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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法。
她心神不宁地跑回自己寝宫,老太监郭阿蒙双手互插在袖中,阖眼打盹,听闻门扇响动,眼皮立刻睁开,迎面却看到公主写满焦急与悲愤的面容。
他忙从座椅上起身,小步快趋迎上,皱纹密布的脸上绽放慈祥笑容,“公主殿下可有什么烦心事?大可说与老奴听……”
他缠着女孩的纤细胳膊,扶她坐下,转身从地龙青铜火炉上架着的鹤嘴铜壶中倒了一杯暖花茶,递到宁正手中,“老奴刚煮开的蜂蜜茉莉茶,窜鼻儿香!这快腊月了,冷,殿下喝着暖暖身子!殿里感觉如何?地龙温度合适否?要是稍觉湿寒就要与老奴讲,老奴再给地龙里加些柴煤。女娃娃这身子啊,万不可受风寒……当年宁慧娘娘生产您时受了老大罪,就是年轻时不注意防着风寒,身子阴虚,结果连殿下长大成人都来不及看着就归西极乐……所以殿下也别嫌老奴罗嗦,应点心,可好?”
御前总管大太监,前掌印大貂铛,帝都五千宦官之首,梵阳第一高手……剥去这些骇人的头衔名号,郭阿蒙与那慈眉善目热乎心肠的老头有何异处?皇帝忠犬,茗禅元年之乱第一凶手,梵阳江湖二十年来第一人,只身一人屠得梵阳江湖英才凋零,各路宗派纷纷入籍官府不敢造次……谁又能将此时柔声细语慈祥微笑的老人,与那一袭大红蟒袍的阴蜇大宦官联系在一起?
宁正低垂下头,双手捧着老太监塞进她手里的杯盏,暖意顺着掌心淌进身体,沁人的蜜糖茶香让腑脏都馥郁起来,可她心里还是堵得慌,就像拼命想做点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焦急熬心感觉。她一言不发地坐着,像化成了石头,老太监的柔声细语反倒听得她愈加心酸烦乱。
在皇宫深院活了快七十载的老太监早就活成了人精,女孩的这点心思怎会逃出他的揣度?想都不用想,便是与那新封的北辰将军夜星辰有关。自尚吉城回来后,这丫头时常会捧着脸坐在宫门口仰头看天,嘴角泛笑,像有人在一汪碧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儿,荡漾出千层潋滟。也是从尚吉城回来后,古灵精怪的宁正公主变得安静了,安静又宁静,像怀揣着一个只有她一人知晓的秘密。
可这秘密啊,心眼稍微活络点的,都能看出来。
年轻真好啊,一丁点的情愫,都能潜滋蔓长出整个春天的诗意。
他垂手而立,佝偻着腰,“殿下啊,别烦恼,啥事都有解决的办法!老奴过的桥比您走的路都长,来给老奴说说,只要老奴力所能及的,一定尽全力去做,若力所不逮,老奴就用上十二分心思想法子……”
有那么一瞬,宁正觉得这个老宦官比起父皇和皇兄们,更像亲人。从小到大,几乎大事小事开心事烦心事总是先说给郭爷爷听,而几位皇兄,他们若不问,她不会主动开口,至于父皇,她更是极少用自己的烦心事去叨扰。
其实方才回宫时,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求郭爷爷帮忙,可想着老宦官年岁这么大了,快到腊月天渐寒,不忍老太监再四处奔波。可此时能安静听她倾诉的,只有侍奉了皇甫家一辈子的郭爷爷。
“大哥和二哥要星辰跟李轻裘厮杀,他们现在都在路上,我担心星辰……”宁正啜饮了口蜂蜜茉莉茶,缓释焦急心情,“他们不在乎星辰死活,父皇默许他们这么做,三哥也会插手,甚至要动兵……”
老太监干瘪嘴唇抿紧,双手插在袖中,“陛下年末要定出太子人选,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急了,现在庙堂上也人人自危,形势所迫,由不得他们再袖手旁观。听说泸州王氏都站到二皇子这边了,泸州王家那老太傅,昨天在朝堂上带着棺材进死谏,把已经死了的李暹刨出来又狠批了一顿,上梁不正下梁歪,连带着李轻裘好一顿口诛笔伐!听说前几天那年轻人纵马塔破了泸州王氏的府宅,还用马拖死了几个下人,这李轻裘把他爹的跋扈嚣张继承了十分!”
