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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上述两个例子对我的深深触动,我才决定掏钱买下这本数学书。今天它就放在我浦东房子的书架上。它几乎陪伴了我的一生成长。
数学王国的神性(2)
数学拓展了我的心胸和视野,大大有助于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尽管我后来并没有成为数学家,但数学毕竟营养了我的世界哲学。从那以后,在我的书包里就有了这本书,后来还买来下册。有一回被同班同学黄文华看到,便问:“你学数学?”我笑而不答。
一切得保密。在那个年代,暴露思想是危险的。其实在我眼里,数学分析(微积分)是一本自然哲理诗集。
我开始对函数论感兴趣。
如果说,变量这个概念是数学分析第一个基本概念,那么第二基本概念便是函数了。
的确,在我们这个无时不在变化的世界,还有什么比变量更重要的呢?!从一开始我就是从自然哲学的着眼点去看变量。
所谓函数就是:每门自然科学(其实还有社会科学)的目的,是去寻找一个变量(因变量)依赖于另一个变量(自变量)的规律。把它写成公式(数学符号)就是:
y=f(x)
其中x为自变量,y是因变量(即函数)。
后来我把这个记号(或符号)看成是整个西方哲学的标记,把太极图看成是中国哲学的象征。
领悟到这一点,是我在北大最后三年的重要收获之一:哲学世界观或世界哲学的收获。
我把它看成是我的一篇毕业论文。由于极左路线,教改乱哄哄,强调七分政治三分业务,贯彻“学生要在工厂、农村劳动中毕业”的方针,我们班在1961年初夏没有交毕业论文。但是我自己为自己完成了一篇。——也许是全世界最短的一篇。因为它只有上述两个符号。
这也开始显示、表明了我的思维方式或思路特点:善于进行“语言转换”,把具体成果,推广、上升到普遍世界的法则。它也开始显示出了我的思维方式的萌芽:从哲学角度去感受、把握一切:从音乐到数学和物理,再到建筑。
二、 数学力学系图书馆
由北大西校门进来,向右走100多米,是大图书馆。再往右100来米,是数学力学系。它由两座对称的姐妹楼阁组成,明清建筑风格,很典雅,四周都是绿化带,体现了原美国教会学校——燕京大学的气质。当年这种贵族气派同阶级斗争、一个接一个的政治运动和由此造成的自杀风是格格不入的,同数学的至善和高阶的美则是协调的。
左面那座阁楼便是数学力学系图书馆。我忘不了我在那里度过的日子,时1958年春至1961年夏我毕业。我是不定期地去光顾、朝圣。
是的,用“朝圣”二字最恰当。因为数学王国有种神性弥漫。我是冲着数学的神性、诗意和哲学才走进去的,蹑手蹑脚,怕打破那里的神性和宁静。我忘不了我第一次走进图书馆的情景。
那里的职员都很有教养、很有素质(这是我的直觉),估计是燕京大学的原职工。
“是新同学吧?”管理员问。
“是。”我回答。
他就再也没有盘问我,也没有查看我的学生证。也许根本就没有查看学生证这一条规定。是我多心。如果他知道我是西方语言文学系(简称西语系)三年级上学期的学生,他会对我说什么?会觉得怪吗?甚至会认为精神不正常?因为西方语言文学同数学相距太远太远!如果是走进历史系、哲学系和中文系图书馆,那是名正言顺,顺理成章的。
我第一次走进数学系图书馆去阅读,的确要点勇气。用今天的眼光去看我当年的勇气有两层涵义:
1. 外在的勇气。文科学生第一次走进理科图书馆。(后来我还闯进过物理系、生物系和地质地理系图书馆)
2. 内在的勇气。数学王国高深莫测。我能走进去吗?闯进去的目的是什么?如果真的有个高明的管理员盘问我:“你想到阅览室、书库看什么?你能看到、发现什么?”
一下子,我肯定会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过一会,我会说:“走进去感受感受数学宏伟建筑的壮丽和气氛;感受感受伟大数学家究竟是怎样工作的?看看数学究竟是什么?或者用英文来说:WHAT IS MATHEMATICS?”
