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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佳的长头发被风卷起来越过宽阔的额头,他咬住嘴唇强忍膝盖不断传来的剧烈疼痛,手指掐紧大腿,一颗裹着血的汗滴落下来。
直到这时候小言才有机会开口说话,那声音依然有些上上下下不平稳,他问:“为这样一个女人,值得么?”
余佳狠狠的抬起头来,认真的说:“值得,值得的!”
我想起余佳说值得这两个字时候的力量,再看看他受伤的腿,我才猛然发现再多的屈辱也过去了,是一石激起的千层浪,总也会一波接一波的平息下去的。我只要他健健康康的在我面前,一点都不需要他为我报仇。
“余佳,再也不要这样了好么?不要再什么也不说就去打架,你是多么不容易才脱离出来的啊!”我把手搭在他右腿的膝盖上,目光楚楚,语重心长的说。那一刀太狠,没准他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想到这里我心里就升起冷意,仿佛穿过陡峭岩石缝隙的飒飒冷风,空空的风声吹得亮铮铮的骨头碌碌一阵响。
他半闭的眼睛睁开来,他的眼睛里同样也有伤过的痕迹,目光仿佛干焦的泥土忽逢一场雨水。
他从床上下来,要试试还能不能好好走路,可刚走出去两步,身子就猛地一歪,我赶紧上去搀住他。他将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我说:“不能走就歇着吧!你才上了两天的药。”
他再咬咬牙,浊重的呼吸在我耳边像只鸟儿盘桓一阵,慢慢再落下去。他说:“如果我这条腿跛了———”
“呸呸呸!”我连连跺脚,我急忙说:“才不会像你说的,不管怎样我也要把你的腿治好。你还是坐下来吧,也是时候换药了。”
我扶着他正要往沙发上靠去,不料倩倩和离郊却在这个当口回来了。首先进来的是一股馥郁的清香,倩倩抱着一大捧粉色的百合花,倏然从怀里摔到地上,她的嘴巴不经意的微微翘了一翘,大眼睛也一鼓一鼓的,然后垂下去,俯身捡起地上的百合花,再直起身来的时候就是一脸千娇百媚的笑容了,那种美,应该比天边那一抹若隐若现的彩霞还要更秀丽一些。
“嗨!你们看这把花好看不好看,刚刚在路边的花店买的,老板说是今天早上最新鲜的。”说着,她就换掉窗边花瓶里的水,将百合花插了进去。
离郊挨着余佳在沙发上坐下,就自动的拿了药来帮他换。他一直没有说话,表情甚是凝重,刚刚进来时候的好神色从他脸上掉了下来,他说:“余佳你太冲动了。”
整个晚上离郊就只说了这句话,而这句话钻入皮肤里像图钉一样带来一份难以忍受的痛。然后大家一起沉默着吃完了饭,我和离郊一同下楼回去。
我们并肩走在洒满月亮清辉的路上,好像这样的漫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得记不住日期记不住时辰,也记不住那时候的心情,是不是和此时一样有些凄冷,这凄冷仿佛一顶厚实的斗笠倒扣在头顶,压下来,再压下来一点,这样我与离郊就可以再稍稍避一避,那尴尬的气氛像只赖皮的小狗在身边旋绕。
路很长,我们一直走下去,尽头是模糊的橘黄色辉光,井然有序排列在路两旁的大榕树是这条路上生长得最快的植物,一层薄薄的青色坠满枝柯,伸入暝蒙夜色里。我看到那样一些青色像弹落的烟灰一样落到离郊的眼角,落进去变成暗暗的灰绿色。
走着走着他落到我的后面,仿佛故意放慢了速度。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他就站在“人在天涯”装裱店的门口,店门口那盏螺旋转动的竖灯发出安静的白色光芒,将他的愁容渐次虚化。我所有的思绪就被这家店,以及店里的人生擒了,半天也不能调开头去。