“咱梵阳啥都好,就是军界青黄不接,要不是车骑将军王钟离临危受命,折损了李暹,偌大梵阳万里疆土,就只有御殿炎将军苦苦支撑。因此陛下才破例李轻裘继承其父的沧海军都统之位,夜星辰能一步跨过六品四品两道门槛,直升从四品北辰将军,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但陛下心思不可捉摸,当真会让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掌控军权?陛下默许这两人拼杀,至少得死一个,另一个不死也褪层皮,要让他记住给皇甫家当差,没那么轻松容易,就是要磨煞他们的锐气!但若是活下来,那才真是踏上青云路,二十出头,年轻得很,只要肯耐心钻营,继续往上走是铁板钉钉的事儿!大殿下押得李轻裘,二殿下押了夜星辰,一个沧海军都统,一个北辰将军,互不逞让,这后手啊,就是围绕杀谁保谁!殿下啊,您尽管放心,二皇子不会看着夜星辰死,要是折了夜星辰这个筹码,他就彻彻底底输给大皇子了!凭老奴对二皇子殿下的了解,他绝不做亏本买卖!”
他自以为说了这番话,宁正就能放下心来,可女孩眼眸里情意更乱。老太监暗恼,坏事了!宁正此时不需要这些基于现实的分析,凡事都有个一万万一,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这近乎战场拼杀的险境,谁又能预言得准确?尽管他竭力设身处地为宁正殿下着想,还是触及不到女孩心底最根本的恐惧和担忧。
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儿,怎么能和他这把活了八十载的老不死相提并论?他活的岁数太久了,生死攸关的境况遇上多少回?自己都数不清!活得久看得开,有的人越老越怕死,而有的人越活越自在,他便是后者。
这一刻,他明了宁正殿下需要的是什么!
“殿下,夜星辰会平安无事!”老太监平平淡淡地说道,像月亮每晚都会爬上夜空般平常淡漠。
可就是这平淡的一句话,让宁正的眸子里有了光彩。
“郭爷爷,你确定?你能保证星辰能活着回来?”她眼里装满期待。
这一刻,郭阿蒙犹豫了。
世人都以为他是阴狠乖戾的魔头,一手造就茗禅元年的血案,一人屠戮得梵阳江湖二十年抬不起头,人人谈之色变,却极少有人知道他是个言出必践的人。
郭阿蒙最念情分,辅佐皇甫茗禅坐上皇位,杀了一众先帝老臣,又杀了一匹江湖英才,一袭大红蟒袍好似鲜血染就,只身一人背负滔天骂名,只为还皇甫茗禅当年的恩情。对宁正公主近乎纵容的宠爱,也是为了报她一直以来的尊敬之情,一声郭爷爷,有几个后辈会这么叫一个太监?同样,他对那叫夜星辰的年轻人怀有好感,不就是因为当初在尚吉城时,那一鞠躬,那一声先生?
最念人好的郭阿蒙,轻易不许诺,许下了,一定会践行。
近乎执念。
老太监眼角鱼尾纹深深嵌进皮肤中,浑浊的眼睛直视宁正满是期待的眸子,鬓角白发胜雪,双手枯槁纠缠。
“好,老奴保证夜星辰平安无事。”郭阿蒙轻语。
宁正突然起身,紧紧抱住了他,双臂环绕如鹤翼,纯洁美好。
郭阿蒙受宠若惊,“使不得,殿下,尊卑有别,万万使不得啊!”
女孩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老太监无奈轻笑,眼角噙出泪花,“好了,殿下,现在不是小孩子了,老奴这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呦!
他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脑袋,笑得开怀,像个颐养天年儿孙满堂的幸福老人,每一道皱纹的曲线都透着欣慰和感动。
当天,大太监郭阿蒙借着夜色出宫,黑麾白马,红袍白发,一人一马飞驰而去。
当初陛下恩赐他三次死罪而不死,为寻找宁正殿下擅自出宫是一罪,在尚吉城肆意出手又是一罪,虽然陛下并未责罚,仍是剥去了他掌印大貂铛的职务。
这一次,他要出手干预的是陛下默许的一场厮杀,李轻裘与夜星辰,背后牵涉大皇子与二皇子的太子之争,牵连到庙堂大皇子党与二皇子党两大派系的纠葛,涉及西南沧海军都统与新晋北辰将军的核心权利。看似无声无息无人知晓,其实夜星辰所带的一百轻骑自出城后,整个梵阳庙堂权贵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一片战场,其中一双眼睛正属当今梵阳皇帝。
这次他出手搅了这么大的局,陛下还会视之不理么?
