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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方丈-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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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忍无言可辩,阖目持号、不忍再看贺公主那张绝望的脸。 
贺公主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双臂死死地重新蛇缠着慧忍的身子:“我再也不管你们的什么王权大业、什么佛法神圣了,我只要你……” 
慧忍纹丝不动地默默合十持号,五内却犹如寸肠九折。他似乎看到无数凄苦众生和自己一起沉浮颠宕于茫无边际的苦海。他觉得自己被苦水淹得要疯狂了…… 
蓦地,他望见达摩祖师的身影踏一茎五叶之苇救渡众生而去,大禅师清瘦的身影踏一片残瓦救渡众生而去…… 
慧忍咬了咬牙,一把将缠在自己身上的公主推开,绝然而去。 
当他转身的同时,慧忍清楚地听见自己和公主两个生在一起的心,在无声的巨响中被什么撕裂开来。 
血恣意迸溅着,骤然染红了他的眼睛,也染红了冷冷的清月和草林夜色…… 
他转过脸去,望着贺公主的背影拖着一路长长的血痕和晕光蹒跚远去那时,痛绝万分地大叫了一声“公主——”,同时朝着公主离去的方向訇然跪倒。 
可是,他发觉自己的嗓子突然谙哑,竟然发不出半些声音了…… 
贺公主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寝宫后,犹不知此身是在夜梦中,还是幻思里? 
窗外,一抹清银的月光轻泻到琴台上。贺公主泪眼朦胧地来在琴旁,抚弦轻拨,一缕忧伤的悲音即刻萦徊于清寂的山寺禅林。 
殿外的青砖平台上,一地的月光和着残花摇摇曳曳,似离魂游魄在戚戚惨惨、飘飘荡荡。花事将了的季节,溶溶斜移的月影下,散着淡淡清芬的梨花随着每一阵琴律和清风的掠过,都会惊落得满天花瓣儿拂扬飘飞,坠落于廊下窗台,飘过窗棂,跌落于铮咚颤动的琴弦和琴台上…… 
蓦地,窗外树丛中砉然惊飞了一对栖息的乌鹊,想是它们不忍再听这凄凉悲音…… 
贺公主心凉如冰,任凭雨似的泪珠整整落了一夜,恍惚如梦中,又见残月西坠、晚风萧瑟,直听樵楼报得四更之后才昏昏入梦…… 
这一晚,慧忍通夜未眠—— 
心碎魂伤、肠断肝裂的痛楚也不过如此! 
他趺跏打坐在林中,祈求得到解脱:“佛祖,请你为弟子和贺公主一齐驱除凡尘之痛,摒却无明幻相和痴妄之火,超度我们的灵魂和身心止息剧痛,终得安宁和清静吧……” 
一想到公主那双绝望如垂死者的眸子,他再也无法遏止地泗涕迸溅起来。 
他为自己给公主酿成的这份剧痛而痛悲着。 
慧忍常想,这份痛楚如此难耐,他反倒希望公主真的能遁入佛教,在禅悟和修持中最终忘却执妄之痛。 
可是他无法骗自己:漫说是公主,就算出家修行多年、历遍荣辱沉浮的自己,又亲聆大禅师佛法教诲多年的自己,又真的不再有痛苦的感觉了么? 
