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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还那么远吗-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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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我有些急噪,我想今天晚上拿到了这一笔钱,就能够凑足十万块,明天就可以将钱还给唐老大他们,余佳就可以脱离他们的掌控了,一想到这里便觉得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再辛苦委屈也是值得的了。
我唱的是王菲的那首《雪中莲》,我喜欢那句楚楚动人的歌词,雪花飘,飘起了多少爱恋,雪花飞,飞起了多少情缘,莲花开在雪中间。婉约轻缓的节律仿佛丰盈的雪花儿一片一片旋落下来,那么轻,覆盖一些记忆里微微疼起来的伤。我仿佛看到了雪莲花,晶莹,层层叠叠的花瓣里拥着薄薄的一层白雪,它长在悬崖边上的岩石缝隙中,探出硕大的花朵,迎着谷低缓缓掀起来的冷风,花瓣带着一层素淡的粉红,颤了一颤,它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冰川槽谷。雪花簌簌飘飞。它是阿尔卑斯雪峰上开出来的花朵,坚忍不拔。我仿佛能透过雪花茸茸的一小片儿影子看到它完美的样子,清香的味道一阵风似的从阿尔卑斯山的这一端拂到另一端,席卷了勃朗峰、卢卡诺峰、勃都朗吉峰以及雪线上的一切山峰。
我沉浸在这样的想象中,最近一段时间,我常常有一些幻想,那些模糊的影象似乎就在我视野里不远的地方,它是可以移动可以变化的,那些零零碎碎的边边角角就渐渐圆润起来,仿佛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面扩散一面渐渐清晰起来的那一大团倒影的云彩。我一直以为是这段时间太累了,许多怪诞的幻境就在我的脚下一路铺开,使我恍惚的就置身其中了。
“小桔灯!那不就是小桔灯吗?”这时候忽然有人叫噱,我的歌声慢慢缓下去,那声音太尖锐了,又亢奋。我下意识的从声音来源地方看去,刚刚沉淀下来静谧的气氛就被他的一句话给搅乱了一池水。那是一个年轻男子,染着金灿灿的头发,他的眼睛细,笑起来的时候眼珠子全都埋进厚厚的眼皮里去了,鬓边一条丑陋而红肿的刀疤。我记得他,是因为记得他鬓边的那条刀疤,他和我们是同一个高中的,也是学校里声名远扬的问题学生,那条刀疤就是和余佳打架的时候留下来的,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他与余佳打架的情景,却听别人讲得绘声绘色。说他领了一帮人到余佳的宿舍楼下将他拦住,操起学校清洁工垃圾车里的铁锹就往余佳身上扫过去,离郊为了帮助余佳也被他们按倒在宿舍前面那块冬日的枯草地上,灰尘飞扬起来将他们一个个都裹进里面。余佳脖子上的那条刀疤就是在那个时候被铁锹划伤了一直留下来的,当然余佳并没有放过他,他接过离郊递过来的一把短刀,就狠狠的在他的脸上划下了一条深深的伤。据说那一场架仅仅只是因为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却给余佳折了一千只千纸鹤,用一只大大的玻璃罐装起来放到了余佳的课桌里。经过那一次剧烈的斗殴,他们都被学校记了大过,全校开大会,他们站在主席台上微微低着头表示承认错误。那时候站在我旁边的女生碰碰我的胳膊,神经兮兮的说,带着揶揄,她说:“那个人不就是那个在你跳完了小桔灯的舞之后,在舞台的幕布后面给你递情书的男生么?他那时候多害羞啊!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不学无术的人呢!”
