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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我为王-第4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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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意思是,他身份存疑,意图有诈?”

伍井的疑心不无道理,但赵无恤却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拜访计然的消息,只有濮上的乡民和楚狂人知道,敌人大概不会细心到用这一点来派人使诈,更可能的是,这个自称渔父的人,或许就是计然本人!

他再度找借口让渔父来相谈,却并未发现他言论里有和传说中计然接近的地方,除了博文识广外。

此事无法立刻证实,为了小心起见,赵无恤还让人连夜监视渔父,同时在第二日派人跟随他去探路。

探路结果十分顺利,对渔父的监视也并未发现什么疑点。

郑、卫、宋国叛党的联军已经被吸引了过来,明日就是决战之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无恤只能冒一冒险了。于是他让渔父再带柳下跖等人绕道突袭……同时授意伍井同往,继续监视渔父,准许他便宜行事之权……

……

他们要从芦苇丛最深的地方钻入草泽,然后绕行四五里,抵达预定位置过夜,次日凌晨再走上四五里路,从最荒芜少人烟的位置绕到预定的战场后方。

于是大军在前扎营鼓噪声响吸引敌军注意,近千偏师于午后悄无声息地出发。

渔父手持藜杖走在最前面,他单薄的草履踩在泥泞的小路上如履平地。柳下跖紧随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手下们闲聊着,却并未暴露自己的鲁国大盗身份,伍井则在更后面阴郁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孟诸在秋冬季节里许多地方是干涸的,露出水面的土地低洼潮湿,蓝灰色天空笼罩下尽是茂密的芦苇丛和荒芜的泥沼,道路时而消失在野草和水坑间,过了半里地才再次显现。哪怕是盗跖这种在更宽广的大野泽待了许久的人也知道,若非渔父,他们一定会迷路。

地面很软,有些地方,渔父会走到前面,用藜杖敲打,确保可以立足。有时候他们不得不趟过泥潭,登岸时泥浆一直覆盖到膝盖。

直到这时,渔父才说了和指路无关的第一句话:“都小心些,烂泥不喜欢陌生人,倘若走错地方,冷不防便会被它张口吞没。”

这里还有野人居住,他们住在野草丛中泥土与茅草搭的矮房子里,在湖中有水的地方乘着小木舟捕鱼,这种生活是盗跖手下的群盗们曾经历过的。但他们却未对这些人物伤其类,当发现一些矮房里有女人时,一些群盗恶习不改,顿时眼都红了,但却被作为监军的伍井伸手阻止。

他面色阴沉:“敢滋事者,军法处置!”伍井生平最恨欺凌女子之人,见一次严惩一次。

柳下跖知道此时不能胡来,便约束了手下人,等他们一回头,却见渔父也面沉如水,抱着藜杖拦在那些惊恐的野人面前。

见他们不欲生事,渔父松了口气,咧嘴笑了笑,然后用当地方言对那些野人大声呼喊,柳下跖听得出来,这是让他们速速离开,远离战端!

“划上渔舟,去湖心!”

继续上路后,伍井对渔父的态度稍微友善了不少,他问渔父:“你认识他们?”

渔父灌了一大口皮囊里的水,抬头看看将落的夕阳说道:“这孟诸草泽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我,我却不一定一一认识他们。”

“整个宋国都在打仗,但我看他们却什么都不知道,也无人来征召。”

“彼辈没什么可被征召的,举家的财货仅是贝壳、鱼干和木舟,最好的武器是生锈的铜削,连上阵的装备都凑不齐。这些野人世世代代在此生老病死,对草泽外的邦国兴亡从不关心,不知有周,无论晋、楚。他们只知道宋公统治着这片湖泊,但商丘极少派人来征税,公女南子也好,萧叔大心也好,赵小司寇也好,对他们来说并无区别,反正都没听说过。”