禅悟的过程,其实恰是无明的凡身肉体于红尘苦海中挣扎的过程,是凡心凡体历经五苦之痛和炼狱之火的过程。向佛修持者,倒像炼钢一般,要把自己一身的俗苦俗欲放在烈焰中烧红,加速痛楚的体验,一次又一次地忍受淬火时酷热之汽的灼蒸,然后再渐渐感受佛之清水的冰镇,最终才能达到不知痛为何物,甚或以痛为乐的圆融和无我之境…… 
慧忍不敢再在宫中久停,因见宣帝的情形虽不能好利索,一时却也无碍时,便用嵩山松萝子、少室连翘等十几味草药为宣帝事先配好了十几副安神清热的药,以备煎用。以少林寺近日要举办一次重要法事为由,向宣帝辞行。 
宣帝因病痛气虚之故,这段日子在宫中朝夕相处,凭慧忍的超然世外,闲静下来两人谈禅议世、对弈说兵,对宣帝身心躁动倒也有些清凉温润。 
因慧忍要回寺做法事,所以也不好不放他回去看看。便将突厥人朝贡大周的一匹汗血宝马赐予慧忍做座骑,又亲自送出城门,握着慧忍的手反复叮嘱“早去早回”,慧忍应允后,才放他纵马而去,目送慧忍的身影消失于嵩洛古道。   
少林方丈(第三十三章)(1)   
宣帝闻说半晌无语:看来,这个王轨果然忠心耿直不同于齐王,齐王是恨怒而死;而王轨直到临死之前,仍旧平静谢恩、甘心受死…… 
仇敌尽除,宣帝望着外面空寂的廊庑台阁,惚惚然竟若有所失…… 
杨坚第二天便入宫觐见宣帝。 
君臣二人互道了辛苦并寒喧过后,穿戴甚厚的杨坚强抑不住地不时吼吼咳喘一阵。宣帝见杨坚脸色腊黄、鼻塞涕流的模样,忙问是不是路上着了凉?便催他先回府休息,又令宫监去传御医,命到隋公府诊治,又反复嘱咐杨坚回府后先安心养病,待身子康复后再上朝复命。 
杨坚赶忙谢恩出宫。 
孰知回府后,竟一头病倒在床,再起不来身了。 
因杨坚此番回京后更不比往日,既为后父、又是新晋的朝廷大司马,赫赫新贵,分明是宣帝的首要辅臣。此时满朝文武都得知他回京途中患了重伤风,眼下在府中卧床不起的实情。 
众人闻讯争先恐后地一齐前来探看,一时间车马盈门,弄得隋公府比前年娶小儿子媳妇那会儿还热闹。 
独孤氏和往日一样谦和亲切,一面忙着令下人上果点、泡茶,一面却以杨坚发热畏寒、病症转重为由,也不让人近前与杨坚说话,只让前来探访的客人蹑手蹑脚地隔着幔子往里打量:众人见杨坚蒙着厚厚的被子,屋内拢着旺旺的大火盆子。一旁有一个小炭炉内正煎着汤药,满屋子都飘着浓浓的药香气。里面只有一个丫头一声不响地守在药锅旁。 
众人虽不得与杨坚搭话问候,却清知独孤氏在隋公府是大当家的,便纷纷嘱咐了一番,说了会儿请独孤氏好好照顾病人等闲话,然后才依依不舍地先后离去。 
如此,总算过了一段清静悠闲的日子。 
宣帝当初下山时,慧忍就曾事先交待,宣帝遇毒后内伤尚未痊愈,因而一是不可过度操劳,二是要潜心修复;如今,宣帝万不料忽遭父皇崩殁,悲痛之外,又加上继位以来军国诸事的万机繁劳,遂骤然引发了五内迸乱。往日郁积在内的一些余毒竟致重新侵入血脉。如此,因内热过盛而灼伤了肝脾,致使性情也一反往日的温软,为人处事竟是一天比一天急躁易怒起来。 
有时冷静下来,宣帝念及齐王一家老少数口之死时,毕竟同为宇文氏骨肉,便会有些不安袭上心来;然而再忆及当年所受的诸般屈辱,一时又咬牙切齿起来。遂连想到齐王虽除,然而齐王的头号死党郯国公王轨眼下却仍旧拥兵驻守一方,但又觉得忧恐不安起来。 
郑译道:“陛下,莫非还有什么不得排解的烦忧么?” 
宣帝叹气道:“往日,乌丸轨虽屡屡加害于朕,可他毕竟为大周国家朝廷屡建奇功。朕若为私仇杀他,着实顾虑他毕竟是高祖多年的忠臣,恐因此遭致物议。可是,当年他极尽陷害朕之诸事,朕即令不杀他,他也未必会感念朕的宽厚。只怕终究还会怨而生变,故此烦恼。” 
郑译道:“陛下,臣也一向佩服郯国公的雄才奇略。可是若说他是大周的忠臣良弼和百战功勋,臣却不以为然。” 
“哦?此话怎讲?”宣帝疑惑地望着郑译。 
“陛下,当年乌丸轨与南陈八万水陆大军彭城之战中,广贴露布,收购民间千具铁轮万丈铁索,贯锁沉水、截断清流,以奇谋陷南朝常胜将军吴明彻数万兵马尽没清水,何其奇才大略啊!可是遥想吐谷浑之战中,有着如此雄才奇略的乌丸大将军,宇文孝伯同受先皇之命,总理一切兵事的进退,怎么近万大军在大漠延耽数月,为何竟会不见敌国吐族一兵一骑而落个无功返国的?”郑译说。 
宣帝道:“吐谷浑之挫,怪朕初出茅庐,既不知轻重,也不谙将兵之策。” 
郑译道:“若说陛下不知将兵,时日不久后,陛下再次西北征讨,闻听身边的左右辅将也不过是根本就不曾知名的微职将军,为何竟能屡屡大捷?陛下,当年西吐之辱,果然因郑某在营中演练阵曲,才导致的西伐大军不得胜敌吗?” 