“小桔灯,小桔灯。”他又叫起来,忽然跳到舞台上来,拿过麦克风,把我拖到他面前故意大声宣扬说:“她就是小桔灯,曾经是我们高中的大红人呢!跳了一个舞。唱什么歌呀?!你的舞跳得不是更好看么?来,跳给我们大家看看。”
他将我往前一推,我差一点一个趔趄摔倒。我愤怒的回身看他,重重的说:“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其他的人也跟着起哄了,纷纷叫着小桔灯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彼此拥挤着彼此,闹哄哄的一片。
我没想到唐老大也来了,还是带着那一帮人,带着小言。他也挤到前面,拿掉他叼在嘴里的烟,大声吆喝:“跳,跳吧!跳个肚皮舞大家赏心悦目一下。”
我有些害怕和急促了,如此强势的气流朝我逼迫过来。我不由得往后一退,我退的时候又被他一把捞了回来,将我的手臂掐在他的掌心里。“跳吧!你不是挺能跳舞的吗?”
“不,我不会跳,我什么都不会跳。”
唐老大在下面眯起眼睛来,一挥手对紧跟在他身边的小言说:“你去,去告诉她怎么跳肚皮舞!”
小言言听计从,也跳到舞台上来,绚烂的灯光将他那不变的轻蔑眼神一点点染得血红。他向我靠近,再靠近,我愣愣的看着他,心里的惧怕一点点的稠密起来,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就伸手径直扯下我那条水红色吊带连衣裙的一根带子。他从他那薄嘴唇里轻轻吐出一句话。
“肚皮舞当然就要露肚皮了,你穿这么保守做什么?!”
“小言!”我惊叫一声,我简直想不到他会有这样大胆的举动,我感觉自己整个人咚的一声掉进了一个冰洞里,倒抽了一口冷气。
“跳吧!”他那鬼魅一样的声音又一次说,试图伸手挑我的另一根肩带。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来不及躲闪,余佳就来了。
他总是能在这样及时的时候出现,猛地挥开小言的手,另一只手握住我的,将我往歌舞厅外面带去。他带我穿过舞厅内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向门外走去。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就这样跟他走,再也不回头。我们一起穿过人世的浮尘,像两只欢快的鸟一样飞离人间纷扰,一些人不再认识,一些爱不再记得,一些风景都看过,都曾将它们拥在柔软的翅膀下面。
“不行,余佳,我得回去拿那笔钱。”我忽然喊,急忙停下来对他说,我扭头就要往回走,余佳一把拉住我。
“算了碧落,你再回去,那些人又怎么会放过你?!”
“不行,我坚决的说,我一定要拿到那笔钱,如果凑不足十万块,唐老大更怕不会放过你!”
“说得好说得好!”唐老大这时候拍着手走出来了,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下巴傲慢的向上抬。他咬着烟嘴说:“记住哦,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把钱都准备好了,我们亲自来拿。”
说完,他再走到余佳旁边,侧过身体来轻轻抹了一抹余佳肩膀上残余的石灰粉末。轻佻的说:“我说佳子,瞧你这样辛苦何必呢?每天扛石灰能扛几个零花钱?我劝你还是回来吧!和弟兄们一起做,一定少不了你好处!”
余佳身体僵硬的站在刺眼的白色路灯下面,目光肃严。
“好,好,你再考虑考虑,只要你肯回来,别说十万,二十万我都不跟你计较。”
然后,他就和他那些手下,跨上摩托车扬长而去,狂放的笑声将引擎声也湮没。那些摩托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昏暗的光线里,仿佛这个城市里昼伏夜出的一群生冷的甲克虫。
当我们再回歌舞厅要那一笔钱的时候,老板说什么也不肯给了,他说是我们赶走了客人,如果我肯跳那支舞,他的那些老顾客们就会格外欢喜,可是被我这样一折腾,给他的歌舞厅造成了太大的损失。就算余佳揪起他的衣领让他给钱,他也丝毫不害怕似的执意不给我们那笔钱,余佳气极了,抡起拳头就打在他身上,老板抱住头喊保安,眼看保安都围过来了,我慌忙拦住余佳说:“不要打了,你这样打他又有什么用呢,再说你打他———和以前的余佳又有什么两样呢?”
