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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个天堂-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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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又传来了枪响。 
我们急忙穿上杏黄色隔离服,服了药,像执行紧急任务一样,向下湾跑去。到了下湾,我们看见院子里安静如常,微温的阳光下,病人们或下棋,或光着膀子捉虱子,有的则斜躺在台阶上晒太阳。 
我看见苏四十在抠自己的光脚丫,就问他:“老苏,刚才怎么了?谁放过枪?”苏四十抬起头正要回答,光着上身的伏朝阳从房间里出来了,手上提着手枪,胸脯上别着毛主席像章——显然是直接别进肉里的。“杜院长你问我吧。”他态度傲慢地说。“伏朝阳,把枪给我!”我命令他,我救过他的命,我想我可以这样和他说话。想不到他一点不给我面子,而是说:“杜院长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我现在是谁你知道吗?我是大湾麻风院革委会主任!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能和麻风院无关,‘文化大革命’爆发已经大半年了,我们这儿却还死气沉沉,麻木不仁,没有一丝革命的气息,这是很成问题的。所以我们已经成立了大湾麻风院革委会,大家一致推举我为革委会主任,以后麻风院的业务工作由你管,思想政治工作和大是大非问题归我管!”他的口气,让我全身发冷,我虽然穿着厚厚的隔离衣,戴着头盔和口罩,却感到全身冷飕飕的,但我还在据理力争:“我是卫生局下文任命的院长,你呢?”他一听放声大笑,说:“难道造反派领袖还需要下文任命?毛主席说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我不想败在他手下,更不想在顾婷娥面前丢人,虽然我一时还没看见顾婷娥。我说:“我们这儿毕竟是麻风院!”他立刻就接上了茬:“杜院长,麻风院怎么了?麻风院就可以不听毛主席的话?”狗日的这一问,把我问住了,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气焰越来越嚣张:“现在,我宣布麻风院革委会的第一个决定,你们几个,快快把隔离衣、隔离裤,还有他妈的马靴口罩全给我脱了,我讨厌你们这种神神叨叨的样子!” 
我还是张嘴结舌,吴鹤声毕竟年长,他站出来说:“伏主任,是不是穿隔离衣隔离裤,这是业务问题,你们知道,麻风病自古以来就是一种严重的传染病,如果我们也染上了麻风,谁给大家看病?”几个麻风病人在伏朝阳身后喊:“吴大夫说的有理。”吴鹤声又说:“伏主任,是杜院长救了你的命,你没忘吧?当时,几十个红卫兵把你灌醉了,垒了一大堆干柴,正打算放火烧死你,如果不是咱们好心的杜院长,你现在在哪儿?”他反应很快,口齿越发伶俐:“没错,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他妈的人家都轰轰烈烈造反去了,我却待在这么个鬼地方,半人半鬼的!我宁愿被烧死,烧死也比这样活着强!他为什么要救我?他为什么要救我?我讨厌这个鬼地方,这鬼地方和地狱没啥区别!” 
