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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雍竣离开四喜斋前庭,她慢慢直起身,黯淡的眼瞪著虚空之中,脑海也跟著一片空白。
不久就要过年,早上她出府为福晋采买上好香烛,预备年初一于厅前祭拜天地。
她时常与福晋至贤良寺进香,熟悉店家贩香好坏,初一祭天攸关一年运势,福晋向来慎重,所以才叫织心出府挑选采买。
午后,前厅有一人突然来府,听说此人是玉王府玉贝勒。
织心知道玉贝勒来府,是前厅一名小厮来四喜斋说的。
“福晋吉祥,贝勒爷要织心姑娘到前厅问话。”那小厮到四喜斋说。
“问什么话?”福晋瞧织心一眼,皱眉问小厮。
福晋不喜欢雍竣找织心,至少,她面上显露了这样的痕迹。
“玉王府玉贝勒来府,贝勒爷便要小的来唤织心姑娘,小的并不知道为什么。”小厮答。
福晋眯起眼,不说什么。
织心站在一旁,她没表情也没回话,一切但瞧福晋作主。
“听到了?”半晌后,福晋回头淡淡对织心说:“爷唤你,你去吧!”
“是。”福个身,织心无话,便随小厮去了。
看著织心走出屋门,福晋神情若有所思。
织心来到前厅,见到玉贝勒。
这是个英俊的男人,看似风流儒雅,可一双锐利的眼却透露出精明。
织心来了,雍竣眸色冷敛始终如一,并未看她一眼。
“你说的,是她?”雍竣问。
“不是她。”玉贝勒沉定地答,神色似有些悲痛。
“你思念你的妻子?”
“十分挂念。”
雍竣淡下眼。“那么,我将织心赠你为妾,或可减去几分你思妻之痛。”
听他如此言语,织心神色微变。
但她不说话,只僵立著,没有反应。
之后,这两个男人又说了什么,织心已全然听不见。她怔立在厅堂前,感觉到自己的命运就似风中的飘萍……
只要为奴,愿一生只待在巴王府。
如此渺小的愿望,也许,亦终究无法如愿。
因为只要是奴,再有任何的想望,无非都是可笑的天真。
当知道那个你所关心的人,已经再没有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从来就不曾没有心过,因为她自己骗不了自己,她知道她对他的疏离与冷淡,都是为了逃避。
所以当他的目光不再看著自己的时候,她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还要痛苦,比挣扎的时候流的血更多。
她还是错了,她安心做一名奴婢,可是当真正成为平凡的奴婢时,她才开始感觉到痛苦。
人非圣贤,但是人往往想不透,往往把自己看得太高,把境界看得太浅薄。
即便是织心,她八岁为奴,早已学会了压抑与忍耐,然到头来才认识自己的能耐,原来没她想像得清高。
她的感情一直在煎熬,她是人,不是圣贤。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明白,自己终究还是女人。
女人只会要更多,不会放下,如果看似放下,那只是一种姿态,不是真心的。
但即便是姿态,也有一种叫做疏离。
女人愿意疏离男人,必须先懂得尊重自己。
然而,女人也只有在男人追逐的时候,才需要摆出姿态,因为没有男人追逐的女人,如果摆出姿态,不仅徒劳,而且可笑又滑稽,甚至令人生厌。
所以,她已经没有了姿态。
如今,她也不再回避他,因为一个眼中看不见你的男人,根本就不必回避。
“织心。”这日午后,用过午膳,福晋忽然唤她。
“是。”织心走到福晋面前,福身问安。
“去请你贝勒爷过来,我有话对他说。”福晋道。
“是。”织心只淡淡答,立刻转身。
“等一下。”福晋又叫住她。
织心回头。
“我叫你去请贝勒爷来,却不叫绿荷去,你可明白什么意思?”福晋问她。
“奴婢不明白。”织心答。
“是吗?你当真不明白?”福晋挑眉。“织心,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奴婢说的是真心话。”
福晋看了她半晌。“当真吗?那么,当初贝勒爷要收你为妾,你不愿意,也是你的真话?”
