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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个天堂-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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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鹅,走好!” 
“小天鹅,慢走!” 
我听不出这都是谁的声音。我硬是不回头。戴着脚镣和手铐,我只能半步半步地走,就像旱地拔葱一样,两个脚硬是跟不上来。 
刚拐过院墙,就听见燕子在喊:“顾阿姨,顾阿姨,等等。”我看见燕子追上来了,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大概是我故意留下的军大衣、镜子、拖鞋、戏服吧!我说:“燕子,你留着,阿姨没用了。”燕子一直往前跑,谭志挡她没挡住,谭志追上来不客气地把燕子推倒在路旁,燕子爬在地上,护着那面圆镜子,哭得好伤心好伤心,听着让人心碎。我就不顾谭志的反对,回到燕子旁边,把她抱在怀里,说:“燕子,要坚强,一定要坚强。”谭志跺着脚,喊:“走不走?”我站起来正要走,突然舍不得那身戏服了,我说:“燕子,阿姨把戏服带走,别的东西给你留下。”我就带着戏服走了。一直走了很远,回头看时,她还在那儿,靠在一棵小矮树上,一手抱着军大衣,一手抱着镜子和拖鞋。   
坦白   
我不怕刘局长笑话,向他:我爱顾婷娥,我从10岁就开始爱她,我想和她结婚,我要带头和一个麻风女结婚!如果政府能免除顾婷娥的死刑,允许她继续留在麻风院,允许我们结婚,我保证当一辈子麻风病大夫,一辈子留在麻风院里。刘局长并没有笑话我,但是,刘局长摇头说:“小杜呀,事情没那么简单,你三辈子留在麻风院,也没人在乎,再说,小天鹅的舅舅金山已经下台了,新上任的县革委会主任怎么可能——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刘局长的话让我觉得自己天真得像个孩子,对于顾婷娥,对于我的爱情,我连芝麻大的一点事情也做不了主,我浑身的力量加起来,等于零,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婷娥离去。我说:“那么,明天我送她回县城吧。”刘局长说:“你是双料反革命的儿子,你想去送死,你就去吧!”我说:“我不怕死,他妈的,死了也好。”刘局长笑了,说:“死了,你怎么给你父亲交代?我估计你父亲凶多吉少,历史反革命加现行反革命,没人救得了!”这话令我更冲动了,我说:“我不管,我也死,死了干净,一了百了!”刘局长叹了口气,慢慢说:“我真想替你父亲扇你一巴掌!”刘局长的这句话在我心里狠狠戳了一下,我耳朵里突然响起了父亲回忆家史的那种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泡在水里的玻璃珠子,打得我心疼,我忍不住哭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刘局长像父亲一样摸着我的头,说:“死容易,死不难,最近这些日子,全县死了一茬子人,都是些嫩嫩的娃娃芽芽!” 
天亮了,刘局长不许我出门,他自己也不出门,始终警惕地陪着我,早饭是让人送来的,但是,我一口都没有吃。不久,我就听见了大家和顾婷娥告别的声音,大家亲切地叫她“小天鹅”!多好听的一个名字!但是,越是好听我越是受不了!因为,我知道,很快这个名字就不存在了,就和“彩云”、“杜琴”、“杜梅”这些好听的名字一样,都将“死掉”。我再一次强烈地觉得死是丑恶的,死是粗暴的,死是不讲理的,死是混蛋,死是恶棍!大家的声音越是亲切,就越像是含着不良用心,就越是肮脏,越是让我受不了!——“小天鹅,走好!”——“小天鹅,慢走!”这声音从前院一声一声传过来时,我突然恨所有的人,我真想找个机关枪把所有的人都扫了,干掉所有的声音,干掉所有的同情,干掉所有的得意。但是,我还是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屁都没放一个。听着镣铐声渐渐远去,我觉得自己像一堆冷狗屎,不仅毫无用处,而且又脏又臭。镣铐声听不见了,我还是定定地坐着,任羞愧像蛀虫一样把自己一嘴一嘴吃进去,再吐出来。 
我好像也在庆幸,这一关终于过去了,我终于没有追出去,没有以卵击石,没有自取灭亡。我要让自己活着,为父亲活着,为家史活着,为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活着,为活着而活着。顾婷娥终于走了,走远了,她没来向我告别,平静地走了。我的眼前竟也亮了一下,天空竟也高了一下,就像看到父亲的遗书一样。 
麻风院里渐渐安静下来了,我心里也渐渐安静了。我相信,麻风院以后会越来越安静。我甚至开始考虑,如何把麻风院的工作搞好。我甩甩头,不让自己再牵挂顾婷娥。 
这时,我看见一只小黑虫子在湿湿的地上狂奔。是一只比小米还小的黑虫子。我吐了一大口唾沫,把小虫子盖住了,看不见了,我沉下心来,等着看它到底会怎么样?我想它死定了,淹死了,一定!但是,我仍然在等,哈哈,它出来了,它的身子黑油油的!它迟疑了一下,发现自己脱险了,于是接着狂奔,一点都没伤着的样子。它狂奔的样子把我迷住了,它显然在狂奔呀!就和我向城外的葵花地里狂奔一样。不过,10秒钟,它只狂奔了半寸远!而且,每跑半寸远,它都会突然停下来,停两秒钟,换个方向接着再跑,每跑半寸远都是如此。这太有意思了,我继续蹲着,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小家伙跑动的时候是没有视力的,每跑半寸远都要停下专门腾出功夫辨认方向!“哈哈!”我笑出声来了,我在嘲笑它,这好像令我有了一丝力量,我站起来向前院走去。   
