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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月光淡淡,乱星垂天,回头望望沉睡中宁静的村庄,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当城市涌到眼前,她想到了“繁华”这个词。这里是繁华的,人们的皮肤好,气色鲜艳,不一样的人。他们懒得为这满身尘污的车让路,不理会车上满载着一群从农村到城市疲惫但明显有些兴奋的人的心情,他们只惦记着自己的路,他们为生活紧张地忙碌,春夏秋冬,周而复始。看不到愁苦的迹象。为什么有着更多空闲的农村再怎么富裕也显得那么苦,人们的面容那样干枯,灵魂那样沉寂,看不到灵魂的呐喊、歌唱或者悲吟?
她开始怀疑,十几个小时前做的,不过是幻梦一场,那个村庄不过是幻梦一场,是另一个时空里的事,与现实毫无关系。世界在这里。
7。这相貌各异、气质各异、性格各异的人是一家人吗?他们看起来没有亲缘关系,像形态各异的植物。父亲一副枯藤老树昏鸦的模样,再强劲的风不也能让他动一动声色;母亲穿了件紫色鸡心领紧身外套,妩媚了许多,效果和姥姥家屋顶上那些不知名的暗绿色植物中突然长出了明亮的蒲公英一样;无妆的连涓不是人前亮光闪闪的淑女形象,穿着宽大的娃娃衫,披散着半湿的头发,面色苍白,目光黯然,显得比母亲还老,像枯死的腊梅一样没有生机;连鸣是唯一的亮色,是树形仙人掌的形象,高大,挺拔,生机盎然。
连漪有些不习惯。然而这是一家人,有着血缘关系,有着二十几年的相依为命,而且都说普通话,说出来的普通话又完全不同。连鸣给人的感觉是阳光明媚的草原,一望无尽的绿色上泛着金黄色,让人豁然开朗,心胸畅达;连涓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坚硬有力,劈头而来,咄咄逼人;在连漪的印象里母亲是最近两三年才说普通话的,不过说得很好,权威者的语调,声音再小也有着不容辩驳的力量;父亲则被方言作弄着,说起话来像跛了足或闪了腰,软绵绵地没有力度,有时还惹人同情。卞铭菲喜欢,问那是什么地方的方言,好听,有韵味,从一个诗人嘴里说出来更好听了,让人看到黄天厚土的背景。
这些声音错落地跌宕在一起,有着非凡的艺术效果。连漪像欣赏话剧一样欣赏他们的语言。她在受审。她不过刚回来,他们就知道了。万钧雷霆堆上丁秋平的额头,咆哮起来的是连鸣。
“那个男的是谁?听说你们在一起过夜了?他伤害你了吗?”
“哥,你不要我管你的事,我的事你也别管。”
“我不管?如果你是连涓我才懒得管!可你是连漪,是我深爱着的连漪!”
“你凭什么不管我不爱我?我得罪你了?!走,妹妹,咱们谈谈。”
连涓身上不多的人情味适时地发作,打了圆场。着急的还是连鸣。
“连涓,这件事你不要管。”
“你管?你管会有用?她也是我妹妹,我也爱她,我想她现在更愿意跟我,跟我们女人谈谈。”
她们没谈这件事,连涓才不管呢,一个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对错都是自己的,后果自负,她说星期天她的偶像要来开演唱会,问连漪去不去。
“你也有偶像?”
“当然有啦。人的内心世界丰富着呢,只是有的人整天急着向人展示,有的人掩藏得很深罢了,不管你服不服,可这的确是由修养决定的。我买了套1800元的夏奈儿,漂亮,一定很抢眼,一定要让他看我一眼,才不枉活这一生。穿给你看?”
“俗。”
“至少证明我还会为一个人激动。有时一觉醒来,觉得四肢麻木,变成了一个塑料做的model,很恐慌。”
“你也会做这种梦?也有恐慌这种感觉?”
