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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瓦黑瓦-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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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观看着船在水上行驶的样子,便将那份害羞冲淡了许多,身与心皆感到了这旅行于乡野风光里的轻松与愉悦。我悄悄瞟了一眼陶卉,见她也在看着河两岸的夏季景色,脸上也满是欢喜。    
    轮船拐了—个弯,进入—条狭窄的河流。船显得庞大了,把河水压得迅捷地涨高了,船尾处翻滚起黄色的泥浆。一群妇女与小孩纷纷从家中或田地里跑到岸边,并骂着“狗日的轮船!狗娘养的轮船!……”原来,是轮船所鼓动起来的水浪,冲塌了他们在河滩上的水稻地的土坝,甚至冲毁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庄稼。那些妇女与小孩—路追着轮船,纷纷向轮船投掷着泥块。而轮船上的人仿佛看惯了这—切,没有—个人出来与其对话或做出其他形式的反应,依然驾驶着船,毫不理会地前进,继续去冲塌土坝,去冲毁庄稼。这就更加激起了岸上的那些妇女与孩子们的愤怒,越发大声地去骂“狗日的轮船”,并更加稠密地用泥土砸打轮船。我掉头看了一眼陶卉,只见她带着微微的惊恐,用了一只胳膊挡在额上。于是,我便那样合乎自然地跑到船梢,站在了她的前面。然而,那些妇女和孩子,与轮船之间似乎早有约定,他们之间只是一场游戏而已,那些飞蝗般的泥块都是一些松软的泥巴,落在轮船上,顿成粉末,毫无伤害的能力。我想流血,但这流出鲜红鲜红的血的荒唐而浪漫的念头,终于未能实现,只有—两块稍硬的砸在胸脯上,有—丝麻酥酥的感觉。    
    那些妇女与孩子停止了追打,站在高堤上,跺着脚,挥舞着拳头,继续大骂“狗日的轮船”。舱中有—男人就问别人:“这狗怎么日轮船?”于是舱中一片大笑。    
    船照它的心思走它的路。一些旅客见那些妇女与孩子不再追赶,反而觉得无趣,走出舱来,拥在甲板上朝岸上大叫:“来啊!来啊!”嚷了一阵,自觉没有意思,也就不嚷了,—个个又回到舱里。    
    就在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的时候,在陶卉一侧的河边芦苇丛里,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嘿!”我掉头一看,—个光着身子的男孩抓了一把烂泥巴,正从芦苇丛里钻出来。他也骂“狗日的轮船”,并扭动着瘦长的身体,将手中的烂泥巴朝轮船砸过来。这孩子没有砸准,只见烂泥巴朝船尾部飞去了,而且分离出的一小块,恰恰飞到了陶卉的胸前,使她那件乳白色的绸衫顿时出现—个污黑的大泥点。陶卉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泥点,轻声骂了一句:“这孩子讨厌死了!”    
    我看到船艄的木架上挂了一只拴了绳子的吊桶,就将那只吊桶取下,走到船舷旁,为她汲了一桶清水。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将水桶拎到一边,将身子转过去。她从布包里取出—方手帕,蘸着桶里的水,低着头,—下一下地擦着。等她再转过身来时,我看到她胸前的污痕已完全没有了,但却有了一大块湿斑。这时,是上午十点钟,太阳已经很热,她的两颊越发绯红。    
    她半低着头,微笑着问我:“进城去吗?”    
    我点点头,终于打开沉重如闸门的嘴唇,“你呢?”    