“是,是奴婢的真心话。”
福晋再眯眼。“这是个好机会,换作其他人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所以我想不明白,你为何不愿意?”
“奴婢配不上贝勒爷。”织心淡声答。
福晋嗤笑一声。
织心瞪地板,没有说话。
福晋又看了她一会。“你知道,我叫你的爷来见我,为著什么事吗?”
“奴婢不知道。”她平声答。
“为了他的婚事。”福晋说。
话一口出,她便细细观察织心的表情。
然而织心没有表情,她的眼色始终木然。
“好了,你去吧!”福晋淡下眼,终于说:“去把你的爷叫来。”
福了身,织心才转身离开。
瞪著她的背影,福晋皱眉。
她虽喜欢织心,但是她更爱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了雍竣,她还是有私心。
织心来到雍竣的屋子,沿途小径上刚下过大雪,一路湿滑泥泞,她走得不特别急也不特别快,因为她的心思是空的,她没有多想也没有不想,她只是遵照福晋的命令,请贝勒爷到四喜斋。
夏儿在屋里,听见敲门声,就立刻出来开门了。
“织心姐?”见到织心,夏儿有些惊讶。
屋里还有个男人,他听见夏儿的惊呼,并无反应。
他依旧看他的书,连目光都不曾闪动一下。
“贝勒爷在屋里吗?”织心站在门外问。
“在。”夏儿让织心进门。
织心走进屋里,见到主子正在看书,她走过去福个身,然后说:“贝勒爷,福晋请您过四喜斋一趟。”
雍竣看书,漠声答:“知道了。”他未看那带话来的丫头一眼。
织心低头,转身退出房外,脸上无喜无忧,淡无神色。
夏儿看著这一幕,觉得没什么不对,又好似有哪里不对……
她年纪还小,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觉得诡异。
织心离开后,过了片刻雍竣才放下书,站起来。
夏儿知道主子是要去四喜斋,她连忙奔进屋后取出狐裘,要给王子穿上。
雍竣推门出去。
外头是一片雪溶溶的银色大地。
他低头,看雪地上错落著足印,那一双细细小小的脚步,走的没有迟疑,也很坚定。
“贝勒爷,外头刚下过雪,天好冶,您快穿上狐裘。”夏儿追出来。
“不必了。”他道。
然后头也不回,踏著前方那排足印,往福晋的四喜斋而去。
——敬请期待《丫鬟》下集
(下)
丫鬟织心,八岁入府,为巴王府大贝勒雍竣随侍丫鬟。
她沉默、少言、努力、谨慎、机敏──然这一切符合奴才的中庸行止,从未能讨好大贝勒的乖戾脾性,永不足以换取她片刻的安宁……
第一章
“贝勒爷来了,织心,给爷倒杯茶吧!”
雍竣才进门坐定,福晋头也不回地吩咐她的丫鬟织心。
“是。”织心上前,为贝勒爷倒水。
雍竣一眼也未看她。
“别让烫茶的水凉了,你把壶搁到炭盆上,就著炭火把壶烫热了。”见织心提起水壶,福晋又说:“我怕这火不够旺,你拿起扇子,站到炭盆旁煽煽。”她把织心支到屋子的角落。
织心走到屋角,拿起扇子,就站在炭盆旁煽火。
“我要你来,你明白为了什么?”都交代妥了,福晋才转向雍竣,开门见山。
“我明白。”雍竣答。
“你明白我要你来为的是什么事?”
“是。”
“织心告诉了你?”福晋瞥视垂头木立在角落,给炭盆煽风的丫鬟。
“没有。”
“没有?既没有,你岂会知道我要你来做什么?”