“等你治好病,出去再造反不迟。”这是房爱国的话。“骗人!他妈的你们治好过几个人的病?”伏朝阳举着枪向我们走来,站在我面前,喊:“谁不脱我毙谁!”我盯着他,一动不动。“杜院长,你脱不脱?”看来他是难以制服的,我就说:“好吧,我们脱。”我先摘下两只手套,再缓缓举手从耳边扯下双层口罩。   
脱光   
四个医生先后开始脱了,陈余忍却站着不动。伏朝阳来到他面前,厉声喝到:“陈大夫,你怎么不动弹!”陈余忍身子晃了晃,低头不语。伏朝阳用枪口戳戳他的胸口,问:“不想脱?”陈余忍这才缓缓动手脱起来。另外那四个医生只脱了上身,就停住了。伏朝阳问:“哎,怎么不接着脱?”医生们一律站着不动,也不吭声。伏朝阳又问:“怎么回事,你们?”这时吴鹤声抬抬头,说:“伏主任,我们都没穿裤衩呀!”这话把大家惹笑了,他也笑了。伏朝阳含住最后一丝笑,说:“没穿裤衩?那更要脱!脱!!脱光了让大家看看,你们都是什么货色?”五个医生虽然个个在发抖,但没一个人动手脱裤子。于是,伏朝阳真的开枪了。没人看见子弹落在哪儿了,五个医生都还好端端地站着,鸟叫声停顿了几秒钟后,突然又放开了,枪响变成沉闷的回声返了回来。杜仲向后摆摆头,说:“脱吧!”于是,杜仲真的开始解裤带了。五个医生虽然都低着头,各脱各的,但动作堪称一致,几乎同时脱下马靴,再脱下裤子,并相当一致地用双手捂住了下身。 
刺眼的杏黄色从眼前消失了,人们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舒服了。看来,脱光是应该的。五个医生的身体,个个都像绸缎一样光滑细腻,软腾腾的样子像刚出锅的豆腐,抓起来就能吃。有人还从五个医生的身上,看到了树和人的影子。脱光了好,脱光了好。大家终于知道,什么是麻风病,什么不是麻风病。至于医生们不约而同地捂住各自的下身,似乎可以接受。起码应该给人家留点面子,人家毕竟是医生嘛。 
但是,杜仲出问题了。 
杜仲的双手湿湿的,有尿液正从指缝里滑出来。 
场面一时沉寂了下来。 
伏朝阳轻声问:“你没事吧,杜院长?” 
杜仲已是满头大汗,双手不由得松了一下,便有更多的黄色尿液冒着热气涌出指缝,湿了一地,有些沿白净的大腿内侧快速滑下。 
这情景令伏朝阳一时乱了方寸,革命的威力如此之大,有些超出他的预想!革命,不费吹灰之力把几个家伙的隔离服革掉了,把几个家伙的威风革掉了,把杜仲院长的尿也革出来了!那么,接下来还革什么?总不能把他们都毙了吧?他们毕竟是医生,要留着看病的。他们现在的样子也真让人心肠发软。不过,总应该还有些革命内容的。伏朝阳这时看见了每个大夫脚下的那堆杏黄色的隔离服,于是自己先向院中央走去。“把你们的宝贝衣服抱过来。”在院中央,伏朝阳用脚尖点着地。五个医生先腾出一只手,再慢慢蹲下来,抓起衣服,送过去。搁下衣服后,五个医生依次站在一旁,低着头。 
大家等着看下一步行动。 
伏朝阳蹲下来,划着了火柴。 
森林里空气潮湿而凝重,而且太阳已经明显西斜,凉意渐渐浓了起来。因而火苗显得毫不热烈,从衣服边上十分迟缓地蔓延开来,对近旁的革命气息全无知觉的样子。不过,几分钟后,火势就有些锐不可挡了。始终站在一旁的伏朝阳不得不退后半步,紧接着又退后半步,布满红斑的小脸被火光映得一亮一亮。 
“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突然,伏朝阳举起拳头,自顾自地喊起来。这几个字更像是自己从喉咙里冲出来的。伏朝阳那张被火光映亮的脸上轻笼着一层令人仰慕的神圣感。麻风病人们略显迟钝和不自然地举起拳头,跟着喊起来。五个大夫也慌忙腾出手举着拳头喊起来。声音开始有些零乱,很快就整齐了,而且越来越粗放。没人敢不张嘴,也没人敢只张嘴不出声。人人都担心被身旁的人揭露,人人都竭尽全力让旁边的人听清自己的声音——“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人们意犹未尽,正要接着喊下去,却发现伏朝阳又蹲在地上,肩膀剧烈抽动着,抱头痛哭,左胸的毛主席像章也抖动着,差点要从微微结了痂的肉里滑出来。所有人都暗怀担忧 :毛主席像别掉下来!不过,正如人们担忧的,毛主席像章果然就滑下来了。由于地面足够湿软,瓷质的像章并没有摔破。可是,毛主席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像章面朝下落在伏朝阳脚下,就像被地缝吞食了。刚才担忧过的人全都呼吸紧促,心怦怦乱跳,仿佛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伏朝阳本人却完全没有察觉。 