“碧落,你跟我进去,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离郊说。
我竟不由自主的和他进去了,推开那扇仿佛已经关闭了很久的门。
当窦远将那幅用松木相框和玻璃纸裱好了照片递给离郊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震动,那张照片是用我的单人照和他的单人照用电脑软件合成在一起的,我的那张照片是读大学的时候在东湖边靠着一颗粗大的水杉照的,后来寄回来给了他,只是此时我靠着的不是水杉树,我靠着的是他的胸膛,有那么馨香的笑容,溶溶蜜意随风飘扬。
离郊说:“去年我去广州的时候,你裱了这样一张照片送给我留在身边,所以我一直把对你的爱都留在身边,可是碧落,你也应该和我一样的。所以我也让窦师傅裱了一张照片,碧落,我把它送给你只是要告诉你,我没有打算放弃你。”
我看看那张照片,他诚实而执著的望着我,瞳孔里是被他拧得很紧的那段渐渐流逝的七年感情,彩虹一样华丽,他仿佛是忽然扑上去将它抓住,抓住的却只是一小截彩虹。
我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却一片水蒙蒙。同样我也看到了窦远,他也这么近的望着我。他一定对我的这些混乱的感情感到难以置信。那些爱在我身体里结网,越来越密,使我不能再剥开粘稠的丝让阳光透进来。
这时余佳转向窦远,他请求窦远在相框的角落里刻下我和他的名字,只要小小的几个字能够看到就行。
窦远看看那幅已经雕刻的分外精致的相框,是一蓬蓬小雏菊,我想这应该会耗费他很多的精力才能完成得这样尽善尽美。他摸一摸相框右上角那一小块空出来的地方,说,好吧!我这可是第一次给人雕刻名字在相框上,说实话这是个好办法!他意味深长的看一眼离郊,然后转身到他放工具的小木箱子里翻找出一把刀来。
一把蓝色花斑油漆的刀子。我记得它。
“这把刀———”我喃喃的说,目光已经全体汇聚过去了。
“这是一把瑞士军刀。”窦远说:“四年前我从瑞士带回来的,非常锋利,我用它雕刻了无数的相框了,那是一件非常需要耐心的艺术行为。”他将相框按在桌子上雕刻,一面说着,他偶尔抬头开我的时候,一定发现我着魔一般的看着那把刀,而不是刀刻下的字。
待他刻完了,他才问:“怎么了,这把刀有什么不对劲么?”
“没有,只是,它的确是一把不错的刀。”我说。
从装裱店出去的时候,小言刚好进来。他领着姮姮,姮姮嚼着一块枣泥糕,粘了满嘴满手,她显然比以前开朗了一些,至少她愿意让小言牵着一蹦一跳的进来,怀里还兜一个大大的毛茸茸的棕熊娃娃。而小言,他虽然看上去神色飞扬,但眼里却有很深的疲倦,他的手上依然缠着雪白的绷带,脸部的伤还是一片斑斓。他在看到我的时候顿了一顿,旋即低下眼睛,做贼心虚的样子。我想过一千次再见到他的时候,要如何将他血骂,如何抓破他的脸踢翻他的肚子,让他一辈子记住这个罪恶,背它在背上吃力的踽行。可是当我此刻看到这样的他的时候,我却什么也想不到更做不出来。我于是将内心里翻江倒海的恨使劲的往下按去,从他身边走过。
“对不起!”他忽然说。
我不自禁停下步子,他再说:“对不起。”
我微微侧过头来,他也带着一丝羞愧和胆怯看着我。
“没用的,我说,如果你早有悔意,就不会和你的同伙一起对付余佳,你应该知道余佳的腿差不多就要残了。”
“可是那一刀不是我捅的。”
“可是你敢说罪魁祸首不是你么?”我气坏了,感觉再与他多说一句话就会发作。
他仿佛还要极力为自己辩解什么,可是才要说神色就忽然一凝,恹恹的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他正说着姮姮忽然扔掉她抱在怀里的棕熊,跑上来摇我的手,她急急的喊:“你说余佳哥哥怎么样了?他的腿怎么样了?”