娶蝴蝶做老婆   
我不失时机地为难杜仲:“当顾婷娥渐渐走远之后,你难道没想起蝴蝶?”杜仲脸一红,他确实脸红了,不过,他是诚实的,他说:“想起了,我想,再过两天,就带几个人去把蝴蝶一家接出来。”我接着问:“接出来之后呢?”他答:“接出来之后就把他们安顿好。”我再问:“安顿好之后呢?”他答:“娶蝴蝶做老婆。”   
最后一段路(1)   
还没到上湾,谭大夫就把镣铐给我下了。“刚才是做做样子的。”他压低声音对我说,好像旁边的林子里有人会偷听。我很感动,世上好人还是多,来麻风院的这些天,大家对我都不错,我知足了。我相信,从县城到麻风院的这段路,是我这辈子不能不走的一段路,来一趟,去一趟,命中注定的一段路,不走不行。然后就剩下一死了!我仔细看着一路上的一草一木,好亲切好亲切,看不够似的!反正,我不恨天不恨地,也不恨任何人,我死是自找的,我把最好最好的一个人杀了,我没脸活下去,我也没脸谈什么爱情!杜仲始终没露面,我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他肯定比我还难受!我只好暗暗下决心,下辈子做个又漂亮又干净的女人,18岁就嫁给他。路过上湾时看见了那一堆灰烬,看见了灰烬周围那些完全烧焦的树和半黑半绿的树,我好像听见有人在灰烬里面说话,是吴鹤声和陈余忍的声音,还听见狗在汪汪叫。我们从灰烬旁边走过去,老觉得身后跟着两个人,怎么甩都甩不掉,还有一只狗,老是悄悄地扑上来,咬我们的脚后跟。 
后来我们就开始说话。 
谭志说:“小天鹅,有人10岁就开始爱你了,你知道吗?”我一听,心怦怦跳,硬着头皮答:“不知道呀!”他看了我一眼,鬼鬼地一笑,问:“你想不想知道?”我答:“不想。”他又一笑,说:“昨晚上,我知道了很多秘密!”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顾埋头走路,不敢吱声,也怕他再说下去,可是,他还在说:“杜院长和刘局长说了一晚上话,我在隔壁一五一十都听见了!”他的语气变得不阴不阳了。我的心揪成一团,不知道他还会说什么。 
“杜院长说,如果政府能免掉你的死刑,允许他和你结婚,他就在麻风院待一辈子!”谭志说。我的眼睛一下子热乎乎的,看不见路了。他接着说:“刘局长是怎么回答的?刘局长说:你呀,在麻风院待上三辈子,也没人在乎!” 
我又想听他说,又特别怕他说下去。 
他还在说:“今天本来轮不到我送你,杜院长非要亲自送你回县城不可,刘局长心疼他,不让他去,刘局长说:你想去送死,你就去!” 
我真想坐下来,大哭一场。 
“刘局长这么说,是有原因的!”谭志说。我还是很矛盾,既想听,又怕听。他又说:“我早就怀疑,杜院长报名来麻风院不正常,一个国家干部,农业局副局长的儿子,无论如何用不着报名来麻风院当一个麻风院院长的!” 
这次,我真的不敢再听了。 
“谭大夫,别说这些了,咱们好好走路吧。”我说。 
他笑了,笑得又奇怪又可怕。 
当然,他还要说,他说:“想不到我们的杜院长如此惧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刚开始,他就吓破了胆,来了个金蝉脱壳。” 
我不想听了,也不想走了。我发现,我全身发抖。旁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我想跳下去,我想快快死掉,死掉,就听不到这些话了。 
“走不动了?”他问我。 
我只好点点头。 
“那就歇一会儿。”他说。 
他先坐下了,我只好也坐下来。我们身后是长满青草的山坡,眼前是看不见底的悬崖,太阳刚好在对面,刺得我睁不开眼睛。他枕着包,展展地躺在了山坡上。两步之外就是悬崖,我想,再坐三分钟,我就跳下去。或者,他只要再说那些话,我就向前一扑。我一句话都不想听了,任何话都不听了。好话坏话都不听了。 
“小天鹅,你想什么呢?”他问。 
一路上他一直叫我“小天鹅”。 
“我什么都没想。”我随便答。 
“你和杜院长真的从小就认识?”他问。 
“我们是一起耍大的。”我说。 
“那你怎么没嫁给他?”他问。 
“我比他大几岁。”我答。 
这时他坐起来时,拧头看着我。 
“现在我随便可以置他于死地!”他说。 
“这我相信!”我答。 
“那你为什么不求求我呢?”他脸红了。 
“求你?有用吗?”我问。 
“那要看你怎么求了!”他脸又一红。 
我觉得自己也脸红了,不得不低下头来。 
他说:“你别担心,我没打算操你,有人不怕传染,我怕,我上有老下有小的。” 
我气得要命,却说不出话来。 
他又说:“小天鹅,我的要求很简单,你脱光让我看看就行了。” 
我埋着头,不理他。 
他站起来了,他说:“我说话算数,让我看看就行了。” 
我说:“一身的麻风斑,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是呀,我看你,还不是抬举你!”   
最后一段路(2)   
我稍稍抬抬头,看了看前方的悬崖,它显得有些远。 
他向我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说:“快脱呀!” 
我说:“谭大夫,我一身麻风斑,你不嫌恶心呀!” 
他的影子把我遮住了,他说:“我不嫌。” 
我想了想,问:“你说话算数吗?” 
他说:“算数,我不会动你一指头的。” 
我又说:“我没问这个!” 
他“噢”了一声,说:“你说杜院长呀,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揭发他。” 
我说:“你是儿子娃,说话得算数!” 
他说:“你放心,我向来是说话算数的。” 
我问:“我活不了几天了,你说话算不算数,我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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