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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岛
远离城市的乡村夏夜。
天池,或明月湖度假村。二楼靠右的三室一厅房间里,梓茕边收拾行李,边梳理自己凌乱的思绪。
卫生间里传出小岑洗澡哗哗的冲水声。她洗得那么久,而且把门关得很紧,根据水声变化,他似乎可以感受到她正冲洗身上什么部位。他感到有点可怕。他觉得这次不仅属于诗的旅行,也是一次冒险的旅行,应该早点结束。他想到白天,雨停之后,下午,他们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游玩。秋高气爽,太阳暖洋洋地照耀着那片金黄色的荒岛。
“带
打火机了吗?”
小岑问。
“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走,我们到那座荒岛上烤火去。”
他看了看湖中偶尔驶来的游船,船上有昨晚看到在柳林月下相识的那对男女。小船悠悠驶过。游人们尽情地享受大自然的湖光山色。他们互相打着招呼,飒爽的风吹拂着游船上的彩色布帘,他觉得心里有一丝不安。吃饭时,昨晚招来陪女的那个中年男人狠狠地盯了他们一眼,梓茕生怕自己被他们想象为和他们一样狎妓游玩的人。他曾给那个反复劝问要不要小姐的汉子解释,我们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为了读书,为了功课,为了考试,我们怎么会做他所想象的那种事情。汉子仔细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开了。他觉得汉子的眼神有一丝遗憾,甚至还包含着另外的东西,这就是现在的男人,有几只猫不沾腥?谁知,小岑穿了一身白色西装,脖子上扎了一条红色飘带,立在船头,招呼着过往游船,黑色的长发,伴着脖子上的红飘带随风飘舞。裸天鹅一样灵动的美!快乐潇洒,无拘无束,他明白了她所说的要学会享受生活的含义。但是,转念一想,享受生活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要学会创造生活!而且,苟合男女,算什么享受生活?她立在船头,大声叫着:
“生活就是生活,哪有那么多法则!”
听她说的!梓茕心中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究竟谁是妓女!想着想着,苦苦一笑,觉得自己更像偷鸡摸狗的东西。游船渐渐离去,他们靠船登上小岛。小岛上,秋天的野草,一片枯黄。他们在荒岛上站立良久,大风突然从橘林那边飘然而至。她敞开西装,让呼呼的风吹着她那高挑苗条的个儿,张开双臂哇哇叫了几声。
“真舒服,真舒服!我们像不像鲁滨逊,来到了荒无人烟的小岛?”
他远望着她,怎么也无法像她一样高兴起来。
她边跳边叫,伸出白嫩的手,抓扯着枯草。
“快,快,帮我一把,咱们烤火。”
他问:“你冷吗?”
她迎着风喊:“不冷,在岛上烤火,别有一番情趣。小时,我和班上的同学常到山上野炊,我们河里抓鱼,山上拾柴,湖边生篝火烤鱼吃,那些鱼刚抓来的时候,泥乎乎的,放到火上,烤熟了,泥也烤掉了,只是白嫩的肉,吃起来味道多香啊!”
她一边说,一边拾荒草,不一会儿,就收了一大堆。她望望他,又望望那堆野草,仿佛在欣赏她的杰作。他心不在焉地帮她收拾野草。她对他迟缓的动作非常不满,有点放荡地冲他叫道:“两只手,两只手,你那只手空着干什么?像你那个样子,做这点简单的事情,都那么难?”
梓茕勉强弯下腰,手在草丛中抓来抓去。风呼呼响着,他们面前的野草越堆越多。一阵风吹来,地上的野草卷走了一大片,他连忙顶着风去抓吹散的乱草。看到梓茕抖抖瑟瑟的模样,她居然张嘴骂起来:“笨蛋,笨蛋,你真是一个十足笨蛋。还那么会写东西的一个人,说那些文学话的时候,你那种不顾一切,压倒一切力量到哪儿去了?”
梓茕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果然,这招真灵,他迎着大风,努力地抓扯枯草。不知道自己真学会了玩,还是在尽力挽回自尊。不一会儿,一大堆枯草摆在梓茕面前。
“快快,打火机,拿来点燃。”
她叫了。
“不行,”他说,“在这里烤火,浓烟滚滚的,失了火怎么办?”
