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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了一惊,方姨又要回到她身边,这交易,这傀儡关系依在存在着,她感觉到了一种已经被掷出去的子弹又被弹了回来。现在,她怀着孕,男人临出门时对她说:“在你怀孕的日子里,我不想让你干任何事情,你就在家里照顾你和孩子,而且,我会为你请来一个保姆。”她感到世间可以获得自由的砝码越来越重,果然,不出两天,他带来了女孩,瞧着女孩那副从乡下进城来的天真无邪的模样,她松了口气,因为他并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一只猎犬,她害怕那只意外出现在生活中的猎犬会嗅遍了她生活中的一切味道,包括短暂的甜美。
相反,她一见到这个女孩就仿佛感觉到了一种水晶石,因为女孩看上去透明极了。她去哪里出入任何地点,女孩都相当主动地陪伴她,并说这是她的职责。当然,这真是一桩好事情,如果方姨不回到这座城市,这种生活会让她孕期很快乐。
然而,方姨要回来了。在回来之前,方姨就给她来了电话,她每一次跟方姨通电话时,女孩似乎都在旁边做事情,她并不防备这个年仅18岁的乡下女孩,她无所顾忌地当着女孩的面做任何事情,包括通电话。方姨回到了这座城市,那是明媚的星期一上午,方姨一定要与她会面。这一次她把女孩搁下了,她让女孩打扫阳台,清洗窗帘,然后她打了出租车,直奔方姨所住的出租屋。方姨自从辞退旅馆以后就租下了这套房子,她不想在这个男人生活的城市买下房产,在三个男人之中,她对这个男人的厌恶最深。
方姨的情结异常地暗淡,她一打开门,李水珠就已经感觉到了她在第一个男人身边受到了情感的挫折。果然,她坐下不到一分钟,方姨就开始了她神经质的稀释过程:“我错了,我满以为我的第一个丈夫在经历了人世间的一次骗局之后,他会抓住我。”男人并没有在抓住方姨,那次酗酒醒来时的抓住,只是暂时的事件,仿佛立在礁石上的身体突然抓住一只意外伸过来的竹杆而已。当方姨再一次出现在男人身边时,她感受到了从彬彬有礼中散发出来的冷漠:“你如果没工作,你可以在我公司任职业,但仅仅是任职而已。我可以伸出男人的手来帮助你。”他越是彬彬有礼,方姨便感觉到了一种隔离,她再也不可能同第一个男人溶为一体了,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站在同一块礁石上——直到从波涛中飘来一只小船,然后,他们上了同一条小船,向着波涛汹涌的大海飘去,这个世界再也不可能存在了。
《女逃犯》第十七章(3)
而且让方姨感到惊讶的是,这个男人从外形上看并没有一点受到女人所愚弄、欺骗的感觉,从外形上看去,男人就像以往一样,活得像午后的太阳一样热烈。方姨说:“你替我愚弄了他,并没有用,他又换了新秘书,那个女人长得像狐狸,当然,那个女人很漂亮,哦,这一切都很徒劳,不过,我听人说老板最近总是跟医生的朋友来往甚密,有人怀疑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方姨直起了身体说:“让我们从这里开始吧,从你怀孕开始吧,这个男人才是我的第一敌人,与他相比,另外的男人显得微不足道。”
方姨又一次恢复了精神,她似乎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极快地剔出现实中最显赫的骨头,然后,再举起两只骨头分析着症状。或者,把自己变成一只狐狸,此刻,她正伸出狐狸似的那两只毛茸茸的脚告诉她说:“我就像一只从不知道疲倦的动物一样,来回地在这个世界奔蹿着,我不能松手,因为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时刻,我刚才已经听完了你的近况,男人开始怀疑你了,并给你配了保姆,看来,他对你是既怀疑又重视,所以,回到他身边去,即使是最为艰难的时刻,你也不能泄露你的身世。”
她回到了男人的身边,哪知道她刚回去,男人已经在等候着她,她还没坐下来,就面临着一场审判。男人坐在沙发上,她就站在男人的面前,男人问她到哪里去了,竟然去了三个多小时。她就说逛街去了。不错,她回来的时候恰好经过一家婴儿衣服专卖店,所以,她就买下了几套小宝宝未来的衣物。男人说:“上次的问题并没有结束……”男人一边说一边掩上了通向厨房的门,保姆就在厨房的另一边工作,男人开始了审判,最近以来,李水珠经常感到男人在这套房屋中设置了审判桌,他发出的审判训词当然是围绕着孩子,那孩子为什么这么快就来到了她的子宫里,难道她的子宫那么快就接纳了他吗?男人在审判时也会把言词变得温和一些:“你可以把你的历史告诉我,一点一滴地告诉我,我最近越来越感觉不对劲,你来得太突然了,当我把你召唤来的,是我把你从征婚广告上召唤来的。问题是,如此之快你就怀孕了。”
男人对她腹部的疑点越来越大,那疑点似乎被男人放在一只显微镜下研究观看。首要的一点就是历史,她李水珠的历史,突然,男人有一天提出来要让李水珠带他去看看父母。李水珠否定说,她已经去看过父母了。父母对她未婚先孕之事非常气恼,简直想把她拒之于门外,甚至想跟她断绝亲人关系。鉴于以上原因,她根本就可能带上这个未婚的男人出现在父母身边。男人默认并理解了这个现实,这个男人盯着女人腹部,她的确来得太突然了吗?她没有想到她的怀孕生活如此地艰难,每天面对一场审判,尽管这审判并没有爆发出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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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方姨给她打气说:“咬住牙齿,你如果泄露你的任何一种生活的线索,男人就会沿着这蛛丝马迹追究下去,你如果放弃回答,男人就会疯,许多男人都不会像这个男人一样发疯,他是男人中的另类男人,如果他掀起鞭子抽你时,那疯狂就更强烈了。然而,所有这一切都充满了心智与心智的较量,所以,你的牙齿绝不能松动,泄秘则意味着你的苦难日子将到来。”
