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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三部曲2:国色-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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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瑁黧的死讯,我一辈子也不会相信。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夜晚,上午,还是黄昏,我甚至不知道,那时,我究竟在做什么。总之,那个信息裹着噩耗,扎入我的生活,浸入我的心灵。明明白白有人通知我,西岭画院柳偃子,去某某城市的某某机构领某某某的骨灰盒,通知我的,还不是我的亲人……佳苇,或者朋友易安。那是我们国家正经的某主管部门,公安或者海关,通知我到某某机场,或者某某公墓第某储藏室,去领她的骨灰。瑁黧怎么死的?我非常想把骨灰盒打开,把她的形体身体各部位还原,抱着她的头她的身——我熟悉的月光仙子,问个究竟。那段时间,我已丧失理智。我想发生在我生活中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真实。她那么漂亮,年龄也不算老,正值成熟年华,但她确实死了。我想,作为女人,如果生孩子,她告诉过我,就因为那次美丽的播种,生命的种子已经萌发。女人因生孩子而死,有生必有死,生命和死亡紧紧相随,一大盆的血,接生员两只血淋淋的手,医学名词大出血,这是一种死法。我不同意这种死法,我非常想得到一个她死的真实理由。但这个理由很快就被粉碎。她死后的某一天上午,从香港,泰国,或者新加坡,她做房地产化妆品生意经常去的地方,给她老家,大江支流上那个如诗如画的小镇,带回了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这个婴儿,后来我见过,由她父亲抚养。婴儿父亲究竟是谁?许多人都不愿意承认,而且有人清楚地指出,瑁黧对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儿子偃兀,必须让画家柳偃子看一看,并且抚养,啊!瑁黧未满周岁的婴儿,就是我的儿子?愿不愿意相信?我的儿子也好,他人的儿子也好,我还想得到准确的答案,既然她有那么一个儿子,就说明她不是生孩子大出血而死。也许,她还有另外的死法。正当我冥思苦想瑁黧死因的时候,一个朋友,来自广州,来自海南,来西岭画院请我吃饭,他告诉我,瑁黧染上的是一种必死无疑的病。我的朋友,来自瑁黧的家乡,长江支流上一个风景如画的小镇。小镇已经扩建为县城。朋友告诉我,新修的县城不明不白地死掉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广州深圳海南某夜总会当经理或者领班。她并不直接接客,不知什么原因,染上了艾滋病。那倒有可能,瑁黧不是常常出差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么?那些国度早已艾滋病横行。一听说回来了一个染上艾滋病的女人,整个县城,人心惶惶,好像末日已经来临。河里的鱼,跳到河岸上来晒了几天都没有死掉,厕所里出现了眼镜蛇,修新县城街道两旁的树梢上,密密麻麻的白蚂蚁,一串一串从树上掉下来。县政府门前的电线杆上,跳上去了一只耷拉着脑袋的大公鸡。而且,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一群大雁从遥远的天边飞来,像电线一样排过天空,数百只大雁凄厉而下,掉进河边的芦苇丛,掉进县城宾馆的车库里,掉进小镇电视台的电视塔下。县城立即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恐慌,人们害怕活过了今天活不过明天。一个中午,或者晚上,离县政府不远的一尊雕塑“美神”广场,或者街口,一个女人点着汽油把自己活活烧死了。这幅画面很残酷,这团火球从哪里烧起来的?烧到了她的什么地方?烧了多久?黄昏的小县城弥漫着浓浓的汽油味,刺鼻的呛人的尸味。难道瑁黧真是得了艾滋病,回小镇小县城自己烧死?如果不是艾滋,也可能是乳腺癌或其他不可医治的顽疾,自己在医院病房卫生间用袜带吊死。我想不会吧,她自己烧死,为什么通知我去领取骨灰的部门是公安和海关?那她可能是飞机失事,火车相撞,汽车翻下了悬崖,或遭恐怖袭击,或遭定点清除,电视上看到那样的生命,导弹穿透一对婚床上的男女,也许裸体。人们从被单里把他们分离出来,无论如何也分不开他们浸满被单殷殷的血。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太偶然太苍茫。如何生,如何死,都没有一个完全固定的时空模式和原因。总之她死了。我捧着她的骨灰盒,在一个枫叶如火,晚霞如火的黄昏,登上了那架宽大的飞机,向南方驶去。 
但我们不是专门考究死亡而来。我们活着,我们生命,我们快乐。瑁黧说,今天的飘流,我们已经淹死过一次了。接下来,我们就会再生,今晚,我房间的门,也不会关。 