老太监已经决意,大不了就用去第三次死罪不死的恩赐,再不行,将御前总管大太监的职位交出,将这身大红蟒袍剥去还给陛下,又有何妨?
他这一辈子杀孽太重,老了老了凑成这么一对年轻人的良缘,也算攒些阴德。
那就让天下人再见识见识,当年他郭阿蒙如何只身一人屠得整座梵阳江湖枝叶凋零。
然后,就安然老去吧!
政和殿。
新任掌印大貂铛白洪连躬身上前,低声道:“陛下,郭阿蒙刚刚出宫,朝西边去了。”
皇帝五指扣紧了皇座,面色平静如死水,良久沉默。
白洪连恭谨小心,不敢擅言。
皇帝从身旁案几拿过杯盏,高举过头。
“一杯鸠酒赐你,不算过分!”
他仰头将杯盏中的佳酿一饮而尽,低下头,阖眼自语:“侍奉皇甫家忠心耿耿七十载,郭阿蒙,朕敬你一杯。”
“鸠酒赐良臣,白绫赏美人!罢了,罢了!”皇帝将杯盏信手掷出,抛过一道弧线坠地,咚咚咚,滚落出殿。
仿佛将几十年的香火情这般丢弃。
第100章 帝都城防军
泸州与帝都之间夹了一小块沙河州,州内风沙凌厉,黄沙漫天,飞沙走石好似妖孽纵横。靖煕皇朝时期,沙河洲被唤作泉州,从极北雪山上发源地还日拉娜河在此地蜿蜒流转,冲积出一片丰饶河套草场,因此水运和牛羊牧业发达,难得能在还日拉娜河与荒和山脉共同组成的南北分界线之南育出一片丰美草原。当年靖煕皇朝将帝都建在泉州以东,与此地的富饶丰美离不开。
但三百余年前,梵阳开国皇帝皇甫景澜一路发兵而上,虽有苦战但所向披靡。杀至泉州时,面对的是靖煕皇朝最强兵力龙骧军,皇甫景澜毅然决战,战火烧遍了狭小泉州每一个角落。时至深秋,泉州草原枯黄,秋草籽脂丰满,一点即燃。庆幸当年风势喜人,一把大火将泉州由西至东烧成漆黑焦土,也烧毁了靖煕皇朝最后的武力与屏障。
为了将火势催至最大,皇甫景澜一路抛洒上万斤硫石粉与火油,冒着呛鼻黑烟的大火连地底下的草原老鼠都没放过,悉数化为灰烬。泉州草原与驻扎泉州的龙骧军几乎被焚毁殆尽,丰满草原并未如诗中所写那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第二年皇甫景澜将靖煕皇朝帝都改作梵阳帝都祥泉城后,但那年春天,一片焦土灰烬的泉州土地没有冒出一根嫩绿新芽,大地铺满了焦黑色的灰烬与兵戈残骸,硫石与火油的呛鼻味道犹新。
于是景澜陛下索性将这块毗邻帝都的土地作为演武场,任凭帝国武士军队操演铁蹄踏过,三百年来,本是丰美河湾冲积形成的草原化成一片沙地,一入秋,凌冽北风袭过,黑色的沙尘被高高扬起,遮天蔽日,风声呼啸好似恶鬼哭嚎。
大约两百年前,一次帝国土地勘察记录后,堪舆学家将此地改名为沙河洲,当年有‘小火离原’美誉的泉州彻底化为历史尘埃。
作为毗邻帝都的咽喉之地,不过县城大小的沙河洲驻扎了一万帝都城防甲士,皆是快刀好马的悍骑——沙河洲太过平坦,无任何阻碍,步卒脚力难以与战马驰骋相媲美。这也是不盛行骑兵的梵阳唯一一处例外之地。
前段日子梦阳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