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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星悄悄问:“睡不着?”
婵新笑“已经起来了。”
“什么钟数?”
“五点半。”
“你天天黎明即起?”
“做早祷。”
“你肚子必定饿了,我替你做早餐。”
“我今朝禁食祷告。”
振星搔搔头“这么多规矩!”
婵新失笑。
“想得道真不容易。”
婵新和蔼含笑地看着妹妹。
振星又说:“不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打个呵欠。
“你继续睡吧。”
“不,你早上要到医院检查,我开车送你。”
“不必劳驾,自有教会弟兄前来接我。”
振星开口了:“你这次来,也是为同家人多聚聚,事事叫外人办,爸会伤心,你要顾全他的自尊。”
婵新从善如流,颔首不已,小妹有小妹一套,不如言听计从。
振星间:“你可记得我们见过面?”
婵新点头,“你小小的,坐父亲身边,一动不动。”
振星间:“你在大学念何科目?”
“英国文学,你呢?”
“新闻系。”
“啊,失敬失敬。”
振星又来滥用成语了,“我俩惺惺相惜。”
婵新笑,“你的中文程度如何?”
“会听会讲不会书写。”
“我很诧异,”婵新抬起头,“令堂是位成功的中文写作人,你不会书写中文?”
“她从不教我。”
“啊。”
“可能是做一行厌一行。”振星侧起头想当然。
婵新不便置评,只是微笑。
生活之旅(二)
(二)
“据说我小时候十分顽劣,两岁才开白讲单字,父亲教我阿拉伯数目字,我不耐烦,指着说一、一、一、一、统统是一,然后当学会了,坐在电视机前看长篇卡通,哈哈哈哈哈。”;
婵新见振星如此天真活泼可爱,不禁也笑起来。
“对不起,妨碍你早祷。”
“我已做过。”
振星说:“祷告是同上帝说话吧。”
“是。”
“他听得到吗?”
“次次都听到。”
“那么,世上为什么还有饥荒战争疾病,你为什么要进医院做手术?”
振星并非存心揶揄,她语气中自有一股无奈苍凉。
呵,婵新发觉她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
婵新心平气和地回答:“可是星宿亦有生与死,宇宙间有光与暗,人世有善同恶,万物均具阴阳,一直有两股对比的力量存在,没有丑,焉知美,没有恨,谁会认识爱。”
振星刚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门铃晌。
婵新说:“呵这是来接我的。”
“我去招呼,你且更衣。”
振星一边走一边口中喃喃自语:“光与暗,善与恶,阴与阳……”
门外站着一位年轻人,“小姓徐,前来接铁莉莎修女。”
“请进来。”
“一早打扰。”
“喝杯咖啡好吗?”
“谢谢。”虔诚的教徒都有无邪的双目。
振星领他到厨房坐下,一边做早餐,一边说:“麻烦你了,一早前来接我姐姐。”
那年轻人笑说:“不妨事,若非铁莉莎修女,我今日不会在世上。”
振星一怔,“此话怎说?”
“呵,三年前我患血癌,由铁修女捐骨髓给我,我才得以存活。”
什么?
振星大大震惊,每隔一些时候,她便有新发觉,姐姐简直有异于常人。
那年轻人愉快地说下去:“那一年她共救活了两名病人,不过另一位最近又再度入院,未知情况如何。”
两次!
振星听到身后有咳嗽声。
他知道父亲起来了,他才不会让陌生人送婵新入院,振星叹口气,她听过木兰替父从军,看样子周振星非走这一趟不可。
这时天还未亮,振星连忙套上外出服,取过车匙,抢着说:“由我陪姐姐。”
可是周舜昆说:“不,你陪母亲,我去去就回来。”
振星猛地想起,他们父女也许有话要说,想争取独处时间,故默默颔首,送到门口。
待车子开走了才关门,一回头,看见母亲已经衣着整齐站在身后。
“别担心,”她说:“今日不过做检查,中午便可返来。”
“母亲,”振星问:“你会不会捐骨髓给人?”
纪月琼笑,“什么意思?”
振星坐下来,似自言自语:“父母有需要,我当然义不容辞。”
她母亲立刻欠欠身,“谢谢,谢谢。”
“还有,王沛中如果不行了,当然也得出手。”
纪月琼颔首,“事后叫他全家叩头谢恩。”
“可是其它人等,这真是……”
“怎么会讲到还么大的题目上去?”
“婵新呀,那么瘦小个子,动辄捐这个捐那个给陌生人。”
纪月琼动容,“呵,她真的慈悲为怀。”
振星说:“我放心了,那样的一个人,大抵不会来同我争家产。”
纪月琼看着女儿,叹口气,“真是我的错。”
“什么?”
“教女无方,把你养得口无遮拦。”
“呵我是有话直说。”
“人家会怎么想?”
振星微笑,“妈妈,事事想着人家怎么想,那还怎么做人。”
“你真豁出去了。”
“妈妈,我一心来这世上享福,当然要放开怀抱,难道你不愿看到我这样开心?”
“你快乐,比我自己高兴更好。”
振星哈一声,“我一早就知道。”
“别多讲了,去,去医院给你父亲与姐姐精神支持。”
“你呢?”
纪月琼理智分析:“在这件事上,我纯属姻亲,一点血缘关系也无,用不到我,我是外人,我在场,徒劳无功,你不同,一则可代表我,二则年幼无知,无人嫌你。”
“我去,我去。”
振星抵达医院,在候诊室见到老父,他背着她,振星蓦然发觉父亲头顶部位头发已经稀疏,心里一痛,连忙趋向前去,“爸爸。”
周舜昆拾起头,“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送热可可来。”
振星递上一只小小不镑钢暖壶。他认得这只暖壶由他亲手买来给念小学的振星带饮料去学校喝,一晃眼这么多年了。
“姐姐呢?”
