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娘说:“我问得多吗?我不该问?”
“娘,告诉你了,你可不准告诉外人!”立邦道。
他娘有些沉不住气了,声音也比先前强硬了许多:“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娘是这样的女人:外柔内刚,在她认准某样东西的时候,便要追究到底。
也许是万大山突然动了恻隐之心,觉得告诉自己老婆实在无妨,或许是他不想再听到女人那蚊子般叮着不放的追问,他一边叮嘱立邦手脚轻点,一边对他娘说:“大烟,听说过吗?还有他奶奶的叫什么海洛因,罂粟,嘿嘿,我就喜欢这些名字。城里还开了烟馆,有钱人都欢喜到那里去享受。”
看见他娘惊诧的样子,万大山说:“别装出你他奶奶的那一脸烂苦瓜相,你只要管好你的嘴巴就万事大吉了。”
他在最西边的屋子里,听见了他娘低低的惊叫。他娘知道,贩卖烟土,就是把自己的脑袋朝铡刀下面伸,让自己去堵枪眼。他曾经听他娘讲,她亲自看见几个贩卖烟土的人被砍了头,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脑袋被挂在城墙上示众三天。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万大山和立邦三天两头往枇杷城里跑,就是为了那些烟土。万大山曾经炫耀他那颗脑袋虽然是挂在裤带上,夹在裆下,垫在屁股下,甚至已经不属于他的身体了,但它仍然是是坚硬无比的,没有人可以轻易拿掉它。但在那天晚上,当万大山抖出事情的真相后,他蜷伏在床上,从无底的黑暗里看到了他家的末日。他娘也曾经有意无意地在告诉他,这个家怕是要短命的,要不了多久就要败的,万大山,她的丈夫,是个灾星,谁惹上他谁就得倒霉。她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她也是在生了立邦之后才发现万大山匪性不改,终究要闹出大事的,而当初他们刚在一起时,万大山说他从此金盆洗手,不再做伤天害理的事,好好和她过舒心日子。尽管如此,他还是满腹疑窦,当初他娘为什么要嫁给万大山这土匪呢?难道仅仅就是因为万大山许下的誓言?一切迹象似乎都不是如此,那他娘是真糊涂了,还是因为绝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他都不得要领,于是,这也就成了他一有闲就要想的问题,而且想了大半辈子。也许这是他娘自己也难以说清楚的事,一个永恒的谜,即使他娘能解开,或者根本就是他娘故意设置的陷阱,但也只是属于他娘一个人的秘密了。
他在他后来的一篇文章中写道:“也许只有在来世,在我也跨过奈何桥,在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了娘,而且娘还认识我,也不再打我骂我蔑视我,而且我已经有了在阳间相当的荣耀、地位,娘也终于认可了我时,她或许能告诉我,她和那个土匪头子那段说起来有些畸形但也算是居家过日子的姻缘。”
但实际的情形却是他没等到自己去阴间便得到了答案,那就是在他娘去世的时候。
“娘,话都给你说了,如果你走漏了风声,我们家可就完了!”立邦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警告他娘说。
“弄到这些东西不容易,你们都给我管好自己的嘴巴!”万大山咕哝咕哝地喝着水,舒畅地打了几个饱嗝,“那些云南商人,四川商人,还有他奶奶的缅甸婊子,都不好对付,这批货可是我把腿都给跑断了才弄到的。外面查得紧,先放放,等些日子查得不严了,再出手,保准大赚一笔。”
“到时候也要弄几个婆娘来干干。”立邦说。
万大山这时好象才觉得自己是老爹,他说:“你娃娃还是嫩尖呐,屁股都还是青的,就着急干女人了?先给我学着点,这世道可不是你想怎么就怎么的,凶险着呢。你也给我听好了,你那二两*还不到火候,你别只想着婆娘坏了我的好事。”
立邦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娘憋得厉害,战战兢兢地吐出一句:“那是要杀头的呀!”