也许过了一年,即到1959年,我的回答会更明确些:“我是从自然哲学的着眼点去看数学。我想偷偷地从门缝中去看一下上帝建造世界的方针,因为伽利略说过,大自然这本神奇的书是用数学这种语言写成的。”
“我走进数学这座宏伟的哥特式教堂建筑,是为了朝圣,顶礼膜拜;是为了表达我内心的一种赞美和敬畏。”
“每个人都有资格表达自己内心的赞美和敬畏。在这一点上,人人平等。”
“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在老子庄子的大道或常道面前人人平等。上帝即常道、大道。”
这便是我在1959年的回答;也是1959年我所达到的水平,当然也是我的“哲学世界观”。
北大数学系图书馆拥有许多权威性的专业期刊,如:
1. “Amer. Math. Mouthly”(美国数学月刊);
2. “Mathematische Zeitschrift”(数学杂志,德文版);
3. “Mathematische Annalen” (数学年鉴,德文版);
数学王国的神性(3)
4. “Zeitschrift für Mathematische Logik und Grundlagen der Mathematik”(数理逻辑和数学基础杂志,德文版);
5. “Mathematical Review”(数学评论);
6. “J. Symb. Logic”(形式逻辑杂志);
7. “Jahresbericht der Deutschen MathematikerVereinigung”(德国数学家协会年度报告,德文版);
8. “Enzyklopⅲ洌椋濉。洌澹颉。停幔簦瑁澹恚幔簦椋螅悖瑁澹睢。祝椋螅螅澹睿螅悖瑁幔妫簦澹睢保ㄊЭ蒲О倏迫椋弧�
9. “Amer. J. Math.”(美国数学杂志);
10. “J. London Math. Soc”(伦敦数学协会杂志)。
其中不少期刊是全套的合订本,创刊号常常是19世纪的出版物,这更激起了我肃然起敬。由此可见北大图书馆馆藏的丰富。因为它集中了几所大学的馆藏(主要是老北大和燕京大学的家底),令我感动,惊讶。
翻开这些杂志,我的内心充满了一种敬畏感,有如一本圣书展现在我面前。是的,这是我的《圣经》。每个人心目中的《圣经》是不尽相同的。透过这些杂志(尽管90%的文章我看不懂),我或多或少能感受到“上帝·自然”的存在。因为数学是上帝的语言。
从这些杂志,我主要阅读两类文章:大数学家的生平和工作;数学哲学。下面我就来分别谈谈我在这两方面的感悟和收获(读书笔记有两本):
1. 大数学家生平和工作
这些文章给了我许多知识,更为重要的是自然哲学智慧。我渐渐明白:智慧高于知识。知识往往会过时,智慧的寿命则是千年,它与人类同在。
柏拉图特别看重几何学。他说:“不要让不懂几何学的人入内!”
这句箴言写在他主办的雅典哲学学园的入口处。我第一次读到这句格言,不是在别处,而是在北大数学系图书馆。我特别欣赏他的英译文:
“Let no man ignorant of Geometry enter here!”
从此我知道了数学对哲学的重要性。当然还有物理学(实验物理加上理论物理)。
18世纪法国伟大数学家拉格朗日(J.L.Lagrange, 1763—1813)的创作准则给了我难忘印象。他说:当一位数学家走出他的书斋,把他得出的结果告诉他在街道上遇见的第一个人,并且让他明白这个结果,那末,这位数学家才算是完完全全弄懂了他自己的工作。”
当然这只是一种理想。其实拉格朗日所追求的是数学真理的简洁性、清晰性和明确性。这使我联想起白居易的创作风格:通俗平易,朴素浅显,反对艰深晦涩。这样白居易的诗歌便赢得了最广泛的读者,以致于当时“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自篇章以来,未有如是流传之广者。”
也许由拉格朗日发现的“中值定理”便是一例。因为不久我便读到它的几何意义:明晰,清楚,简洁。
当我读懂了这条定理(它在整个微分学中占有重要地位)的时候,内心有种难以言表的激动或激情。我知道,这是对真理的追求怀有一种激情(a Passion for Truth)。在当年那种非理性、混乱和不正常的政治现实生活中,数学真理之光于我无疑是种高贵的鼓舞和安慰。在这里我要说明四点:
a. 北大有些阅览室的自然科学图书都是开架的。不管你是哪个系的学生,只要你乐意,便可随手把任何一本书取下来阅读。这是当年北大最有利于我成长和发展的环境。
为了吃透中值定理,我至少参照、比较了五本微积分教程。因为每本教程解释的角度、语言略有不同。我是“兼听则明”,“兼采众长”,“兼收并蓄”,最后达到融会贯通。——后来它便成了我自学数学的方法。
b. 反右后北大的恶劣环境迫使我进一步退隐到自己的内心深处。这种心理也有利于我进入中值定理。因为我把数学王国看成是一种避难所,是一种拯救。
数学真理的惟一性、确定性和可靠性在我的内心深处可以构筑成一座坚不可摧的碉堡。
白居易的话是对的:“道屈才方振,身闲业始专。”
此处“道屈”即指艰难时世,命运坎坷。所以黑格尔才说:“哲学开始于一个现实世界的没落”;精神逃避到思想的空旷和深邃领域,建立起一个思想或观念的王国,以反抗混浊的世界。
没有比数学更空旷、更幽深的领域了!
c. 那些年,我是随心所欲地阅读。精神非常自由。
我像个钟摆,在理科和文科这两头来回摆动:在理科呆得太久,怕冻僵;在文科停留的时间太长,又有被烧焦的危险。所以我总是在两头不断地来回波动,求得精神上的平衡,和谐,文科理科的统一。
d. 后来我读英国杰出数学家和哲学家怀特海(A.N. Whitehead, 1861—1947)的《科学与近代世界》(Science and the Modern World)一书便恍然大悟。因为他是这样推崇数学和音乐的:这两样东西是人类性灵所能创造出来的最伟大的产物。
数学王国的神性(4)
这个一语胜人千百的命题给了我难忘印象,并使我终生受益。不过也只有我在1959年对音乐和数学有了一定的感受、体认之后我才能懂得怀特海提出的这个命题。不过我还想加进一样东西,而成为三位一体:
数学·理论物理·西方古典音乐
在北大最后三年,这三样东西占据了我60%的时间,也是构筑我的内心堡垒三块非常重要的花岗石。若是抽掉这三块基石,我的内心要塞便会轰隆一声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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