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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赢了,我想和你分先下一盘。”燕青深吸了一口气说,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无礼,他想对方显然在欧洲称霸已久,有些傲气是必然的吧。
“好!没问题。”杨松很痛快地说,语气轻松没有任何不快的意思,让燕青反而有些吃惊。“那就开始吧。”杨松坐直了身子,他刚想把手伸到棋盒里,又突然停下了,一抬头看了看四周对阿毛说:“请把四周的灯关掉,只留这一盏就可以了。”说完他指了指头顶上面。
四周的灯一关,剩下的唯一的一盏刚好能照亮棋盘,恍惚中,燕青感觉已经摆上的两粒黑子象舞台上演员。他的心里感到一静。他喜欢这种感觉。不管杨松棋力怎么样。他感觉这个人不简单。
杨松慢慢从棋盒里夹起一粒棋子,但没有立即放在棋盘上,而是手心向里立在胸前,手指只夹了棋子很少的一部分,光洁如玉的云子看上去象是粘在他指尖上的一轮明月。稍一停顿,他手腕一翻,拇指与小指高高翘着象一只在水面上掠行的燕子,紧贴着棋盘向前飞到燕青面前“啪”的一声落在星位上。
燕青惊呆了。令他吃惊当然不是白棋走得有多妙,这不过是开局谁都会走的一手棋;也不是因为杨松的姿势多么的优雅,他吃惊的是棋子紧贴着棋盘,在几乎没有距离的状态下居然能发出这么大的落子声!这不是普通棋手能做出来的。杨松在整个落子的过程中包含了落胯、转腰、松肩、沉肘、翻腕一系列动作,用的是寸劲!居然与太极拳的动作那么相似!燕青感觉这不是杨松有意为之,而是几十年对弈生涯与人生死搏斗中自然天成的绝技,这里面包含了某种摄人心魄的气势。想到这里燕青不禁抬头看了杨松一眼,然后暗暗呼了一口气;拈起一粒棋子轻轻放在最后一个空角的星位上,与杨松相反,他的落子极轻;如同一朵雪花旋落在地上,悄然无声。
42
在现实里对弈,有时棋手之间的感觉十分微妙,是网上对弈所没有的。燕青落子无声,杨松却暗然心动。他没有立即落子,而是目光微敛盯着棋盘,虽然上面只有寥寥几枚棋子。
等了一会,阿毛和小郑见杨松迟迟还不落子有些沉不住气,不禁疑惑地抬头看杨松一眼,再看燕青一眼。燕青眼帘低垂并不理会。
等待,也是对弈的一部分。
楼下隐隐传来悠扬的钢琴声。丹坐在燕青身旁托着下巴,眼睛盯着棋盘,头却随着琴声的节奏轻轻一点一点。
与其他棋类不同,围棋的子落在棋盘上便不能再动,除非打劫或被提子。象棋如油画,可以堆红叠翠反复涂抹;而围棋更象是国画,一挥而就不可更改。现在,杨松就象是一位手拿毛笔的画家,正默默酝酿入笔的感觉。当然,他的手里并没有笔,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折扇。打开又合上,扇面上写着两个毛笔字:静笃。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杨松的手里的折扇突然哗啦一合,随之右手动如脱兔转瞬已在燕青的角上挂了一手,棋声清脆。燕青早有所备,杨松的折扇还未再打开,他的子便已经落在两个黑子之间,走成三连星。杨松不等,立即在三连星外侧挂角,黑棋压盖,白扳住,黑断,白打吃,黑长,白粘,黑拐……两人与刚才判若两人下得飞快,此起彼伏,落子如雨。仿佛不是在比较棋技高低,而是看谁下得更快。转眼之间已走了几十手棋,阿毛和小郑简直看呆了。
原来围棋是这样下啊?阿毛失声说。看到他夸张的样子,丹不禁莞尔。
棋盘上白棋占了一个大角,而黑棋外势宏大。杨松暗自欣喜,这正是他下让子棋喜欢的局面。燕青抬头目光一扫,心中自然明白,他将计就计继续扩大摸样,下成了与上次楼聪对局时相似的局面,只不过因为让子,黑阵的中间比那次对局多了一子,越发的庞大、厚实。