这个小女孩儿原来真的是喜欢余佳的,刚刚欢愉的神色转瞬就变得异常紧张,蓝色的眼珠子盯着我一动也不动,多么水盈盈的一双眼睛呵,粘着枣泥糕的樱桃一样红透了的小嘴巴撅得老高。
“姮姮。”小言喊。
姮姮猛地转过身去,恶狠狠的看着小言,她忽然将捏在手心里的枣泥糕朝小言的身上砸去,她的目光仿佛两柄锋利的刀一样割着他,她气愤的喊:“是你把余佳哥哥打伤的,你打伤了他的腿是不是呀?我讨厌你,我再也不吃你买的枣泥糕了!”又蓦地捡起地上的棕熊,摇摇晃晃的扑上去挥打他,叠连喊着:“我讨厌你,讨厌你!”
大家都惊愕了,姮姮的反应太过突然和激烈,就连平日里气焰嚣张的小言此时也一动不敢动,任凭姮姮在他身上撒泼。如果是以前,他应该早就一把拎起她在空中乱蹬乱弹的小身体,将她扔到屋子里锁起来了吧!窦远告诉过我,在这个家里面,最水火不相溶的就是他们两个。
19
都已经不记得那是第几次把煮好的热汤送去给余佳的妈妈喝,她每次都会把汤罐摔破,根本不领我们的情,倩倩倒是很有耐心,她越是对倩倩憎恶,倩倩就越对她好,将摔破的汤罐碎片拾走,将那些余佳妈妈织围巾的时候缠绕在身上的毛线一一解开了卷成线球,她总说等余佳妈妈的病好了她就会喜欢自己了,仿佛总会有一团雪亮的光芒住进她身体里,她于是甘愿为此而进行遥遥无期的等待。这次也不例外,余佳妈妈还是不肯喝汤,劝了几句猛然感觉一阵恶心,赶紧蹲到地上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腹腔里冲出来,可是呕了半天也没有。倩倩便对余佳妈妈好言相劝,她说你看你再不肯喝碧落都难过死了啦!余佳妈妈怔怔的看看我,我颤颤的站起来,脸色煞白。她于是抱过汤罐,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我们会心的笑了笑。她这时却神秘兮兮的把我拉到她身边,在我耳旁悄悄说,你别害怕,怀孩子都会这样的,我以前怀我儿子时候和你一样呢!
回来的路上,还是感觉心里有东西在翻搅,又仿佛有一块生铁堵在胸口阻滞呼吸,总是一口气儿提不上来,脚也软了,全身似乎都是一个浮肿了的水果,内部开始溃烂,于是恶心,头脑昏沉,这些感觉肆无忌惮的节节攀升。我想这真的就是一个孕妇的症状吧!腹部那个小生命在形成的过程中注定要首先将我折磨一番,使我对他俯首称臣,这个坏家伙,他挑这个时候到来让我如此难堪。
我在街上买了一大包橙子,据说害喜的孕妇吃橙子就能抵消那些难受的感觉。一路上我还在犹豫着这个孩子该不该要,我是不是该挑个日子赶紧到医院去将他拿掉。当我说出这些想法的时候,倩倩却急忙摇头。她是反对我拿掉孩子的,她那一次流产,使她那么深刻的感觉到失去孩子就像将生命掏去了一个洞一样,灌进洞里的风冷飕飕的使她痛不欲生。
正说着,姮姮就出现了,她仿佛一早就知道我们会从这条路走,所以早早等候在那里,忽然就从一棵纷纷掉着淡黄色叶子的香樟树后面闪了出来,穿一条明黄色的蓬蓬裙和红色大头皮靴。
“把余佳哥哥还给我!”她冷生生的劈过来这样一句话。
我走近她,摸摸她垂在肩膀上的两支绑得很好看的褐色卷发。我说:“姮姮,你想见余佳哥哥了是么?”
“余佳哥哥是我的!”她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字字掷地有声,嘴巴一撅,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