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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慧英眯着眼睛讲起来,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
“原来,你杨叔叔是想让赵灵顶替杨阳的名额转北京户口,开始我答应帮他们的忙。可是,后来的情况发生了变化。按政策,你父亲已经死了那么多年,我呢,又只是北京去的支边青年,没有指标直接把你的户口转回来。所以,我只能提前退休,然后让你像我一样,按照特困申请一个回京指标。谁知一直办不下来,直到你马上要参加高考,还没有希望。急得我花了不少钱,到处托人,就是没有结果。高考可是咱们母女俩的头等大事啊!实在没有办法,我只好在杨阳那个指标上下了功夫……”
李楠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傻呆呆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恍如大梦初醒,气得直跺脚:“这不是偷梁换柱,生生地把人家赵灵的名额给顶了吗?妈,你……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张慧英试图软化女儿,低声下气地解释:“妈是有问题,可这样做不都是为了你好吗?那你现在就去告诉杨原平,把手续退给人家,自己再转回大漠河去,到那个穷乡僻壤去过一辈子好了。”
“妈……”
张慧英觉得十几年的委屈一下子都涌到了喉咙眼,她感到憋得难受,泪水不住地流下来:“孩子,你知道吗?当时妈妈为你办手续之前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三天三夜哪!后来,妈妈也动摇过,可是,生米已经做成熟饭,退一万步讲,即使你想改变做法,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那些手续也早就过期了,赵灵的年纪也早就超龄了。听说,她都已经在当地结婚成家了……”
李楠嗫嚅地说:“听‘草儿’在网上说,她在外地的一家报社工作……”
张慧英稍稍平静了一些,呜咽着:“傻孩子,网上的话你也当真?你想过没有,这事如果捅开,妈妈得担当什么责任吗?再说,就算杨原平当年同意你来顶替,手续也不合法呀,你是李江的女儿,怎么会变成杨阳了呢?”
李楠看着已经哭得不成人样的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痛恨母亲做了这样不道德的事情,可她毕竟是辛辛苦苦十几年将自己养大的唯一亲人啊!如果真让世人知道了她在这件事情上做的手脚,恐怕就不单单是舆论谴责的问题。那她以后还怎么做人呢?
《别问我是谁》第十九章(3)
张慧英窥见了女儿的心思,抹了抹眼泪,继续开导:“唉,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们要正视现实。你们这一代年轻人不是最讲究实惠吗?听妈的话,你就别去采访了。”
“可我已经答应了于老师,采访完了还要写一篇有分量的采访录呢。”李楠左右为难。
“这好办,就说你病得爬不起来了,妈给你请假去。”
“不行。这次采访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一个同事。”
“这更好办了。让她一个人去不就得了吗?这一回,你就听妈的!”
李楠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根本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母亲出了门。蓦地,她想起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追出楼外,不容分说地将张慧英拦回了家里。
赵灵按照约定的时间赶到北京站,站在大钟下焦急地等待,离开车只剩下20分钟的时候,李楠才戴着大口罩,两手空空地匆匆赶来。
赵灵一见她这样子,吓了一跳,问:“你怎么了,脸色特难看,是病了吧?”
李楠艰难地点点头:“真不凑巧,关键时候掉链子。又头疼又发烧,折腾得我一夜没合眼。”
赵灵担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哟,挺烫的,赶快去医院吧。”
李楠显得很为难:“可,可采访怎么办?我也说不准自己能不能挺到大西北。要不,咱们以后再去吧,或者,我跟于老师说说,换个人……”
赵灵沉吟了。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大西北,再说,这个机会对于她这个校对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下了决心,说:“这样吧,你一定要去医院看病。把介绍信给我,我一个人去,没问题。”
李楠迟疑着:“这……”
“这事只有你知我知,连于老师也不能告诉。你先在家看病休息,千万等我回来再上班。我呢,把所有采访的资料都提供给你。这样不是两全齐美了吗?何况咱俩还都叫杨阳呢!”
李楠最担心的就是报社里同事们的舆论了。她之所以制止母亲去单位请假,就是怕人们说她娇气,说她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现在既然有好朋友出面顶着,第一手材料照样可以搞到,又何乐而不为呢?想着,她从衣兜里掏出介绍信递给赵灵,说:“那好吧,就全拜托给你了。”
赵灵高兴地把旅行包掂了掂,一边跑进候车大厅,一边回头喊:“一言为定。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李楠感到一阵羞愧,又撒谎了,而且是跟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怪谁呢?都怪妈妈埋下的祸根。
赵灵的采访进行得十分顺利。一回到老家,她浑身就有着使不完的精力,脑子里澎湃着难以遏止的激情。也许是因为这里有默默流淌的大漠河?也许因为这里是亲生父母常年生活和安息的地方?也许因为这里有贴在玻璃上的已经发白的红猴子?也许是因为父亲那微微佝偻的身躯永远让她牵挂?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在大漠河的两天时间里,她一刻也没有偷懒,而且返回北京后又不歇气地熬了整整一夜,眼睛里始终含着泪,写出了一篇报告文学。她坚信这是一篇感人的文章,因为它倾诉的是不可战胜的亲情和信念,这种无法割舍的爱是任何人也采访不出来的,只能用一颗爱心去感受。这种感受只有她赵灵有,而且太深了……
为了避开同事们的目光,她和李楠在公园里见了面,并亲手把稿子交给了她。李楠很感动。出于谨慎,她们不敢久留,李楠飞速浏览了一遍稿子,没想到一下子就被里面浸透着的深情吸引住了。
李楠的眼里渐渐地闪出了泪光,声音颤抖地赞叹:“写得很好。要是我写,绝对写不出这样动人的情感来。”
赵灵轻轻地叹了口气,心想,是啊,没有亲身经历,怎么会有这么深刻的体会呢?