杨松折扇轻摇。他开始考虑如何将棋走得更流畅优美。很快,他对黑棋的模样置之不理,在最初挂角的地方又走了一手,双挂夹击星位的黑子。棋很凶,燕青渐渐进入冥思状态。
看着我的手。师傅微笑着对燕青说。那时,燕青还小,每个星期天上午,他早早来到老君祠里最大的银杏树下,跟着师傅学练太极拳。燕青盯着师傅的手,心里充满了迷惑。恍惚之中,师傅那只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的手突然快如闪电般点在了他的鼻尖上,燕青惊骇得摔倒在地。
燕青略一沉思,最后对杨松的夹击不理,继续占大场扩大黑阵,杨松显然小瞧了燕青,他竟然又脱先一手飞封黑角。燕青见此果断将紧贴在黑阵上一行白子的头扳住。黑的下法有些出乎杨松的意料,白棋看上去有些被动。一般来说,高手让子,下手大多是拘谨的,即便不保守行棋也不敢如此奔放。杨松又仔细判断了一下,黑棋竟然没有漏洞!他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燕青的棋明显是模仿武宫正树的“宇宙流”。这样的布局一般业余棋手都会走几步,不过大多序盘还没结束就破绽百出原形毕露。而燕青现在居然依旧走得紧凑严谨,这显然不是简单的模仿!杨松不禁有些皱眉头 。
“看来你读了不少武宫的棋书啊?”杨松将折扇放在桌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对燕青说。
“我还读过你写的书。”燕青微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说。“刚才一看你扇子上的字才想起来的。”
“哦?”杨松有些吃惊。他的那本书是很多年前写的,只出版了5000册。现在市面上早已难觅踪影。“是那本《日本王座战对局精解》吧?你什么时候读的?”
“很早以前,学了不少东西。那书上有你一张照片不是?手里也拿一把扇子,上面也是这‘静笃’两个字。”燕青伸手取过扇子轻轻打开说。“就是这把?”
“字依旧,扇子早就不知道换了多少把了!”杨松笑着说。“真想不到你还能记得这么清楚,看来你的记忆力不错!”他慢慢接过燕青递过来的扇子。“继续吧。”说完轻轻在燕青的模样上空吊了一手,燕青单关跳起守,如果能把下面的空围起来几乎有80目,他当然愿意!杨松也自有深意,他是采取了先侵消后打入的策略,见燕青守空他立刻在中间一靠深深打入!燕青扳,杨松脱先在右上角碰,燕青又扳,杨松继续脱先又在右下角一托!燕青一时有些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现在已经进入了杨松的节奏。燕青不甘贸然出手。他暗暗告戒自己要冷静。围棋也是一种静中求动的游戏。但是这种动不是妄动,而是恍然一悟,结果简单,过程却无穷无尽。棋势如水,滚滚东流再不复还,容不得半点马虎。他坐正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丹起身给他和杨松添了些水,然后又坐在他的身旁,她靠得更近了些。燕青现在却浑然不觉。
知道我的手是怎么动得么?师傅拉起燕青问。燕青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师傅微笑说。燕青更迷惑了。当我想动的时候,手就动了,要多快就多快。师傅继续说。这种境界就是得意忘形。我什么时候也能那样快呢?燕青好奇地问。什么时候你练拳的时候把自己练没了,就能那么快了。练没了?怎么会呢?燕青不相信地说。当然会,师傅笑着说。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银杏树刚长出嫩叶;几只斑鸠在树上不停地鸣叫。我会消失?燕青心里却想得更遥远。可是如果我没有了,就永永远远不会再有了。想到这里他竟然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不知道为什么,燕青现在突然又想起了师傅说过的话,不过已没有了那时的悲恐,而是一种朦胧的澄静,或许师傅说得消失就是这样吧?他呆呆想着,不知不觉中棋子就落在了棋盘上。落下后,燕青并没有立即将手收回,指尖一顿,又点了一下那枚棋子,有如轻触睡梦中婴儿粉嫩的面颊。不错!杨松扇子一合, 轻声赞许。