万大山破口骂道:“放你娘的屁!什么话你不会说,偏只会说丧气话?我万大山打家劫舍,杀富济贫,什么恶人没见识过?老子抓住人就开膛破肚,眼睛都不眨一下;砍到他们的脑袋当酒壶,手都不抖一下。杀头?杀谁的头?杀我的头?你他娘的还不认识我吗?我是万大山,我是土匪,哼,要砍我要剁我,早在二、三十年前就该杀了,到如今,即使老天爷也奈何不了我!你要是怕,就跟你那个脓包儿子给我在家好好呆着,管好嘴巴,管好仓房,管好地窖,有什么差错,老子就挖了你们的眼睛!”
立邦在一旁说:“娘,爹的话你都记住了?”
他娘突然凶狠地对立邦说:“你遭报应的,我不是你娘!”
万大山阴冷地说:“睡觉去!”
他娘回到她的屋子,又一声叹息滑过厚厚的夜幕,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的心同他娘一样抖动了很久。不久,立邦摸着黑来到了他临近的床上,兄弟俩同住一间屋子,很快,这个小男人就死睡过去。立邦有打呼噜的习惯,一俟夜晚,他都要被立邦那拉风箱炸响雷般的鼾声扰得难以成眠,即使久了,几乎习惯了,但他仍然经常被那声音从梦中揪到黑沉沉的现实中来,睁着眼睛,再也睡不下去。立邦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说不清楚,但是,尽管他在这个兄弟面前时常感到自卑,但他却也不大看得起他,立邦的蛮横和粗鲁使他难受和厌恶,后来,他就觉得立邦是个没有智慧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莽汉。那夜,他和他娘都在替万大山和立邦担心,但立邦和万大山一样,无心无肺地睡得死甜死甜。
第二天,万大山起床的时候,太阳已快升到中天。
他突然来了兴致,便跑到他娘卧室的外面,透过墙壁处的缝隙,想看看他娘和万大山做那让他销魂的快活事。但他扑了空,他娘很早就起床了,他在窥视的时候,他娘正在屋后坡上给一畦蔬菜锄草,他看到的是万大山粗壮的身体。突然,万大山从床上坐起来,他吓了一跳,赶紧猫着腰跑开了。
万大山呼喊着立邦,后者正呼噜呼哧地睡得正香。
他看见父子俩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要出门。这时,他娘回来了,在院子里和万大山说着什么,然后两人就沿着山路出去了。
他望着他娘的脸,看出她一对眼睛几乎被青黑的眼皮给包住,就知道她一整夜都没合眼。他娘在有了立邦之后,主动和他说话的时候不多,仿佛他只是这座房子里的一个人,只要还住在这里,还是一个活人,就行了。但这次,他娘却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了,对他说:“你爹怕是要出事的。”
他说:“我不知道。”
他娘满脸阴晦,这让他更加难过:“他们早晚要把命给弄丢。”
他问:“他们又到城里去了?”