    “我也进城去。”    
    “我进城去找我舅舅。”    
    “我去姨家。”    
    我们又都失去了语言。我的目光不敢看到她的脸上,从她的脚那儿看上来,最多看到她的胸脯。那湿了的绸衫,成了半透明的,被风一吹,紧紧地贴在她的肌肤上,那片潮湿正好就在那个小小的、简单而可怜的隆起上。我立即将目光转移到一边。她似乎忽然发现了那片潮湿在向人朦胧地显示着一份秘密,便侧过身去,用了右手的食指与大拇指,轻轻捏起衣服,并轻轻地在风中抖动着,仿佛那儿有了一处伤口,怕衣服磨疼了似的,又仿佛是—个小女孩钻进花丛里,用手捏住了一只雪白的蝴蝶。    
    我走到了离她好几步远的地方。我需要距离,足够的距离。    
    只有距离才能够使我获得轻松。    
    到达县城的船码头时,我遇到了同村的—个人,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大声地说:“我明天回去!”然后,显出一番匆忙的样子,沿了大街直往前走,走出去几百米都没有回头,但心里在不住地想:她走在我后面吗?在拐弯的地方,我向后一瞥,却是满街的陌生行人。驻足拐弯处,我久久地四下张望,也未见到她的踪影。    
    第二天下午,我未进入船舱去占座位,而是直接去了船艄。    
    我做出一副观望城边大河景色的样子,但目光却不时地去瞟一下船码头。直到轮船离开码头,我也未能见到陶卉。我顿时感到心灰意懒,觉得生活实在是很无聊,目光无神地望着河上那番于六月骄阳下呈现出来的慵懒得几乎凝固的景象。轮船拐了—个弯,将船艄完全暴露在炎炎阳光下。像是赌气似的,我不进船舱,挺在阳光里,让它任意地恶毒地曝晒着我。我被晒得昏昏沉沉的,直想瘫软在甲板上睡它一觉。但当我面对船头那个方向时,—层的舱口,却分明探出了陶卉的上半身。她头上戴了一顶新买的蔚蓝色的布凉帽,身上换了一件杏黄色的短袖衫。此时,她正朝船后的河面上望着。我伏在船艄后的栏杆上,紧闭了双眼,耳边直听见船后的水翻动出的喧闹声。    
    轮船在路上碰撞了一只渔船,发生了争执,耽搁了一些时候,回到油麻地镇时,已灯火点点。


第三部分走出红瓦房的日子(3)

    第二节    
    于今想起,我在红瓦房的最后时光里,情绪极不稳定,并且是混乱不清的。从城里回来后的最初两天,我从早到晚,都处于一种兴奋状态,弄得马水清他们几个莫名其妙。但很快我就跌入低沉、自卑,并且被一种卑下而深刻的妒意弄得心神不宁,身心疲惫不堪。造成这种状况的全部原因是:杜长明来油麻地中学观看文艺宣传队的节目。    
    如果抛开纯粹个人的情绪,杜长明应是我青年时代所崇拜的形象。此人身材魁梧,面目威严,言谈与行为举止所显示出的那份气魄,都是我以后的几十年生活中很少再见到的。这是如滚滚洪流的人群中—个“人种”的形象。他的存在,给油麻地镇带来了莫大的光彩。当我日后面对上层社会里那—个又一个苍白的、灰黄的、发青的面孔,—个又—个软弱的、愚蠢的、猥琐的、连说话都说不利落的傻瓜蛋形象时,我无数次惊诧地想:像杜长明那样的人种形象,为何就不能上升到这些人现在的位置呢?我在心底里为杜长明抱了委屈:油麻地镇真是白白地糟踏了一个人种。    
    杜长明要来油麻地中学看节目,是镇委会办公室打电话通知校长汪奇涵的。汪奇涵得到消息后,亲自召集文艺宣传队全体人员开会。汪奇涵平时整天脸色阴阴的,很少讲话,偶尔说—句话,那么这句话所产生的作用便是:或是在两位友人之间埋了一颗仇限的种子,或是—下子毁掉了—个人本是很光彩的形象,或是使一个处于困境中的人—下子得以解脱。他对文艺宣传队只说了一句话:“谁出差错谁负责任!”说完话便走了,倒是邵其平一口气说了半天。    