“在接受检查。”
“爸要不要回家?我替你。”
“再等一会儿,这些年来我并无为她做过什么。”
振星说:“好象是她不愿跟你。”
“我总觉内疚。”
振星微笑,“都是注定的吧,像我,天天同父亲厮混,有这个福气。”
“你小时候真正可爱,一张脸雪雪白,扁扁的,像活娃娃。”
振星笑,“父母看子女,都用这样的目光吧。”
医生出来了。
照例安慰病人家属,表示不过是中小型手术,并无大碍,明日上午九时许入院,即刻入手术室,中午可知结果,三日后可出院云云。
最后医生看着振星问:“周小姐你是什么血型?”
“A十。”
“同病人一样,如有必要,你愿意捐出血液吗?”
振星亳不犹疑,“愿意。”
周舜昆接着表示想把病人转到私家房间,让她安静休养。
振星一抬头,看到王沛中赶来了。
心头一喜,“你不用上班?”
“我来支持你呀,你的事即我的事。”
振星温柔地看着他,“一张嘴这样会说话了。”
“对,忘记告诉你,爸爸打算送辆车给我们做礼物。”
“那多好。”
“来喝喜酒的客人自然会带传统的黄金首饰来给新娘配戴。”
振星谦逊,“那我真的要抬不起头来了。”
半晌,王沛中间:“你姐姐可出院没有?”
振星一怔,他都知道了。
王沛中双手挥在口袋里,“没人对我说过什么,是我自己综合这一两日的所见所闻,蛛丝马迹,得到的结论。”
那,也就很聪明了。
“你不是一直希望有个姐姐吗。”
振星点点头,但是,她希望姐姐同她一样无聊庸俗,成日为一袭婚纱,一件首饰钻营,姐妹俩躲房中哺嘀咕咕,嘟嘟囔囔,谈论邻家的是非,然后,中年齐齐发福,结伴挑女婿,搓麻将,数媳妇的不是……
周婵新太高贵圣洁了。
振星到这一刻还弄不懂婵新今早说的善与恶,生与死,阴同阳。
这时看护微笑走过来,“你们可以去看病人了。”
他们一行三人马上走进病房。
婵新有点虚弱,需扶着才能坐起来。
振星忙说:“这是饿出来的,回家多吃些滋补食物,保证有气力。”
看护推门进来,“请于一时前出院。”
王沛中咳嗽一声,轻轻告诉振星:“同酒店一样,过了一时,另外算一天房租。”
周舜昆握着婵新的手,忽尔老泪纵横。
振星与玉沛中假装看不见,人总有流泪的时候,哭是一种宣泄感情减压良方,稀疏平常。
振星把自己身上的羽绒大衣脱下罩姐姐身上,扶着她上车
婵新尚一直闭着双目打咚嗦。
王沛中已在车子后座铺好枕头及厚毯子,让婵新平躺着回家。
婵新微笑,“倒底要有家人。”
“爸,你与沛中婵新同车。”
“你呢?”
“我,我独闯江湖。”
王沛中笑,“把帐单寄回家就行了。”
婵新忙说:“手术后几位可别这样诙谐,大笑会牵动伤口痛坏人。”
振星瞪着王沛中幸幸说:“你别当我是煮熟了的鸭子,不会飞。”
他们到家的时候;菲律宾籍的家务助理已经回来,对婵新必恭必敬,因信的也是天主教,只赶着叫修女。
已经做好清鸡汤,撇了油,加两瓣白木耳,十分可口,婵新喝了一大碗,然后回房休息。
振星陪着她。、。
婵新感慨,“父亲哭了,我多不孝,你能叫爸爸笑心我却叫他流泪。”
“你少说几句吧,手术后怏些康复就很孝顺了。”
婵新闭上眼睛。
振星说:“最后一个问题,即让你休息。”
“请说。”
“你何故捐出骨髓?”
婵新答得简单:“助人为快乐之本。”
“对本身有一定危险。”
婵新拍拍妹妹手背,“所造成伤害,不一定比失败婚姻更大,何故人人仍前仆后继。”
振星没好气:“我与王沛中只结一次婚。”
婵新笑答:“那是一定的。”
振星吁出一口气:“那快乐,必然很大很大很大。”
婵新温和地答:“同挑到合适的婚纱一样大。”
振星愧不能言,“肯定大很多。”
“决定结婚生子,相夫教子,也是很好的一件事,也不易为。”
“谢谢你,婵新。”
这时振星听到母亲在走廊说:“振星,让姐姐休息。”
振星熄灯离房。
她与沛中在偏厅研究婚礼细节。
“在酒店吃西式晚餐比较热闹,稍后可以跳舞。”
“伯母怎么说?”
“伯母说,你怎么到这个时候还叫她伯母。”
“在酒店,可是吃法国菜?”
“结婚蛋糕上那对模型新郎新娘必需留着给子女观赏。”
“蜜月你选何地?”
“我不肯定,好象都去过了。”
“伯母会不会把我们送上月亮?同她商量,她未必不肯,届时就名符其实度蜜月了。”
“不如同爸妈一起去。”
“他们会嫌我们。”
这么开心,晚上还是睡不着。
半夜振星走到客厅,发觉父亲坐沙发上看夜景。
小时候,半夜哭闹,总是父亲来拍拍抱抱,父女累了,就倒在地毯上呼呼相拥入睡。
“爸。”
周舜昆拾起头来,见到振星,不知恁地,轻轻倾诉起当年事来,“那时几乎天天同婵新母亲吵闹。”
振星分析:“年纪轻,没修养,沉不住气,经济情形也不好,更造成导火线。”
“我同你母真个相敬如宾。”
“妈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