“伏主任,看你把毛主席!”苏四十推了推忘情哭叫的伏朝阳。伏朝阳像一头泪汪汪的狮子,警惕地抬起头来。“你看你把毛主席他老人家!”苏四十嘴角有一丝幽冷的笑。伏朝阳一边站起来一边勾头看自己胸前,发现毛主席像章不见了,随即看见像章反落在地上,差点被自己踩了一脚,便急忙弯腰拾起,用嘴吹两下,本打算插进原来的位置,随即改变了主意,用左手拿着向右胸用力刺去。“那是右边,伏主任!”苏四十一字一顿说,并拖着长长的尾音。伏朝阳轻轻“噢”了一声,脖子一缩,把刚插进肉里的别针再拨出来,向血迹斑斑的左胸插去,插完后,扬起头,神色慌乱地说:“今天到此结束。”   
想死(1)   
夜幕降临后,鸟儿都会乱叫起来,有一种万众一心的味道。没过多久,所有的鸟儿忽然又一声不吭了,好像叫和不叫都由不得自己。我们五个连晚饭都没吃,呆坐在煤油灯旁,没人说一句话。我一个一个观察他们,我相信,他们四个人里面至少有三个打算逃跑。而我自己呢?我如果逃,往哪儿逃?我总不能逃到韬河去!我能做的似乎只有死,一死了之,死了就不感到羞耻了,死了那个可恶的毛病也就没了。 
不过,没死之前我还是院长,哪怕我刚刚在大家面前丢过人。我觉得我有责任给大家宽宽心:“你们别担心,麻风病其实不见得像咱们想像的那样易于传染,最早发现麻风杆菌的挪威人汉森,他曾把麻风结节接种到自己的胳臂上做试验,一段时间后他身上的麻风菌还是零。我还见过一个报道,说阿根廷的一个麻风病专家,好像名叫斯胡曼,1957年他来中国讲学,去某麻风院视察,敢和麻风病人热烈拥抱。” 
“你自己怎么吓得尿都憋不住了?”只有吴鹤声敢这样问我,我并不生气。我答道:“我从小就有这毛病,任何时候任何原因都有可能突然尿湿裤子。”我的坦率令气氛稍稍变得宽松了。吴鹤声笑得最厉害,一手撑住炕桌,头勾到桌沿下面,脖子越绷越紧,他旁边的陈余忍急忙轻轻拍打他的背,直到大家又看见了他的脸。“怎么可能呢?”吴鹤声尽力忍住笑问。“说来话长。”我答,我没兴趣给他们讲我的故事。 
煤油灯的捻子越来越小,小火苗乏乏地歪向一边。那些稍稍离开灯光便看不见的小蛾虫,在灯光和阴影间闪出闪进,忽隐忽现,很多虫子一碰火焰立即就焦了,发出咝咝咝的细响。煤油灯四周,黑色的尸体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有些呛鼻的焦糊味儿。小蛾虫的死,让我觉得死是容易的。我的死并不比它们庄重多少,说穿了,我和它们是一样的,死了就死了,没什么了不起。就和它们死了,我没一点感觉一样,我死了,别人也不会有感觉。一个人和他的一点小小的心事,一点看不好的小毛病,对这个没边没沿的世界来说,算得了什么呢!这是我第一次可以坦然地对待死,死并不可怕,死是舒服的,死是温暖的,死是有诱惑力的,是的,是诱惑,是特别明确的诱惑:如果我自杀了,明天早晨顾婷娥知道了,多少会对我有些敬意!她会念叨,杜仲还知道羞耻!杜仲还算是条汉子!这样想的时候我甚至有些急不可待了,心跳得嗵嗵嗵的,就像大姑娘盼着出嫁一样。我只得克制着自己,才能坐着不动,才能继续和他们说说话。 
“杜院长,你得给卫生局反映反映,全世界的麻风院,没有不让穿隔离服的,卫生局要是不管,我们就没法干了。”谭志一直想说话,终于说出来了。我禁不住一笑:“谭大夫,外面的情况,你还不了解吗?”他立即说:“革命革命,造反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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