    宣传队进入了紧张的排练。屋里热,排练场便换到了荷塘边的树荫下。夏莲香她们几个—定是在闹陶卉(当然与我无关——我想),引得陶卉红着脸,扬起拳头,一边吟吟地笑,一边又做出恼了的样子去追赶她们。她又穿了那件乳白色的绸衫,于是绿林间便闪过—片一片的白色,很像春天里有—只鹤在林子里飞行。    
    我坐在赵一亮身旁,很机械地拉着胡琴,心里很有点不自在。野外的排练,又面临了一片很好的景色,有几个男生就有点不专心,老爱往荷塘边上跑,去看树荫下一片凉水中那些悄然无声地游动着的小鱼,或去撵草丛里一只蚱蜢,使得邵其平不得不三番五次地唤他们回来。其中有两个是高三班的,心想反正离走出黑瓦房的日子也不多了,就不太买账,依然一副散漫的样子,惹得邵其平发了火。他们几个就从塘边走回来,撇撇嘴,说:“不就是—个杜长明吗?!”这句话在我听来,非常过瘾,如同喊出我之心声。那几天,我就常跟他们几个混在一块儿,时不时地做出一番消极的甚至轻蔑的姿态来。我瞧见邵其平用了牛眼狠瞪了我几次。那天,一出小戏正排练到聚精会神的状态,我趁众人不注意,将一块砖头投掷到池塘里,激出“咚”的一声,并大喊一声:“鱼!”众人皆回首望池塘,并有几个情不自禁地跑向池塘,把原本认真的局面一下子给粉碎了。而我却坐到椅子上,很认真地抓着胡琴,一副“时刻准备着”的样子,身心浸泡在忽地涌泛起来的—股快感里。    
    杜长明来观看节目的那天上午,天陡然变得清凉起来,油麻地中学到处可见的浓荫下,居然有几分秋的凉意。陶卉打扮得异常漂亮,那头发,黑而湿润,仿佛新出浴似的;衣服和裤子,皆是新换上身来的,还带着清晰的折痕。她被那几个女生围着,但竭力显出一如往常、平静如水的样子。她微笑着让人给她重新扎一下辫梢上的绸带,或是微笑着用纤细的手指撩—撩—个女生额头上的几丝头发。    
    杜长明来了,是由汪奇涵陪着,打校门口走来的。油麻地中学的全体师生都站到了廊下,向大路上观望。我却依然坐在室内的椅子上,很没有必要地调试着琴弦。    
    杜长明走进练场。他出现于门口的瞬间,室内因为他的身躯而黑暗了一下。大家都站起来鼓掌。陶卉站在夏莲香的背后,用双臂轻轻地拢了夏莲香的脖子,显出一副极可爱的样子。杜长明笑着朝大家摆摆手,并用目光扫视着我们。他显然看到了陶卉,在那一瞬,他的目光里分明流露出欢喜来,并格外地在陶卉的脸上多停留了—会儿。那神情仿佛是—位父亲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自己的孩子。陶卉往夏莲香的脑后躲避着。杜长明在藤椅上坐下了,汪奇涵坐在他身旁。两人面前的茶几上,各有一只雪白的茶杯,泡了两杯绿得透明的绿茶。    
    陶卉的演出,异常出色、迷人。由于多了一份害羞和充分显示自己的欲望,因此无论是小妹妹的形象,还是小媳妇的形象,都演得很传神,并有说不清的韵味。小媳妇演得尤其好。那步子,那手势,那笑容,那言语,那眉眼,一切都很逼真,可又分明显示出这个小媳妇是由一个还带着童真气息的少女所演,于是,更有味道,也更加可爱。    
    杜长明笑眯眯地看,到了有趣之处,还掉过头来朝汪奇涵一笑,汪奇涵就呼应着,也朝他一笑。    
    演出后,邵其平让大家都搬凳子到外面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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