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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口张望了一下,爸爸已经很安静的睡了,大概医生给他注射了镇定剂。退回到客厅里,
我突然失去了力量,双腿一软,就躺进了沙发里,这一早上的事情,使我支持不住,听著蓓
蓓不断的哀鸣,我崩溃的用手蒙住了耳朵,把头埋进裙子里。中午,阿兰做了一餐简单的饭
给我吃。我要她给爸爸煮了一点猪肝汤,下了一点挂面。下午一点钟,爸爸醒了一会儿,因
为医生说不能让他多动,所以我只得坐在床边,把面喂进他的嘴里,他一面吃,一面为自己
失去的力量发脾气,好不容易,一碗面喂完了,我也浑身大汗。爸爸望望我,似乎想对我说
什么,终于什么都没说,不一会儿,又昏昏的睡去了。我想离开这儿,但又觉得放心不下,
靠在爸爸书桌前的安乐椅里,我迷迷茫茫的思索著。爸爸沉重的呼吸声使我心乱,这以后的
局面将如何处置?我总不能把爸爸一个老年的病人交给阿兰,夜里要茶要水又怎么办呢?我
也不甘愿和妈妈搬回来住,别人不了解,还以为我贪图这儿的房子和享受呢!把爸爸送医
院,钱又从哪儿来?还有一个躺在医院里的梦萍,还不知道家中的种种变故,我要不要管她
呢?许许多多的问题包围住了我,我心中紊乱而惶惑。望著爸爸苍老的脸,我想起他说的
话:“你恨我!无论我怎么待你,你还是恨我!”
我恨他吗?是的,我一直恨他!但是,现在,当这无助的老人躺在床上,事事需人帮忙
的时候,我分不清我对他到底是恨,是爱,还是怜悯了!
蓓蓓又哀鸣著跑了进来,惶惶然的在我脚下乱绕,我用手拍拍它,试图让它静下去。但
它仍然低鸣不已,在室内到处嗅著、跑著。一会儿,我听到“叮铃”一声轻响,回过头去,
我看到蓓蓓不知从哪儿衔来了一串钥匙。我走过去,把钥匙从它嘴里拿了下来,无聊的播弄
著。这是如萍的钥匙吗?如萍,这名字像一把利刃,在我心底一划而过,留下一阵尖锐的刺
痛。如萍,正像何书桓说的,她那么善良温柔,“死得冤枉!”为了把如萍的影子从我脑中
驱散,我试著做一个无聊的举动,我用那串钥匙去开爸爸的书桌抽屉。可是,很意外的,中
间那口抽屉竟应手而开。那么,这串钥匙是爸爸的了?我拉开了那个抽屉,下意识的想看看
里面会不会有雪姨遗漏了没偷走的钱,可是,抽屉中除了一个小小的红色锦盒之外,一无所
有。这锦盒是红漆的,上面有金色的百子图,十分考究,十分精致。我想打开这盒子,发现
也上了锁,我在那一串钥匙里找了一个最小的,一试之下,非常幸运,居然也开了。
盒子里都是一些单据,我一张张的翻著,似乎全没有价值,我非常失望。忽然,我看到
一张房契,再一看,就是这幢房子的,我想了想,觉得如果要把爸爸送医院,除非把这房子
卖掉,于是,我把这房契收了起来。
盒子里没有别的了,我正要把它关起来,却发现这盒子还有一个底层,我乱弄了半天,
才把那个底层打开。一瞬间,我愣了愣,首先,我看到一件女人用的饰物,是一个翡翠珠子
的项圈。每个珠子大约有小孩玩的玻璃弹珠那么大,玉色翠绿晶莹,我数了数,总共二十四
粒珠子。我奇怪,这显然是件值钱的东西,爸爸怎么没想起他还有这么一件值钱的饰物?放
下这串项炼,我再去看别的东西,却只有一张颜色已发黄的古旧的照片。我拿起那照片,照
片里是一个倚著一扇中式圆窗的少女,手里拿著一个琵琶。我凝视这照片中的少女,一时之
间,觉得说不出的迷惑和困扰,这少女很美很美,但,困扰我的并不是她的美,而是另一种
似曾相识的感觉。尤其那对脉脉含愁的大眼睛,好像就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猛然间,我大大
的震动了一下,因为我想起来了,这是妈妈的眼睛!最起码,活像妈妈的眼睛!但是,这决
不是妈妈的照片,从这张照片的古旧程度上看,起码有四、五十年的历史,而这照片上的少
女还穿对襟绣花小袄,梳著高高的发髻,大概还是清末的装束,这是谁?我惶惑不解,乍然
看这张照片,倒有点像我死去的姐姐心萍。我把照片翻过来,却发现照片背面有娟秀的字
迹,题著一阕晏几道的词:
“坠雨已辞云,流水难归浦!遗恨几时休?心抵秋莲苦。忍泪不能歌,试托哀弦语,弦
语愿相逢,知有相逢否?”