“小妹!算了,我们向来话不投机。怎么样,去不去?不去我可把票送人了。”
“送呗,又不是小虎队。”连漪心不在焉地应着,“你怎么看?”
“别墅里的男人?很好的创意!”连涓笑起来,“你爱他吗?”
“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失去他。他是我记忆里的一件东西,失去了,好像过去就白费了,一文不值了。”
“严肃一点说,你这是感情用事。你基本上是个活在戏剧里的人,准确地说是个活在艺术化了的生活里的人,不知道实际的生活是什么,轻视凡俗生活,和世俗作对,善于制造悲剧。本来简单的事情你会把它搞复杂,本来复杂的事情你又不屑一顾,你设计剧情,让别人照你的剧情走,可有意义吗?当一个剧情实现时是不是觉得挺无谓的?”
“这么深刻,偷窥我多久了?”
“每个人都是一本书,不要怀疑我的阅读能力。我也是一本书,虽不是什么百科全书,也不至于像你想的那样,是本时尚杂志,看亦可,不看亦可,翻翻过了。是吧,是把我看成一本时尚杂志了吧?确定不要这张票?你肯定喜欢他,可你觉得拿着这张票去见他太平淡了。你怎么会是千万中的一员呢?你的挥手和眼神谁看得到呢?你喜欢的方式是与他偶遇,留下一段动人传说,然后擦肩而过。我不同,我相信钱,指望钱缩短距离。我及时享受缩短中的乐趣。”
连漪坐起来,看着连涓,一脸分析的表情,连涓一笑,转身飘然而逝。她很美,很可爱,这个钢铁做成的娃娃也有风情万种。人人都以一个代表性的姿态凝固、静止,片面、武断和自以为是禁锢了无时不在思想的连漪了。唉!她叹了口气。郇兵还爱着她。她把握住了他。他那么认真,那么真诚,他有一种力量,一种有包容性,化丑恶为美好的力量。不是虚伪。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存在,而这样的人就住在她的别墅里,永远站在她背后。她心中有关人类的很多美好的感觉,比如善良,比如纯洁,比如真诚,比如热情,都被人一个一个地背叛了,可他不会背叛。她决定不去想岳今,她总是小心翼翼怕伤了别人,却坐视自己被伤害,她也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而不顾别人的痛苦。
8。这城市像个草台班子,一个见了世面的人走到这里,累了,安营扎寨,按照见识过的式样搭建,制订,繁衍。它没有历史,缺乏厚度,缺乏人性中真实的一面,人们演戏似地活着,活着的目的就为了一个“像”字。
中意大厦下面的世界不值得重视和向往,不值得被它调教,被它改造,不值得顺从它,人生甚至不值得发生在这里。然而,今天,连漪觉得这42层的下面是万丈红尘,是超脱不了的,是看不透的,里面在喧嚣在买卖在乞讨在争斗在尔虞我诈在明枪暗箭在欢呼庆祝在泪流满面在生生不息,那里有姥姥的一生,母亲的一生,父亲在这里结束了漂泊,哥哥在这里挥斥方遒,连涓在这里欣欣向荣。他们都是优秀的人,他们在里面奋斗忙碌,从不会刻意找一个高处站上去睥睨一番……
卞铭菲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过来,一把将她拽过。“站在那里,一阵风就能把你刮下去。”
连漪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淡淡地说:“铭菲,你为什么喜欢站在这里?”
“怎么了?”
“请回答吧。”
“为了,克服恐高症呗。”卞铭菲大笑起来,“又为你哥哥叫我来这里?”
“为什么冒充我父亲在《诗刊》发文章?”
“你知道了?”卞铭菲高兴地说,“秦兀克仓懒耍俊薄 �
“请不要直呼我父亲的名字。”
“笔名嘛,又不是真实姓名。况且从心理年龄的角度看,我和他是同龄人。”
“是什么阴谋?”