“弱智,你真太弱智了。周围还有这湖水呢!还怕失火吗?”她叫道。
“那别人看见也不好。”
“谁看见了?”她站起身来,望望四周,没有一个人影,远处的游船,也在飒爽的河风中驶进了前面的湖湾。她放纵地从他衣兜里掏出打火机,谁知,风呼呼吹着,她根本打不着。
“快快,站到这边来,给我挡风。”
她伸出沾满了泥的手,捧着打火机,抖抖敲击着,噼噼啪啪,样子很好看。
“快呀!愣着干什么?”
他站到她面前,但并没有挡住风。
“快,解开衣服。”
不管同不同意,她拉开他黑色夹克衫的拉链,牵开夹克衫为她挡风,她燃起打火机刚去点野草,火又被吹灭。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他肩上狠狠按了一下。
“蹲下,蹲下,牵开,牵开。”
他们蹲在乱草丛中,她似乎没有什么顾忌,把头攒进他怀里。冷风嗖嗖中,点燃了野草。又一阵大风呼呼吹来,点燃的
火星又被吹灭。她咬咬牙,骂了一声:“他妈的,我不相信,今天就点不燃这堆草。”说完,伸开双臂,从地上抱起一抱野草,盖在她头上。伸开手在草堆中打亮了打火机,细心点着,几缕淡淡的烟从野草中冒出来。她从草堆中抬起头来,向他做了个飞吻,野草燃烧起来,浓浓的青烟吹在他们身上和脸上。他闻到了一丝清香,又感到了一丝燥热。风更大了,火也更猛了。她在烟雾中伸开双手,跳来跳去,头上身上沾满了野草。
他呆呆望着,心里充满莫名的喜悦。
“还站着干什么呀?”她几步跳过来,抓着他的手,“快,烤火。要不,我们跳舞唱歌。”
“跳什么舞?唱什么歌?我不会呀。”
“乱唱,乱跳,没关系的,怎么唱都行!”她把他拉到火堆边,毫无顾忌地唱跳起来:
“油菜花,黄又黄,
春风送我回家乡……”
唱着,跳着,不知不觉融入自然之中。……荒凉小岛,飒爽秋风。碧波荡漾的湖面,远处的山峦,淡淡的薄雾,缓缓飘动的轻烟。遥远的湖面上,没有一个人影。夜幕渐渐从遥远的天边笼罩过来。
……回船路上,他想。人,真好。有这么一个人,无论她是谁,和你一起享受大自然,真好。
小岑坐在船边,望着黄昏中流动的湖水静思。
“男女之间,这样相处在一起,有几分算交往,几分是爱?”
梓茕拷问自己。
月夜几人回
踏着如水的月光,梓茕回到天池边上明月湖简易度假村,那座掩映在柳树李子树下池塘边的小楼。四周一片静寂。遥远山头上,远行的客车闪着如炬的车灯,缓缓行走,却听不到发动机的声音。远山、湖面、山村、小岛,隐隐约约,矗立在山野的月色中。白天,他们在湖面上看到的那些男女,早已进入温柔之乡。喧闹了大半个初夜的歌舞厅,一派宁静。推开门,
客厅里的灯光,空空洞洞地照耀着。桌上,茶杯水瓶,静静摆在那里。烟缸里,掐灭了一两个长长的烟头。
卫生间,残留着她洗浴后的热气和淡淡清香。她房间的门,像往常一样,紧紧关闭着。沙发上,堆着他们的行李。她那粉红色的旅行包,已收拾整齐,紧靠着他那黑色小皮箱。浓浓的离愁别绪涌上心来。一想到她顺着卧蚕一样的眼睛,望着他……梓茕心里生出别样的感觉,离别啊!梓茕想,这些天,和她在一起,是我把她带入了一个……也许,会使我更惆怅的世界。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梓茕似乎找到想要寻找的一切,但,又觉得这一切,对于他和他的写作,又十分陌生。