我们仓皇离开了,于是十万块终究还差八千。
就因为这八千块钱,使我遭受了这一生的劫难。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帮助余佳,所以重新回到宜昌来,可是原来这一切努力依然只是枉然,我不但没有好好帮助他,反而使自己也一再的陷进去。
接到离郊的电话是这一天的清早,他说他已经在火车上了,在回宜昌的火车上,他说那个城市原来根本与他无缘,他是与它平行的一支小河流,他再怎样活跃积极也汇不进去。这是注定的,就像他在那段时间刻意不去想象我和余佳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切事情,偏偏又时不时的想起一样。他还说碧落等我回宜昌给一个惊喜你。我这才发现已经将离郊忘记了那么久了,自从他去广州以后,只打过几个电话,在电话里他很少问起关于余佳的事情,我也总是很小心的回避着。那是因为总有许多不确定一片片越发浓郁起来。
挂了电话,我就发了疯一般在家里每一个角落里翻找,一切值钱的东西,哪怕只是钗环细钿,甚至在我第一次到到省城参加器乐比赛的那把古筝,也被我用大的塑胶袋子打包裹了起来,它是一把红褐色的古筝,绘着一枝开得鲜艳的桃花,放在窗边最容易吸汲阳光的地方,窗台上的仙人掌已经种养了许多年了,今年夏末第一次开了大朵亮丽的黄色花朵,它们一片一片越叠越多,一直翻过窗台,将一大片绿荫倾倒在古筝那细长轻灵的弦上,仿佛只要轻轻拂一下琴弦,它们就犹如微小洁白的精灵一样纷纷跳跃起来,飘起来,穿过这扇大窗户,飞过迟迟江暮,在对面的山峰上自由舞蹈,水雾从江面上一直袅袅升腾,山岭和半山腰里开着的一大片粉红色梅花也都隐约了起来。我记得曾多少次坐在这个窗子前面练习弹古筝,总是喜欢从这个角度望出去的天空和长江水,轮船的声音响彻山谷。高三那年是我最后一次拨弄这把古筝,是到省城歌剧院里演出,我细心的在指甲上戴上坚硬而好看的几枚玳瑁,琴弦在我的手指中间仿佛淙淙流水,翻越层峦叠嶂的时光,像一条从邃远的古代一直流到我脚边的小溪,是那么绵延悠长。我终于决定将这把我最喜爱的古筝也卖掉,尽管它曾在无数的岁月里将我的烦扰一点点弹成一曲委婉的小调。
可是我刚下了楼,拐过一条巷子,准备到夜明珠的那家琴行卖掉它的时候,一辆白色面包车像一阵旋风一样卷到我面前,我的脚步倏忽刹住。似乎冬天还没有过去,霜花还是会从四周凝结过来,我于是感觉到这冷,卷过来擦疼了皮肤。
开门出来的是唐老大的另外两个手下。他们说:“走吧!老大在等你呢!”
于是将我塞进了面包车里,我手里仍紧紧抱着那把古筝。
“时间还没有到,我要去卖这把琴。”我挣扎着说。
“时间到了,一个月刚刚好!”他们嬉笑着说。车厢里都是邪气的笑声,浓烈的烟草味道仿佛一堆在幽闭的深处渐渐腐烂的植物。
我见唐老大的地方是在一幢废旧的大楼里,那楼仿佛是要拆了重新建设的,从道路两旁长着良莠不齐的美人蕉和红色青色的四季果的小路进去,大棵桑树在楼前面将枝叶伸入残破的窗口,落下寥寥阴影。
唐老大坐在坐在一张落了大块大块灰尘的台球桌上,十分悠闲的看着我一步步的向他走近。他手里玩着一把打火机,不停的刮着火,火光照亮他眼角那一抹深深的暗影。他那显得明锐或阔气的嘴唇是苍紫色,平头,手背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纹了一只展翅雄鹰,有异常犀利的喙和爪,仿佛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小言就站在他的旁边,不动声色。
我有些胆怯的将古筝圈在怀里抱紧,是有些太沉了,快要抱不住了。
“如果我昨天晚上拿到了歌舞厅的那笔钱,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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