李楠又说:“小杨,你的文笔很美,有点像……像前些日子在咱们专栏上连载的那个‘百灵鸟’的笔风。”
《别问我是谁》第十九章(4)
赵灵微微一震:不愧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目光够准的。她不自然地笑笑,不置可否地说:“是吗?你真有意思。”
稍停片刻,李楠的目光从稿子上移开,真诚地望着赵灵说:“署名是不是改一下?‘杨阳’是我在咱们《虹》专栏上的记者专访上用的名字,应当署你自己的名字。不然容易张冠李戴,会引起读者的误会。”
赵灵说:“没关系,我本来就是以咱们俩的名义写的。”
李楠一听,急得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可不行。那我岂不是不劳而获、无功受禄了吗?”
赵灵大笑起来:“咱们姐儿俩还讲究这些吗?你给了我这么好的机会,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李楠要和她争执,无奈赵灵嘴快,她插不上话。赵灵接着说:“再说了,我又不是记者,是没有资格登在头条的记者专访栏目上的……要不这样,下一次有采访任务的时候,你再写一篇,也以咱们俩的名义递上去不就找齐了吗?”
李楠拗不过她,只好勉强地同意了。
这篇名为《爱是不能失去的》的长篇报道果然感动了报社的各级领导,破例地把第二天要发的头条撤了下来,把它顶了上去。于家驹更是赞不绝口,当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李楠的时候,脸对脸地夸奖起两位杨阳小姐,说她们不负众望,文笔越来越出众了。
李楠被夸得很难为情,刚想解释,于家驹拉住了她的手,温存地望着她的眼睛说:“不必谦虚,小杨阳都跟我说了。你们俩一起采访,一起写,署一个名字,对吧?一个名字,两个才女,有意思。”
李楠羞涩地抽出手,讷讷地要说什么,于家驹又告诉了她一个更让她骑虎难下的决定:报社领导已经把这篇文章报到记者协会去评奖了。
李楠不得不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事情既然搞到这种程度,只有听天由命了。
随着那篇报道在社会上越来越火爆,李楠的心理负担也越来越重。她已经没有退路,只有付出十倍的努力看稿子,争取再写出更好的文章来。这天,她正在紧张地修改一篇很有希望的稿子,桌子上的电话响了。
是传达室打来的,说有一个叫顾羊羊的女青年要找她。李楠想想,对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印象,就问:“她说有什么事情吗?”
电话里说:“她说你和她丈夫是朋友,你还经常坐她丈夫的车子。”
李楠被搞得一头雾水,问:“这就奇怪了,我印象中没有啊?您能不能再说说她的情况?”
“听口音是西北人,长得还挺漂亮。身份证和暂住证都没带,说她丈夫现在还在医院里抢救,非要找你不可。”
李楠更加莫名其妙了。小高在一旁开玩笑:“大杨,看不出来啊,成了名记者立刻就有绯闻了。”
“去去去,添乱!”李楠轰开他,告诉传达室说那个顾羊羊肯定张冠李戴搞错了,她不会见她的。
传达室的人原封不动地把她的话转达给了守候在外面的顾羊羊。顾羊羊立刻急得脖子都红了,尖着嗓子嚷起来:“这不可能,不可能!杨记者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俺不骗你,俺真的有急事!求求你了,让我进去吧……”
传达室的人责任在身,关上窗户不再理睬她了。顾羊羊走投无路,绕着楼门口想找到个能溜进去的地方。就在这时,一扇窗户开了,里面探出了赵灵的脑袋,大声朝她喊:“顾羊羊!”
顾羊羊又惊又喜,连忙招手:“天哪,可算找到你了!俺家牛牛让人打了,住院了!”
赵灵“啊”了一声,关上窗户,沿着楼梯“噔噔噔”跑出来,气喘吁吁地问:“怎么回事?”
顾羊羊几乎要哭出声:“俺家牛牛不让说,可是俺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问你在哪儿工作,牛牛这才告诉我,我来找你也是,是……”
赵灵忙安慰她:“别哭,别哭。”问清楚顾牛牛住在和平医院,立刻拦了辆出租车赶到那里。
《别问我是谁》第十九章(5)
顾牛牛躺在病床上,脸上身上缠满了绷带。原来,工程完工后,姜大元就领着顾牛牛他们去找张工头,索要欠他们四个多月的工钱。没想到,张工头头天晚上就跑了。没办法,一伙人只好住在临时工棚里等着公司来人解决问题。等到温泉花园开盘那一天,公司派人来强行拆棚。民工们就再次提出工钱的事情。谁知对方不但不给钱,纠缠中还把两个民工打了。顾牛牛看不下去,说自己和金老板是老朋友,要见金老板。那些人哪里相信?围上来就打,其中一个家伙操起砖头就在顾牛牛的头上砸了两下,当时就打晕了。
听到凶手是金星手下的人,赵灵很是过意不去,连忙道歉:“牛牛师傅,真对不起。别急,好好检查检查。医生说需要多少钱?”
顾羊羊的脑袋立刻耷拉下去:“唉,城里的医院贵啊,医生说得观察,光住院就得两三千块呢,我们……”
顾牛牛不满意地打断了她的话:“观察啥?俺明天就出院。”
看着他们两个无助的样子,赵灵比他们还难受,只恨自己没有积蓄。她迅速把所有可能借到钱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拨通了李楠的电话,开门见山地说:“大杨,你能不能借我三千块钱……对,我有个朋友住院了,暂时有点困难。”
李楠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