夕阳照耀着乌溪河两岸的十里竹海,一派辉煌灿烂。站在堤岸,一大片阳光照在宽阔的女儿河上,泛起粼粼波光。我们望着夕照下的乌溪河壮丽的景色,久久没有说话。突然,瑁黧抬起头,望着远远的高高的天边,那里,也是夕照的金光,映照着云雾缭绕的女儿泉群峰。群峰之间,有一条飞泻的瀑布,隐隐约约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宛如一派人间仙境,那是女儿山的精魂和灵魂——女儿泉瀑布。我们轻轻感叹了一声,互相望了一眼,然后,也许坐上出租车,坐上心灵的飞机和飞船,向着神往已久的女儿泉瀑布飞驰而去。 
女儿泉,女儿泉!千百年来,你在女儿山人们的心中,都是那样灵动而神圣,温柔而洁白。我不知道,我和瑁黧远远望着女儿泉瀑布,是怎样的心驰神往!我也不知道,瑁黧什么时候脱下那身金黄色的旅游服,换上了和女儿泉瀑布一样轻柔洁白的 
连衣裙。也许,我们在女儿泉瀑布对面的山巅瞭望,两座馒头一样微微耸立的山间,清亮的泉水,缓缓地静静地向女儿泉瀑布端口流过来,然后,有条不紊地漫过宽阔的悬崖顶端,开始,慢慢地,后来,快速地向几千尺高的山涧飞泻而下。我看见泉水似乎没有动,因为流速太快,迷糊了我的双眼。也许我们沿着半山腰湿漉漉的飞着水花的山涧小路,也许半天,也许半个夜晚,才能从女儿泉瀑布顶端走下来,一直走到瀑布注入的女儿泉深谷。我们应该怎样来描绘这一道磅礴天地的女儿泉?也许,我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珍藏已久的绘画欲望。我不知道我手中的画笔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的油彩、画布和画板该放在什么地方,该选择哪个角度,来描画我心中的女儿泉。临近谷底,我们的耳朵里尽是嗡嗡哗哗呼呼的雨声风声。我不知道,哪些是雨滴,哪些是水雾,水雾和雨滴何以掀起了那么巨大缠绵的风雨之声。我们被女儿泉飞腾的形象和飞泻的思绪所包围。我突然感到身体在飘升,飘到女儿泉某个正面,或者侧面。我看到了一轮银白的圆月,升起在女儿泉的山头顶上,或者挂在树梢,托起在女儿泉那两个馒头似的小山之间,而飞泻的女儿泉简直不是水,是一匹硕大无朋的丝绸素练从天而降。飞溅的水雾水花,在月光下泛着一道银色的波澜,一颗银色的飞魂和一汪银色的世界。我那至美的高挑的、灵动的、健康的、饱满的、曲折有致的月光仙子——王瑁黧,她那赤裸的身子,像水雾、像丝绸、像月光,一会儿,在瀑布底端岩石上时隐时现,沉下来又飘上去,涨满了我思绪的天空,一会儿,又像在千万堆积雪中,露出她那纯美的、银色的晶莹。但她的眼角嘴唇,又带着一丝忧伤。我知道,我的画,我的油彩,我的心灵,无论如何都描绘不出来这样的一幅《国色》。我只好慢慢地向女儿泉瀑布挨过去,大约还隔十多米远,站在瀑布底端,我完全不能把持自己了。耳朵里除了瀑布的喧嚣,没有一点声音。眼睛里除了银色的水雾,没有一点色彩。瀑布低头倾听,水花阵阵亲吻。我们都觉得身子没有什么可以遮挡的地方。我们在万千种声音,万千种色彩,万千挂云雾与丝绸披在身上揉在身上的感觉中,紧紧拥抱。我们不要让滔天的巨浪和咆哮的风声雨声,把我们撕裂分开。我们使劲抱着对方的腰,缠着对方的腿,试图在这纯洁的女儿泉瀑布组成的银色世界里,完全融为一体。很久很久,我们在巨大的水浪和风雨中,用嘴唇用眼睛,寻找着对方嘴唇和眼睛。天地苍茫,一任银色的瀑布把我们的身体和心灵彻底融化。 
这是涅槃。 
我们,除了赤裸裸的我们,还有外面的世界做背景,天地间构成了一幅永恒的图画,源远流长的女儿泉。 
女儿泉瀑布中,还流淌来了石达开的一个妃子佘三娘的生命。 
佘三娘现在的坟,狮子山背后的王山坪,墓碑很矮,墓前有一道坎,佘三娘认为,石达开的队伍翻过了这道坎,前面就是一马平川。我没有看到这个平川,坟的正中,对着一片青山秀水。那里,也许有一个新的天地。秀眉一样的山脊,是不是来自鄱阳湖的那个渔家姑娘,忧郁而清冷的眼睛? 
天低云暗。河水汹涌的老鸦漩,此刻,许多生离死别的话,都不用说了。石达开背过身子,一群妻妾,一个个跳下去,刘王娘呼了一声“娘呀”,跟随吴三妹的艳影勇敢地跳下去,怀抱着不满三个月的孩子。突然,一阵北风,凄厉地叫起来,伴随着女人们的身姿,像飞舞的莲花、零落的梨花、桃花、胭脂花,在江水中打了几个旋涡,不见了。 
而翼王那支勇敢的日渐零乱的队伍,继续在风雨中远行。 
那是令我终身难忘的大自然中,孕育包容的艺术创造和生命创造。它对我的艺术和生命都发生了深刻的影响。以至于后来我的人生路途,时时都有瀑布混合着的各种声音在耳边回响。那种天人合一之景,美得不能再美了。可是真不幸,它催生出的一个生命——偃兀,我的儿子,一落地满是泡沫的嘴里,就发出一阵羚羊的叫声。 
也可能就在女儿湖边的那个虽然简陋,但十分清爽的宾馆。也许是在我们冥冥之中共同的故乡,那个古色古香的乌溪小镇,东头绣楼,那是她真正的祖业灵魂的老家。也许,当年王伯瀚和柳水英描红的绣楼,莫尚和易安绘画《寻觅》的绣楼,也是吸引着她父亲要她回来买下这片老街的绣楼,古朴典雅。居然成了我和瑁黧孕育另一个生命……偃兀的场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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