宣帝挥挥手:“与郑大夫无关,是朕阵前轻敌之故。” 
“陛下,非也!当年吐谷浑一战无功而返,臣等虽有轻敌之责,但乌丸轨他们却把臣与他个人之间的恩怨冲突,转怒于陛下。当年之事,乌丸轨不止有辱圣命,更是误国欺君!忠良之臣,怎么会做有意使战事无功而返,且加罪幼主,并不惜以个人挟私之轻,延误社稷江山之重,有愧先祖重托期望之事来?” 
郑译的话骤然惊醒了武帝! 
往日宣帝也时常思量此事:自己率大军西讨,军驻数月无功而返,自己被父皇当众罚杖、身受屈辱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要紧的是,乌丸轨和孝伯二人身为朝廷重臣、高祖左右亲腹,受高祖重托和朝廷大任,身兼国家江山和辅佐幼主之要命,辅佐自己第一次临敌国、历兵事、历武功,末了竟因与郑译的个人冲突,误兵事而陷幼主,单此一条,其实便是万死不赦的欺君渎职大罪了! 
旧日的屈辱和创痛重新沉浮,宣帝的脸渐渐苍白起来,眼中开始浮起阴郁之火,却沉默不语着。 
“捋须之事,陛下可曾听说过?”郑译又问。 
“捋须?捋什么须?”宣帝不解地望着郑译。 
“臣近日闻听,当年陛下在御苑寿宴左右大臣,乌丸轨借酒醉移至先祖身边,当着众臣的面捋着先祖的胡须说,‘咳!可爱好老公,只恨后嗣太弱啊’。此事,莫非陛下未曾听说?”   
少林方丈(第三十三章)(2)   
宣帝的脸开始青紫起来:“竟有此事?” 
“当时有好几位老臣在场,臣岂敢信口胡言?” 
“奸臣!竟敢如此猖獗!若非父皇当年对朕父子情深,朕哪里还有今天?”宣帝抖着嘴唇说。 
自诛杀齐王之后,宣帝其实已不想再诛杀他人了。眼下之大周,西北部落对中夏年年侵扰掠袭,南朝陈国也一直伺机以待。王轨、神举和孝伯个个文韬武略、智勇双全,确是大周不可多得的龙虎之将。然而,蓦然记起旧事,令他禁不住重新涌起尽除宿敌的心思…… 
郑译继续说:“陛下固然有惜才之心,只怕那郯国公未必珍重陛下的这份宽厚。自古以来,哪一朝的江山社稷不是断送在所谓的旷世武勋手中?他们功大盖主,又原为党朋,始终于陛下心存嫉恨,臣只怕,早晚会从他们那里生出事端来!” 
宣帝沉吟道:“如此,即令朕不杀乌丸轨,乌丸轨迟早也必生反变?” 
郑译道:“陛下,臣以为,治国用臣,长久之计宁可用平凡之辈,上德之人;决不用奇略之才,下德之人;陛下若存妇人之仁,恐怕酿成大患。” 
宣帝默默无语,当晚,整整碾转反侧了大半夜也未曾入睡…… 
第二天下朝后,令郑译召几位内史一齐进殿,当众诏布上大夫王轨诸般罪名,并命内史杜虔信等人立即拟敕:即刻诏敕斩杀乌丸轨。 
孰知,中大夫元岩、岩复继和东宫早年的侍读颜之仪等人一闻听宣帝要拟诏诛杀王轨,俱都大惊失色,众人一齐叩跪在地,反复述说眼下大周强邻四敌、南北未一,南朝陈国几欲进犯,唯因有王轨把守而不敢轻动。恳求谏劝宣帝不可妄杀忠良、冷了人心。 
岩复继更是垂泪脱巾、三拜三进,反复叩首恳求宣帝饶过王轨。 
宣帝因一向信任这几位朝臣,故而才召来拟敕的。如今见众人齐齐都为王轨说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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