我望著这阕词,心里似乎有点明白,又很不明白。不过,我能确定,那串绿玉珠链和这
照片中的少女一定有密切的关系。而这少女和爸爸一定也有关系,说不定曾是爸爸的宠姬,
从爸爸收藏她的照片和饰物来看,对她似乎并未忘情,难道,爸爸也会对人有持久的感情
吗?
我的思想杂乱而迷糊,无法也无心再去分析这件事,我把这两样东西依照原来的样子放
好,把锦盒再锁上,抽屉也锁好。然后轻轻的站起来,把钥匙放到爸爸的枕头下面。爸爸依
然昏睡著,我走出爸爸的房间,带上房门。
叫来了阿兰,我叮嘱她照顾爸爸,就离开了“那边”。经过如萍的房间时,我轻轻的把
那敞开的房门拉上了,不敢对那空房子再投以任何的注视,匆匆的走出了大门。
我颠踬的,疲倦的回到了家里。家里却有个意外的客人在迎著我——方瑜。我无暇和她
寒暄,走上榻榻米,我先为自己倒了一大杯开水,一气喝完。妈妈说:
“依萍,你大概中暑了,你脸色不对!”
我跌坐在床前的榻榻米上,把头仰靠在床上。一整天,我接受著纷至沓来的变故,无论
情绪上多么激动,我都一直撑持住,可是,现在,我却想哭。哭一场的冲动,强烈的在我胸
中蠢动,我的眼睛模糊了。
“依萍,怎么回事?”方瑜跪在我的身边,用手摸摸我的面颊问:“在哪里受了委屈
了?”
“你又和书桓吵架了吗?”妈妈担心的问。
我默默的摇了摇头,停了一会儿,才轻轻说:“如萍死了!”
“什么?”妈妈抓住了我,摇著我说:“你在说什么?你生病了吗?”“没有,我很
好。”我说:“如萍真的死了!她开枪打死了自己,她自杀了!”“天哪!”妈妈喊了一
声,脚软的坐在床沿上。喃喃的说:“这不会是真的,这不会是真的!”
“这是真的!”“为什么?”妈妈问。我“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憋了一整天的眼泪像
开了闸的水,一涌而不可止。我把身子翻过来,脸伏在床上,痛哭不已。方瑜用手绕住我的
肩,拍著我说:“别哭了,死生有命!”
“命?”我哭著叫:“她的命在我手里,你不懂,方瑜!我觉得是我杀了她!”“既然
已经成了事实,哭又有何益?”方瑜说:“眼泪能换回你心内的平安吗?这世界原本就是莫
名其妙的!依萍,如萍是有福了。”“你是什么意思?”我抬起头来问。
“人生的两面,生与死,你能证明明哪一面更幸福吗?她已经解脱了,她只把痛苦留给
活著的人!我们都把死看成一件很悲惨的事,那是对我们活著的人而言,对死者来讲,双脚
一伸,他就无所谓快乐悲哀和痛苦欲望了!”