她咬住了牙齿,还好,男人不是每天回来。男人总在忙碌着,他只是在周末会回来。她站在门口等候着他,每次都这样,他一回来就盯着她的腹部的变化,他会为这种变幻而兴奋,不到几分钟,他会让保姆到厨房或者农贸市场去购物。他不让保姆参与到他的审判桌上来。从这点上看,他是一个内心幽暗的男人,他的幽暗使审判一次又一次地变得具体,比如,他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我并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很显然,那么,在我之前,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他如今身在何处?”她沉默着,把手放在腹部上,她在他思绪纷乱时总能进入另外一种状态:与那个藏在子宫中的孩子溶为一体。
然而,他却步步逼近她说道:“我要奔向你的历史,哪怕是一小部份历史。”她依然温和地看着他,他恼怒也不害怕。因为那个孩子在她子宫中蠕动着,她的身体慢慢地产生出了另一种感性的胚芽,她说在之前她从未谈过恋爱,但有过一次性关系,那是在她18岁的时候,因为无知与一个男同学生了关系。他听完了这个毫无起伏的故事,似乎得到了一种满足感,然后结束了那次审判。
然后是停顿,审判桌似乎拆除了,男人累了,被她沉默的姿态击败了。在男人看来,这个女人从18岁那次无知的性事中脱身以后,再也没有用身体碰过男人了。生活平静了很多,有一次,她和保姆在马路上散步,她们想穿过马路到更权威的一些婴幼儿专卖店去看看。突然,一辆出租车在她旁边停了下来,一个男人从出租车上走了出来,她惊慌地叫出了男人的名字:“吴学恩,你怎么会在这里?”
吴学恩穿一套三流的西装,手里夹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兴奋不已地说道:“李水珠,在我已经放弃对你寻找时,你出现了,难道这不是命运吗?”李水珠慌忙使唤小保姆到不远处的小店增给她买一瓶矿泉水。在这一刹那,她调离开保姆,是想尽快地把吴学恩打发走。她故意挺立着穿孕妇裙的腹部说:“我已经结婚了,所以,我怀孕了。”
《女逃犯》第十七章(4)
吴学恩的神态变得有些恍惚,他绕开话题说,他已经做一家酒厂的代理人,所以,现在来到这座城市。吴学恩递给她一张名片就告辞了,她拿着那张名片,看着吴学恩消失,她觉得吴学恩似乎变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每天要吃红烧猪肉的男人了。
保姆早已经回来了,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名片,她把那张名片放在包里。这个男人,这个已经不开摩托车的朝着她奔驰而来的男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张名片。变幻的生活,并不是黏土,然而却像手里的黏土一样可以捏成公鸡、兔子、老鼠或人。她感觉到了那个孩子在用小脚踢她腹部,接下来是回家。很快,周末到了,男人回来了,她正在午睡,近来,方姨很少召她出去,方姨的前额微微颔首,正度着催眠期,也许时机未到。
第二天,审判就开始了,这不合时宜的审判,她在干什么,她在洗澡。洗澡时,她尤其能够感受到那个生命紧贴着温热的肚皮,仿佛想前来与她会唔。这是她生命逃亡之中最真实的感动,而此刻,男人在唤她,而且声音与从前不一样,这声音似乎一下子掐住了她的乳房、手臂、足踝、掐住了喷溅在身体上的水花。
男人已经等他很久,大约是等得不耐烦了,她猛吸了一口冷气,那是从她身后的房屋之外,也许是从浩瀚的旷野吹拂而来的,从杂草、灌木丛中沁入她胸部的冷气,也许那口冷水是从李水苗坠楼的高楼上不顾一切地渗透在她生命中的——一片川。而此刻,她看见了名片,一个男人,从空降中冒出来,在偶然中降临在她身边,简单地说,在来不及思忖、喘息的任何情况下,她竟然跟她从前生命中的一个男人相遇了——由于奔逃,她曾经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出租屋中,床上,摩托车上滥用过她生命的激情的火焰,那是她迷路最剧烈的时期。
让她感到幸运的是,男人变了。骑摩托车的男人不仅仅身份万变,而且他的人性也变了。要是跳跃到从前的时间场景中,这个男人准会掐住她的手臂,严厉地问她为什么欺骗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跑。男人,不但没有掐住她手臂,而且在她已经怀孕的现实情况下,掏出名片,如今,这名片,这张淡黄色的名片竟然过渡到另一个男人的手上,这淡黄色,一种羽毛之色,它也可以源自秋天的草皮,当秋意盎然时,草皮变成了淡黄色;这淡黄色也可以是树叶在凋零时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