43
局面对黑棋有利。燕青仔细判断了一下,杨松刚才三步试应手的棋看上去攻势淋漓,其实是有些随手。现在燕青玉柱立下,犹如一道天堑,将其中两个子与另一个子隔断。三子处于黑棋的厚势里不能呼应,犹如乌江边的项羽,有些岌岌可危。
杨松现在面临选择,要么他放弃右上的两个子,将右下一子做活,而且还是劫活。要么他力争将三子治孤外逃,见机围剿黑阵中间的几个子。选择前者局部活而全局输,无疑是自刎乌江。但是杨松现在信心十足,毕竟他面对的是一个业余棋手,下的是让子棋,自然不能按照常理行棋,于是他将中间的一子长了出来,先跑出来再说。他心想。江南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棋还早呢。 落子后杨松表情轻松,折扇轻展,甚至还对注视着自己的丹微微一笑。
偶尔,燕青会有一种神秘的预感。仿佛礁石上的海鸥能凭着潮湿的海风预感到潮汐在什么时候来临一样,有时对某些即将发生的事,他会提前几秒甚至几分钟知晓。这或许是他小时候从地震棚上掉下来留下的后遗症。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有一次,燕青与阿毛从学校公寓的楼梯上往下走,在楼梯的拐角前面,他恍然看到一只皮球直冲阿毛射来,正打在他的脸上,阿毛的鼻血象崩溃的堤坝,哗的一下就喷了出来,面目绚丽犹如泼墨的牡丹。燕青不禁一惊,他马上拉住了阿毛的手。有危险。燕青说,别往前走了。阿毛一脸的愕然,随之哈哈大笑。难道你会有比诗人更敏锐的灵感?!他不屑地说。一甩手跨过了楼梯的拐弯处,果然,一个放荡不羁的足球给了阿毛火热的吻。他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才转过身来怪异地看着燕青,果然是一脸的灿烂。
乌鸦嘴!从医务室出来阿毛鼻子里插着两根棉棒面目狰狞对燕青抱怨说。让他苦笑不得。
曾经,他将这种感觉说给过自己的师傅。师傅并不惊讶。只是淡淡说趋吉避凶乃君子所为,你自己知道就可以了,只要不说来就是好事。不然,察见渊鱼者不祥。
但是,这种感觉他还没有在对局中出现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眼前一闪,突然看到了杨松颓然投子的一幕。心不禁微然一动。其实这种感觉燕青今天并不需要,让子杨松是不可能获胜的。而且,燕青通过对手的棋力判断即便是分先自己也难输。见杨松欲整体出动,燕青落子飞快,他将对方右下托角的子扳住,断绝白棋一子劫活的后路,先守住了一个大角。杨松别无选择,只得将中间的子飞出,一边与右上的白子遥遥联络,一边暗暗瞄着身后的几枚黑子。燕青想快点结束战斗与杨松分先下。于是他毫不退让,立即在黑子中间打入,意在分断全歼,凶猛!
杨松略一思索,在黑玉柱两子上方一镇,同时与中间的黑子构成象步之势,燕青马上穿象眼,白飞罩,黑跨断……黑白棋搅成一团,其中,白棋加上右下角一子总共被分成了四片孤棋,而黑只有中间八个子是孤棋,其他黑阵中的子都巧妙的连成了一片,杨松执扇低头紧盯着棋盘,冥思苦想了很久,最终计算出黑阵中的四片白棋竟然一片也活不了!他心中突然一阵翻腾,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我不能失败!他自己在心里说。多少年来,在欧洲,他与数不清的高手对弈,一直是胜多负少,并最终获得围棋沙皇的美誉,凭借的不仅仅是那一股霸气,更有让人难以置信的韧性!
他放下折扇,想端起茶杯喝口茶冷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