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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铭菲?过了很久她才反应过来,坐起身,打开,契约书的复印件,背面写着:我可以承受一切,只是不能屈辱地活着;我可以失去一切,只是不能失去你。我为你高兴,你有这样的方式让自己转弯。每个人都有权利为自己的人生谋福利,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所以我不怪你,所以你别难过。这只是个游戏,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游戏结束了。
在最强的光里,没有忧郁,心里的阴暗也没了,在最强的光里,她一时无法领会这些字传达给她的意思。然而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叫了起来,像被毛毛虫蜇了一下似地叫了一声,又仿佛在受某种酷刑,有谁拿刀在她心上一刀一刀地割着。
丁秋平醉了,在自己的床上睡了,有时突然地大笑,有时突然地大喊,发泄着她的痛苦。
喊叫渐渐变成无助的哭泣,她看着四周,桌子,柜子,衣架,衣服,白色的和黑色的,它们怎么可以这样沉默,金属画上的少女还笑着,让这房间阴森可怕。这不是我的房间,不是我的。她拿起了电话,拨了几个号码,把它扔了,她怎么可以忘记她的电话?腿仿佛瘫了,只剩下半截,她站不起来,伸出手去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到。她的动作像在茫茫的大海里挣扎。
冷气猛地袭来,她意识到自己到了楼下,大街就在面前,大雨就在面前,她穿着拖鞋往卞铭菲家跑去。
白炽灯眩目的灯光下,父母中间,卞铭菲笑得很甜,纯得像小时候在山崖上看到的黄色蔷薇,还带着早晨的露水,氤氲着迷人的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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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了一声,瘫软了下去。
“我不忍心让你看她的最后一面,不忍心让她那样破碎地存在,一刻也无法忍受。一摊破碎。是谁摔碎了她?”
“这不是真的,你说这不是真的。”
“这就是生命,放弃了,就放弃了,没有放弃的,去好好珍惜吧。”秦舻统粒簧ぬ荆拔掖游醇桓鋈怂赖谜庋录牛庋杂种梗庋薹ㄑ运担庋萌诵耐础!薄 �
“我错了……”
“一切都过去了。我该早点把她带走。她不相信我能带给她幸福,如果她相信,如果我能让她相信……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疼和不甘,瞬间逝去。延伸在活着的人心里,就是报复了,可卞铭菲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没有想过报复,她笑着。
纵身而下,脚先着地。疼。还有飘在空中无助的感觉。
她怎么能容许这样悲怆的一刻发生在孤单的卞铭菲身上?她预见到了,在她跳下去的时候她可以拉她一把。她什么也没做,她转身离去。
瓷瓶里的一抔灰烬,是卞铭菲的生命。
美丽新世界。
颤抖的苍白的手指打开那像用鲜血染成的封面。
美丽新世界。
菲菲秦拧! �
你终会向我走来,循着我的血迹……
大滴大滴的眼泪掉下来,美丽的世界在泪滴中动荡着,扭曲着,洇开了……
43。 唇前那朵红玫瑰和眼里流下的泪滴,是爱情的形象还是情欲的形象。抬头看了看装饰画里的女孩,她说是爱情。爱情是这期盼的姿势。可再看了看,发现这姿势暧昧了起来。
情欲,是深埋体内的矿藏,有一天发现了它,第一次开掘了它,被其释放的能量吓住,被征服,甚至愿意不断地跳进去被它燃烧。看起来高尚得多,有时比情欲更危险的爱情呢?它欲言又止,它迟到缺席,它被埋在了心底。
你要相信阳光。
你也要相信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情欲或许是疼痛的安乐窝,躲在那里,不全是生理需要,更多的时候它像毒品,提供着短期疗效。
有时自己舔舐伤口,自己把自己治愈,治愈方式包括放弃自己。
连漪站在世俗的门外,爱情的门外,情欲的门外,她只是站在门外,她觉得她应该进去,于是去敲了敲门。她不过敲了敲门。
两栋房子,钱,还有什么?
没有了。
连涓蜷缩着。她看到了卞铭菲破碎的肢体。她的思维停留在那堆破碎的情节中。她吓坏了。
男朋友呢?
有一个。
谁?
郇兵,就像世界之外的一座岛屿,一处桃源,在阳光中长大,从容,安乐,与痛苦和充斥的流行的各种内心的矛盾无缘。
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阳光强烈得刺痛了眼睛,世界成了一个狭窄的断层。周光出现在这断层中。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记住我的脸,知道我对你意味着什么。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你不能伤害连漪!
我卖掉了她的房产,取出了她的钱。
你要做什么?