在人类生命长河中,在探索精神世界情感世界的漫长征途上,尤其是在战争和远离战争血火的年代里,她生命中包含承受表现创造出的一切,和阴谋暗杀斗智斗勇波澜壮阔的拼杀,烈火硝烟中的生死恋情,比较起来,又算得了什么?想到这些,他突然觉得心里弥漫着无边的茫然无聊和空虚。他感到不知所措。喝了一杯水,走进卫生间,普普通通的卫生间,平常方便的时候,他并没有在意。那粉红色的毛巾,崭新的牙膏牙刷、香皂肥皂、漱口盅、洗漱台、梳妆镜,还有那把犀牛角制成的精致小梳子,梳子旁,倒放着的不知名的护肤霜、化妆品,这些平时看来毫不起眼的东西,突然给了他一种思绪,把它们和它们的主人联系起来。那时而喜笑颜开的脸庞,时而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上大喊大叫、仰起飘飘秀发的头,在荒岛上弓着背抓扯杂草的身影,那些浸染着她生命气息的动作感情和表情,尤其是她那眼神,欢乐的、痛苦的、无助的、企盼的、失望的、渴求的眼神,重重叠叠,浮现在他脑海,闯入他心灵。他心中突然生出了些可怕的念头,伤感忧伤,又摇曳着一丝说不清的怜悯。也许驾御和放飞自己感情的困难,正在于此。不是有人说过,只要能看到联想到暗示出生命的地方,就有美么?梓茕不知道,怎样去爱护这些美,欣赏这些美,摧毁这些美,还是创造这些美。
……是不是爱上她了?当一个“爱”字突然迸出梓茕的脑海,他的心一阵颤动,像撕裂了的一段丝绸,感到一缕哀伤。这是她曾洗浴过的地方。难以想象,她那一头秀发,一个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姑娘,怎样在这样迷幻如梦的空间,展示她那妩媚的肢体和情感的芬芳?梓茕稀里糊涂洗漱完毕,把
卫生间和
客厅里的灯关掉。他突然觉得沉进了一个黑暗的世界,前后左右,他知道有一种思绪把自己紧紧包围。他感到自己似乎慢慢靠近了她那紧闭的门,屏住呼吸,静静聆听。他想也许能听到她那均匀的呼吸声。他想感受狎妓遨游的东坡和柳永传递给人们的那点生命气息。但四周还是一片静寂。他慢慢离开她紧闭的门,摸到自己的房间。浅浅的月光穿过乳白色的纱窗,射进屋里来,静静贴在墙壁上,洁白清冷。又是月光!又是月光!千百年来,萦绕着人类苦苦思念与诗意的月光啊,此刻,他突然对那些精神佳酿失去了兴趣,不想再看到它。照耀着永恒江山也好,爱人情人思念远方亲朋也好,“杨柳岸,晓风残月”也好,都滚蛋去吧!他感到很累,但又不知道因什么而累。他似乎懂得了很多,又不知懂得这一切古典风情、现代风情、生命风情,对自己有多大意义。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坐在床沿上,和衣躺下,心里生出和谁沟通交融的强烈念头。
时光流逝,除了静默,还是静默。一秒两秒,他觉得脸上有微风轻拂。接着,微风变成一阵舒缓的呼吸声。他真的在想要什么,又觉得什么也没有想。噫,奇怪,一个弯弯的,被温柔的月光映照得蓝莹莹的可口可心的玉人影儿,睡在他身旁!他的头一阵轰响,是谁?是谁?但……又用不着多问了,他所曾经幻想过的许许多多生命意象纷至沓来,他不知究竟穿行在人类生命的大海,还是躺在
天池边上遥远的简易度假村月色迷迷的房间。可能他会对那离奇不安的场面进行种种细致描绘。那可能就是一个披散着一头香喷喷的头发的姑娘,裸裸地靠在自己身旁。月光映照着她那晶亮的眼珠,流露出淡淡的哀伤,而他像一截沉默的木桩,任凭她那嫩蛇一样的手臂在腰际间缠绕。
……
他坐在床沿,欲立起来。
“别动,”她侧身平躺在他身旁,声音柔柔地甜甜地说,“我要……就这么躺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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