“我能猜到。”
“是吗?”福晋眯眼,然后说:“因为上回,我已跟你提过了,是吗?”她再看织心一眼,有意无意。
后者没有反应、没有表情,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福晋看她。
“是。”雍竣答。
他看著福晋,无视其他人,因为她们只是丫鬟。
“很好。”福晋点点头,这才露出笑容。“绿荷,到我屋里,从柜里取出昨日王爷交给我的画轴来。”
“是。”绿荷去了,取福晋要的东西过来。
织心木立,她不知道画轴,不知道王爷昨日交给了福晋什么东西。
她是丫鬟,看似贴身贴心,实则奴才要看主子的脸,当主子不再给好脸色,就是对奴才没有了信任,既没有了信任,许多事这奴才便不会知道,因为事情发生当时奴才已经被支开了。
可福晋不曾给过织心不好的脸色。福晋给的一向是好脸色,因为她不是一般主子,她是个高贵的主子,她不会给下人们坏脸色,因为她不能喜怒形于色,这有失她的身分。然而好脸色不代表她疼爱这奴才,坏脸色也不代表她讨厌这奴才,疼爱或讨厌,只要她心底明白便可以。
只是,当主子有事,然而这奴才却不知情,便足以表示,这奴才已失了主子的心。
不久绿荷取来一卷画轴。
那画看似新绘,因画布还新,还有颜料的胶臭味。
“你站过来一些,把画轴上系的红布条解开,叫小丫头们把画展开。”福晋吩咐绿荷,从头到尾没叫织心过来帮手。
绿荷依福晋吩咐,把红布条解开,叫小丫头们小心翼翼把画展开。
一寸寸地,那渐次展开的画中,露出一幅少女的图像,从乌黑如缎子般的发丝到光洁的额头、仿佛包含千言万语的翦水双瞳到嫣红的酡颊、挺俏的鼻子、粉嫩却红艳的柔唇……柔唇上有笑,笑容无比甜美纯真,仿佛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纯稚。
画中那少女不仅美丽绝色,她纯真甜蜜的笑容更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特别是男人的心。
当福晋发现雍竣的眼离不开画布,她笑了。
“她美吗?”福晋问,她的声音尽量放得低沉,并且含著解意的柔软。
“美。”雍竣答,他还在看著那幅画。
“额娘没骗你吧?你阿玛必定会为你找到最好的,足堪匹配你的女子。”福晋又说,然后,她第三次看了织心一眼。
除了煽风的手,织心微动了一下,然而也仅只是她的眸子轻轻眨动了一下而已。
她当然没看见那画中的人儿长得什么模样,那人儿究竟有多美?不仅仅因为她只微微眨眼,目不旁视,而是因为她的视线被绿荷和小丫头挡住,福晋不让她看那画中的美人。
然而雍竣既说画中人美,这画中人就必定是真的美。
因为织心明白她的主子,八岁至今,她已侍候他将近十年。
但是虽然是眨眼,织心还是看见了画中人的眼睛,尽管只看到眼睛,那对彷佛会笑、会说话的一对美丽眼睛,织心就要承认,那必定是一对美女的眼睛。
难怪雍竣会说那画中女子美,有那么一双眼睛的女子,必定很美。
“这是个格格,”福晋再说,她嘴角弧度渐渐扬起,神情显得愉快。“祥府的格格,祥贝子的独生女。”
雍竣没说话,他的眼也已移开画布,盯著前堂,似乎在等福晋往下说完话。
福晋果然还有话说:“祥府虽然不比咱们巴王府显赫,可也是清白的贵胄人家,再说,我一见这样贝子的独生格格就喜欢她,瞧格格的这双眼睛有多美?纯挚、真诚,我一见这双眼睛便知道,这女孩娶进家门,会有多么宜室宜家。”
雍竣仍然闭口不语。
然而福晋似乎不需要他回答,迳自往下说:“上回你来见我时,答应过我,婚姻大事,凭额娘作主。这话如今还算数吗?”
“算数。”雍竣回答,他还开口答得更彻底了一点:“只要我开口答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