“你的话不像个教徒。”我说。
“我是在痛苦中想透了。”她说。
我呆呆的坐著,对于生和死,一时间想得十分的虚渺和遥远。方瑜不知是什么时候走
的,我一直那样呆坐著,坐到夕阳西下,坐到天际昏茫,坐到夜色来临。妈妈对我说了些
话,我一句也没听清楚,直到何书桓来了。他站在我面前,疲倦、苍白而伤感,妈妈推了张
椅子给他,他坐进去,用手支著头说:“我决定用土葬。”“为什么?”我说。“留一个让
人凭吊的地方。”何书桓轻轻的说。烟雨朦朦37/46
“可是——”我的思想恢复了,慢吞吞的说:“你知道,那边一点钱都没有了——”
“这件事让我来办吧!”何书桓说,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耐和烦躁。他的眼睛瞪著我的床单,
始终没有投到我的脸上来。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咬著嘴唇,默默的发愣。我凝视著他,忽然
间,觉得他已经距离我非常遥远了。一层隔阂在我们之间莫名其妙的升了起来,我虽看不到
它,却清楚的感觉到了。我无法捉摸他的思想,也无法让他注意我,他看来那样沮丧而若有
所思,彷佛完全陷在另一个我不解的思想领域里。我开始模糊的感到一种惊恐,一种要失去
他的惶然情绪,为了打破这使人心慌意乱的沉寂,我用近乎紧张的声音说:
“爸爸也病了。”“怎么?”何书桓皱皱眉,听不懂似的问,他还没有从他的思想领域
里走出来。“爸爸病了,医生说要送医院。”
“哦?”他的眼光在我脸上一掠而过,声调平淡而冷漠,彷佛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我的意
思。
“医生说是中风,可能半身不遂。”我仓猝的解释,声音是颤栗的,我想哭。“哦。”
他又“哦”了一声,再看看我,就从口袋里取出一叠钞票,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说:“你
先拿这个去办吧,明天我再送点钱来。”我胀红了脸,心中焦灼而委屈,我说这些,难道是
为了想问他要钱?可是,他的神情那样萧索落拓和淡漠,他甚至没有正眼看一看我。我的心
脏抽紧而痛楚起来。“别离开我,书桓!”我心底在叫著:“别鄙弃我,书桓!我需要你,
请帮助我,我那样孤独!”我心中反复的喊著,向他祈求的喊。但是,他听不见,也感不
到。他站起身来了,好像一切事都已交代完了似的,向门口走去说:
“我要回去了,一整天都没有回家。如萍的墓地,我买了六张犁山上的一块地,天气太
热,不宜停棺太久,后天就下葬!”“你要走了吗?”我心乱如麻的问。
“是的,明天早上,我会再送钱来。”
钱,钱,难道我们之间,就只有钱的关系了吗?我跟著他到大门口,心如刀绞。“书
桓,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心里哀求的叫著,但他却那样漠然,那样无动于衷!站在大
门口,他不经意似的望著我说:
“再见!”我靠在门上,目送他的影子消失在暮色里,顿时感到五内俱焚,我觉得,他
这一走,是真的走了,从我的生命中走出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就这样呆呆的靠著门,
凝视著虚无的前方,站了不知道有多久,直到妈妈大声喊我,我才发现天已黑了。我和妈妈
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餐。饭后,我回到屋里,一眼看到那架钢琴,我走过去,坐在琴前面
的椅子里,把前额靠在冰冷的琴盖上。妈妈走了过来,扶著我的肩膀问:
“依萍,你爸爸病了?”
“是的。”“什么病?”“心脏衰弱和高血压。”
“严重吗?”“是的。”
妈妈不说话了,在我床上坐下来。我们沉默极了,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过了一会
儿,我抬起头来,打开琴盖,胡乱的按了几个琴键,单调的“叮咚”声听起来那么落寞、无
奈和凄凉。我又想哭了。有人敲门,这么晚了,是谁?我到大门口去开了门,出我意料之
外,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