了,从白天到夜晚的温度变化很大,而她,竟然连一件外套也来不及带出来。 
所有的衣物都作抵押品紧贴在那个男人的花园住宅里,连一把梳子也没有带出来。她离开了,而且携带着未出世的孩子,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满足了。然而,当她和他坐在火车站候车室里时,她还是感觉到了寒冷。她贴近吴学恩说:“能不能到外面帮我买一件外套。”他有些麻木地说:“已经没有时间,三分钟后火车就进站了。”吴学恩拎着那只箱子,前面候车的人已经使她身体上的寒颤减退了,然而,一旦到了月台上,风吹来了,她又一次感觉到了寒冷。为此,只有火车厢能够给她带来温暖和安全,当火车的轮子磨擦着铁轨发出声响时,她闭上了双眼,谢天谢地,她的出走成功了。为此,她紧紧地贴着火车厢中陌生人涌来的气息,紧贴着男人的气息,然后,她才感觉到饥饿。吴学恩民感觉到了饥饿,因为忙于奔逃,两个人匆匆忙忙地上了火车,已经错过了吃晚饭。火车很快就到了郊区的一座小站,在暂停三分钟的时间里,吴学恩下了火车拎回来两瓶啤酒和一只烧鸡。他很快撕下烧鸡的一只腿递给了李水珠,然后启开啤酒瓶,举起酒瓶轻声说:“碰碰杯,为了我们又一次在一起而干杯。”她没有举杯,她不能喝酒,这是基本的常识,为了让孕期生活健康,她必须排斥酒精。他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她的肚子说:“这孩子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她不吭声,她没有别的选择。吴学恩只带上来一只烧鸡,她必须举着那鸡腿来填饱肚子,在这一点上,她必须向吴学恩学,她必须模仿吴学恩的姿态忘记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件。用牙齿分解着烧鸡的肉块,她怎么也无法完全地咀嚼那只鸡腿,吴学恩依然像从前一样保持着对肉食的嗜好,他独自一个人咀嚼着剩余的烧鸡,并喝完了两瓶啤酒,此刻,天已经黑了。他大约是困了,便开始打盹,因为临时买票,所以,已经买不到卧铺票。李水珠倚依在吴学恩的肩膀上打一个短暂的盹以后,就开始彻底地清醒过来了。她感觉到越来越冷,便开始后悔在奔向旅馆之前没有到商店买一些衣物,然而,她只带了些零用钱,她根本就没有筹备过这次出逃生活的全部细节,她省略了生活中的这些困境,这细节只是为了尽快地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她甚至都不知道这趟火车奔往何处。而此刻,紧紧裹住她的不是衣服,而是火车的响声,似乎响声越是剧烈的时候,她的自由度就越来越开阔。于是,她渐渐地摆脱了这种寒冷,她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倚依在男人肩膀里的一侧,她的过去随同火车的剧烈摆动,再一次被她抛掷在身后。她又一次像火车厢中那些进入睡眠的人一样晃动着头颈,在梦境中满足地飘荡起来。当火车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吴学恩和她同时醒来了,彼此对视着,仿佛正视着他们坐在一起的现实意义在哪里,然后是下火车,她环顾了一遍月台,难道这就是她的目的地,难道这就是她奔逃着向这个世界渗透的外壳?她困惑地跟着吴学恩下了火车,困惑地被一块未知生活的磁铁紧紧地纠缠住。   
《女逃犯》第十九章(3)   
吴学恩站在火车站的台阶上审视着她说:“现在,你必须跟我走,你必须跟我到医院。”她不解地看着吴学恩,她以为他病了,他并不解释,他一只手拎着箱子,另一只手牵着她的手,他一定是病了,人都会生病的,他也许是吃了太多的烧鸡,那只烧鸡一定是把他的胃已经撑坏了。所以他忙于上医院,她笨拙地跟着他走,在这个时刻,他上哪里去,她都会跟着他,这是命定的法则。为此,她甚至感觉到,因为终于摆脱了两个监控人而高兴,她的表情:慢慢地蒙上了灰尘之后,期待着一次沐浴。 
57 