他娘没作答,只是将鞋底的泥块用一块篾片刮掉,然后走开了。
万大山和立邦到了枇杷城,在一家隐秘的烟馆里和一个曾经参加枪毙熊三的一个吃职务饭的聊了会儿,便告辞出来。
熊三就是不久前枇杷城里枪毙的几个毒贩子之一,生前和万大山极为熟悉。虽然人已经吃了枪子,烂掉了,其窝藏的毒品被官府缴获,但万大山始终不相信熊三会把那些花了大钱买来的烟土和白粉如数交给官府,而熊三手段精明,为人毒辣,那些年跑缅甸云南所弄到的货物,万大山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万大山还在山里做土匪的时候,熊三就已经发了财了,还给万大山上供尽孝。但在万大山不做土匪后,熊三便不将万大山放眼里,有货物和销路,一般不会轻易告诉万大山。这让“屋基蛇”非常恼火,便托人向官府告了熊三一状。熊三人死了,却没让万大山死心,他听熊三说在枇杷城南郊的家中,他那老娘还活着,替熊三打点着一些买卖。熊三爹很早就因吸食烟土过多死了。熊老娘是个颇有能耐却也是嗜好烟土的人,丈夫死了并没有让她和熊三停止贩卖和吸食烟土和白粉。在万大山的眼中,熊三的老娘手中有大量的烟土和大洋,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即使面对亲人,也不能不为自己留条退路,积攒下足够的钱财。
万大山这天的目的,就是要在南城找到熊三的老娘。
两个人在枇杷城南兜了几个圈子,终于找到了熊三的家。
当万大山刚要举手敲门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他正要推门,门里突然响起来了狗叫,接着就是一个女人呵斥的声音。立邦睁大眼睛,预备着狗冲来时就一拳击毙它。但狗很快就停止了吠叫,拖着极不甘心的呜咽,躲到一边去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是招呼他们进去,说门没关。两个人进得院子,才发现院子不像他们想象的糟糕,虽然地面布满了鸡鸭的毛和粪便,墙和正屋也有些破落,但还是能看出这房子以前的豪华以及其主人的殷实。一个女人坐在太师椅里,比万大山的那把椅子做工还精细,木料也是上等。万大山在肚子里低低地骂了一通熊三。女人眼睛死灰死灰的,其实是半个瞎子。她一边在缝补一件衣服,一边努力地睁大眼睛观察着来人,但眼睛终究不好使,她便半侧着脑袋,仔细地听着来人的响动。屋子里的家具摆放得很整齐,地面也打扫得非常洁净,说明这个老女人很能料理生活,即便在儿子被击毙之后,她依旧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这不得不使万大山都感到惊讶,因为他开始还以为熊三的这个老娘已经是走一步咳三下,半截身子已经埋在土里,连说话都接不上顺当之气的老朽女人了。
“喂,你吃了吗?”万大山站在老女人面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恰当,当他闻到一股米饭的香味时,才找到话说。他看见老女人穿着一件很旧但洗得非常干净的棉料上衣,脚上是一双对于女人来说大号的敞口布鞋。原来这个老婆子没缠过脚!万大山想,和我婆娘一样。万大山对大脚女人有着固执的偏爱,但又觉得她们的脚因为太大而是一个个的怪婆娘,但究竟怎么个怪法,万大山也说不上来。
女人点点头,灰黑的眼睛使劲地眨了眨,便埋下头去,然后她示意两人在她面前的凳子上坐下。
两人坐下了,老女人依旧在缝补衣服。
立邦说渴了,便起身到厨房舀水喝。那条狗立即狂吠起来,朝立邦扑去。老女人喝了一声,将手边一根木棍扔了过去,那狗被击中,呜咽一声,立即退到了院子角落里趴着。
外面有人匆匆跑过,脚步声在很远处才消失。
万大山咳嗽了一声,是想引起老女人的注意。但老女人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找她一样,不动声色地缝补着衣服。万大山想,难怪她连门都没关,她是早料到我们会来的?
立邦粗声粗气地说:“我们是找熊三来的!”
老女人嘴角轻轻地抽了一下,手上的活停了下来:“熊三死了。”
万大山刚想说我们知道你儿子死了,老女人就接着说道:“你们不会不知道熊三已经死了吧?我知道你们清楚这点,我儿子死了。”
万大山说:“不瞒你了,我们就是为了熊三来的。”
老女人抬脸看看院子,又看看那条趴在院子角落里眯着眼睛的狗,嘴唇抿了抿,又低头继续缝补那件似乎永远无法缝补好的衣服。
万大山看见老女人的头发是灰的,和她的眼睛一样,而那身棉布衣服也洗得发灰,但看起来很结实,和她身体一样。但万大山看见的只是老女人坐着的样子,他那双土匪的眼睛看不出老女人年轻的姿色和她的身坯,也看不出隐藏在那双灰暗眼睛里的东西。
这老婆子怎么还活着呢?
“我和熊三是拜把子的兄弟,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一起做生意,跑云南和缅甸,还下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