“为了让那些势利的编辑重视一下呗,写得不错吧?我觉得他应该感谢我替他挽回颓势,因为那些诗高过他的水平。”
“他让我转告你一声,别再搞恶作剧了”
“他为什么不亲自找我谈?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他吧,他亲自跟我说,我才听。”
“你到底在搞什么?”
“说过了,想被一个知名人士的光环照耀一下。你父亲不大不小也算个名人吧。”
“连鸣呢?我警告过你不要侵犯他的。”
“拜托,小姐,这是什么年代,恋爱自由哎,你父母都不干涉,你上什么心?况且我们在一起有什么不好?我配不上他?是啊,他是本科生,有不错的家庭背景,我不过高中毕业,又是平民的女儿,门不当户不对?可他对我说我是他的灰姑娘,他会让我变成光彩夺目的公主。”
“他这样说了?”
“就在昨天晚上,我们接吻了。这个曾是那么多女孩梦中情人的男孩竟然不会接吻。我猜他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什么挫折,一次挫折就是一笔宝贵的人生财富。这第一笔财富我给他。”
“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去爱一个人?我哥哥那么好也不值得你去爱吗?你会变态的。你就不能真正地去爱他吗?”
连漪这头愤怒的小兽妥协了,多可爱,那迷茫的神情!那眼神里暴露出的幼小的心!她在乞求,在求饶,可我不会罢手。
“我不相信爱情,这像花朵一样的东西。我只相信相依。”卞铭菲表情痛苦地说这番话,“顺便告诉你一声,我爸死了。再也不用看他那副受苦受难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的样子,再也不用看他小心翼翼处处低头哈腰的样子了。”
“铭菲?”连漪的腔调变了。卞铭菲的父亲,那个身体有些佝偻的老人,那个善良和蔼的老人,那个在艰难的生活面前笑呵呵的老人,他善意的微笑在面前一晃而过。
“是上个礼拜天。倒在烤箱旁,脑血栓。之前我们吵过架,他不许我化浓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该不会是我把他给气死了吧?他的头发确实是被我愁白了的。我一个人料理后事。人活得多累,死亡也很麻烦,有很多手续。我坚持一个人做完。我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是爱他的。我也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更坚强。
连漪眼眶蓄满泪水。
卞铭菲凄然一笑:“或许我在真正地爱上一个人呢。我要走了,还是去应聘,祝我成功。”
她的笑容变得健康而自信,为什么不用这样的笑容去生活?
“铭菲!我要好好地生活了,从今天起你要改变对我的印象。”
“什么印象?”
“总之得改变,一起改变吧!”
卞铭菲做出一副好笑的样子走过来。“你知道我对你什么印象吗你善良正直可爱有爱心即使自私也让人不舍得谴责即使叛逆那叛逆也让人觉得是无奈的我见犹怜我完全不同快崩溃了疯狂地挽救自己拯救自己却无能为力不要站得离边沿那么近你会掉下去的!”
连漪睁开眼睛时,卞铭菲已不见踪影。
9。连涓走路都会笑。王克强这条老色狼被调走了,明天就上飞机,到南方。而她仍在这里做她的经理助理。当然她完全可以选择另谋高就,但她欣赏的成功方式不是大器晚成,稳定才会繁荣富强,所以甘愿在心上悬刀,忍着。新任的经理很年轻,听说只有27岁,斯文潇洒,风度翩翩。有1 米82吧。这样年轻的领导在国营企业里很难找,那些大腹便便,那些居高临下,那些才疏德浅,自鸣得意的官场风度让人看不到光明和前程,他带来清新之风,甭管能力怎么样,看上去赏心悦目这一条就让他价值连城。所以连涓笑。昨天她负责为他买回一套沙发,闪闪发亮的高档皮革立即让缺乏品味的经理室有了光彩。今天她又打电话给花卉公司,让他们送一盆凤凰展翅,原先那只铁树由她建议搬到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