医院的出现并不会给人带来愉快,吴学恩去挂号,然后带她到了妇产科,她费解地望着他,他说话了,他一说话就盯着她的肚子。在这一时刻,她怀孕的肚子成为了关键的问题,在倾听了一大堆词语之后,她明白了,吴学恩带她到医院是为了让堕胎,他把她的肩膀抓住,此刻,他们俩人置身在一个角落,默默地对视着,他已经说尽了许多关于堕胎的道理,他不停地要让她置身在他的语言中,去明白一个现实的道理:那个孩子对于他们来说是多余的。多佘是因为他和她都要奔逃,他提到了李水苗命案,他竟然像方姨一样想让她缴械,成为被他的意念所奴役的女人,他竟然面对着她的惊悸、困惑、生活中交织的迷团,告诫她使劲地消除身体中多余的东西才是出路,因为他是男人,他跟这个孩子根本就没关系。如果不堕胎的话,那么他们在走向越来越密的灌木丛中去时,将被绊倒,将被意外地荆棘挂得头破血肉。她面对这人男人,几天以前,他曾经许诺过的声音变腔调了,几天以前,似乎是在细雨蒙蒙之中,他仿佛敞开一切怀抱,不仅仅接纳着她,也要接纳着她的孩子,那时候的他,显得多么地伟岸和崇高啊。 
她肯定地说,要堕胎是不可能的,他如果嫌这个孩子是多余的,那么她可以离开他。为了证实她的坚决,她即刻就走。她要下楼,她要在磕磕绊绊中显示出她的自尊和独立,她已经很久没有显示这种东西了。所以,她今天一定要显示给他看:她在下楼,身体突然拙笨,她不会让他所困住,她要走到医院的外面去,即使是更荒凉和无助的世界前来奴役他,她无所谓。他拉住了她说:“好吧,好吧,由你选择吧。”她笑了,很长时间了,她失去了这种自主权,已经有很长时间了,现在,他来到了她身边说:“我们走吧。” 
医院外面是一个大世界,此刻,吴学恩手里提着那只箱子,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她能够感觉到吴学恩正在犹豫不决,不知往哪儿走。他站在门口犹豫地环顾四周,她的手臂仿佛被他拎在空中。总之,她被这个男人这样拎着,整个身心都被拎了起来。 
他们又落下了脚,在一座小旅馆。吴学恩说:“你不肯放弃那个孩子,你就得付出代价。”吴学恩嘀咕着,对于她来说,人的声音不过是耳边风,影响不了大局。只要她逃出来就行了,在方姨和那个男人之间,她竟然逃避的是方姨而不是那个男人,总之,谁想让她去堕胎,她就会去逃避谁。所以,她不会堕胎的,那个孩子是从她身体蔓延出来的树枝,夜晚,她不得不躺在吴学恩的身边,她把腿叉开,吴学恩伸手过来抚摸她时,被她一点点地拒绝了。后来,吴学恩大约在她的拒绝之中意识到了她是一个孕妇,便把欲望压在石头下面去。然后传来了吴学恩的鼾声,这是他的特性,他总是要打鼾的,她已经不习惯这鼾声,她侧过身去,她想,只要孩子听不到这鼾声就行了。 
简言之,只要能为孩子寻找到一座避风港就行了,其余的任何一种东西她似乎都可以忍受下去。因为,对她而言,其余的任何东西都已经变成碎片了。她已经是在碎片中挺立着花姿,她顽强地活下去。当吴学恩在这座小城市铺开了酒厂的代理权时,她已经从旅馆中走出来,很长时间以来,她都希望能寻找到一种付合自己特长的职业,比如代课老师,所以,她到了旁边的一所中学,当校园中做着广播体操时,她的寻找已经有了希望。然而,没有任何证件可以证明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就连方姨伪造的身份也留给了那个男人,刚刚被她所抛在身后的那个男人,此刻,除了紧紧地攥着她留下的衣物之外,还紧紧地攥着她的假身份证书。而且正在她身后企图寻找到她失踪的任何一种踪迹。 
她已经完成了第二次交易,她已经替代方姨惩罚了那个男人,她知道方姨想让她堕胎只是为了送给那个男人一只绝望的、扁平的口袋,她的腹部如果经过了堕胎,肯定会变成一只令那个男人绝望的口袋。她退出来了,她是女性,而且已经进入了母性的角色,她无法把那个孩子推到深渊之中去,她无法把自己坚挺的腹部变成扁平的口袋。她逃出来了,在缺乏任何证件的情况下,没有学校肯聘用她,她只好又回到了旅馆。 
他正在酗酒,他面前摆着几盘小菜,她一进屋,他就举杯说:“完了,因为我带着你从那座城市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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