我把它们烧掉了,还有那些证件。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能这么做!
我想要她陪着我。
周光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照亮了他的面孔,沧桑的,孩子一样的,上面还有最后一丝欲望在燃烧。火柴熄灭了,他的脸也熄灭了。连涓惊悚地起身。
你怕吗?
是的,我怕。
你会跟我走吗?
我?我会的。我会。
卞铭菲死了。父亲走了。还有连鸣。她一身罪恶。还捣毁了连漪的世界。该是万劫不复。
那么,宝贝,我们一起走吧。
第二根火柴燃了起来,照亮了连涓的脸,死灰一样的,孩子一样的。
你怕了。
不,我不怕。
火柴熄灭了,她的脸也熄灭了。
把那两张纸给我。
不,这对连漪不公平。
不,很公平。游戏需要付出代价,你付出你的,她付出她的。
第三根火柴燃了起来,点燃了惨白的纸,照亮了他们的脸。火光跳跃着,他们的脸跳跃着,目光跳跃着,然后一起熄灭了。
完结。一年。一个游戏。
连漪死了,这噩耗再度击毁丁秋平。连漪忽然惊诧地抬起头:或许这本该是她的结局。
整个屋子都倒了出来,没有找到属于她的那份契约,可供证明连漪的证件全部消失,她曾以为这些没有意义,那些证件只证明了她的弱小无力。颓然倒下。卞铭菲的信就在手边。
洁白的大理石。举城闻名的隶书。端庄刚健的横横竖竖,不容置疑。
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至二OOO年九月二十二日爱女连漪之墓丁秋平立。
复印件在上衣口袋,她想着口袋里的这张纸,她看着前来吊唁的人,熟悉的或不熟悉的。
连鸣的变化让整个世界震惊,他双膝跪下,像哭早逝的情人。他失去了两个情人,一个隐晦,另一个也隐晦。
她到底爱不爱郇兵呢,她为什么要他住进她的别墅呢。她迷惑了起来,当初的想法迷蒙了,模糊不清了,仿佛贴上了一层玻璃纸,她极力张望,却看不清楚。有时她渴望去爱一个人,那个人不是郇兵的样子,可听到他将属于别人的消息时,她会发疯,会心痛,会不顾一切地将他拉回身边,然后像忘了诗歌一样地将他忘记。他的表情还那么沉静,他的动作不慌不忙,他出类拔萃,即使在这墓地,人们也会有那么一刻暂时忘记死去的人,在心中对他赞赏一番。他捧着一束百合,像求婚,花放在墓前时,连涓好像忽然笑了。她渴望这代表纯洁美好的爱情的花朵。她知道她渴望。
就在这一刻忘掉他。将他从精神里勇敢地抽掉,会有一刻的站立不稳,但会发现自己不会瘸也不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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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声苍老的叹息从乡下传来,超越了一切声音,久久回荡在心中。
当户口上的那一页也销除,那个气质忧郁的女子,那个眼神寂寞的女子,那个脚步散漫的女子将彻底消失,一段时间之后,人们将不再记得她,她本来就是被忽视的,不属于他们的世界,她那颗高高在上的心只统治了自己,只主宰了自己的感觉。周光正在这大千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笑吧。
恍惚仍在游戏里,只是结局出人意料,人们的参与出人意料。翻身的过程会让她再度成为小丑,人们将为付出的叹息和感伤哭笑不得。而这些令人伤感。
黄纸漫不经心地烧着,火苗若有若无,她走过去,取出那张纸,放进火里,熊熊了起来。她的世界化成了灰烬,隐遁于坟墓。坟墓和对面的世界是得到的遗产,它们提供的天地人们羡慕,她也雄心万丈依依不舍,她留了下来,死去的卞铭菲都为她喝彩。她的墓碑将写着连涓的名字,功绩不属于连漪。她在迷惘的青春期死于非命。她或许还会用她来教训儿孙。郇兵不会来,连鸣不会为她哭泣,站在坟前的是另外一些人,这些人她还不认识,这些人她曾经心怀美好地期待。
她离开这死亡仪式。城市像舞台上挂的一幅远景画,穿黑衣服的女孩走了进去。
高楼大厦。脚下的人流。令人目眩的太阳。不是悲剧场景。
破茧而出的蝴蝶体会着会在数分钟之内坚强起来的翅膀,就要振翅飞去。她有足够的坚强,她体会这坚强,这一场割舍,清算和抛弃将在数分钟后结束。
天地间回旋起一种旋律,一个单一的重复的音符,随意的童稚的歌声。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