直到这时候,众人才发现,刚上路时闷葫芦一般的渔父其实十分健谈,且见识广博,更加应证了伍井对他身份的猜测。

……

到了稍晚歇息时,众人不许点火造饭,只能啃点鱼干,嚼嚼炒熟的粟米充饥。黑暗里,渔父灌了一口小酒后,便对柳下跖和伍井侃侃而谈起来:

“天下比较著名的海泽,鲁有大野、晋有大陆、秦有杨辏⑺斡忻现睢⒊性泼巍⑽庠街溆芯咔⑵胗泻S纭⒀嘤姓延嗥睢⒅S衅蕴铩⒅苡惺础庑┖锤饔衅涮氐悖热缑现罹褪锹泵!�

柳下跖道:“然,若不是这些芦苇足足有两人高,遮挡了外面的视野,吾等也无法绕道奔袭,也亏你知道这些路。”

渔父笑着说道:“我当然清楚,我喜欢游历海泽,这双脚跨过孟诸每里地不下十遍。所以我熟悉那些小得连名字都没有的里闾,熟悉每一片水洼和湖沼的深浅,熟悉可以让口渴的人喝上水的干净小溪,熟悉能让旅人栖身的芦苇丛。宋国守藏室地图上没画出湖边那些泥泞曲折的小径,但我却清楚,哪些路是正经人走的,哪些路是本地人走的……”

柳下跖问道:“那你带吾等走的这条道,又是什么人走的?”

渔父盯着他上下打量,眼睛里带着笑意:“自然是打家劫舍,来此荒凉之地销赃的盗寇走的了。”

听他说起盗寇,柳下跖眸子发亮,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个老渔父,有亲身遭遇过盗寇?”

渔父叹了口气:“当然遇到过,近来宋国大乱后,盗寇变得越来越多了,动辄以百计,连老朽我单身上路,都得带着手杖防身。”

柳下跖的声音徒然变冷:“那你这把老骨头是怎么活下来的!?”

渔父浑然不惧,笑眯眯地举起手里的藜杖:“这藜杖打退过几十个盗寇,阁下信否?”

伍井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冷汗直冒,这渔父真是胆大包天啊,虽说他是监督者,但盗跖发起狠来,他可压不住啊!

“我信……”

但柳下跖只是沉默了半晌,蹦出两个字后就没再多说什么,第二日凌晨,他们摸着黑披星戴月地启程时,方才继续问那渔父:“你说你想要遨游天下名泽,可曾去过鲁之大野?”

渔父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星辰的微光洒在上面。

他淡淡地回答道:“老朽的手杖只敌得过小股盗匪,却拿有从卒九千的盗跖没办法,大野太乱,不敢去。只是如今已经变为赵小司寇领地的内湖,听说日益太平了,或许可以北上游历一番。”

柳下跖这会却没了脾气,复问道:“既然你听说过盗跖,那你觉得他如何?”

“有过耳闻,听说盗跖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说他穴室枢户,驱人牛马,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更可恶的是……”

柳下跖狠声问道:“更可恶的是什么?”

渔父莞尔一笑:“他还暴戾恣睢,杀害无辜,淫人妻女,发泄后直接剖腹取出心肝,放在炭火上烤着吃……”

“那你觉得,这些是真是假?”

柳下跖咬牙切齿,而愤怒的群盗更是将渔父前后左右都围上了。

伍井再度心惊肉跳,意识到自己这回真是给自己找了个苦差事。渔父啊渔父,自从柳下跖归降后,除了司寇还没人能压服他,别人都是能不惹就不惹,可你呢?昨天到今天撩拨这大盗几次了!真是嫌命大啊!

渔父却只是看着漆黑的天,仿佛在辨认拂晓时位于南天正中的柳星,星光将他的眸子映衬得和柳下跖一样亮。

“本以为这些传说是真的,可直到昨日见了真人以后,才明白多半是谣言。盗跖有号召群盗的能耐不假,与世俗的道德礼仪不合也不假,但他盗亦有道,绝不是个滥杀无辜,甘于堕落之人……”

柳下跖大吃一惊,刚才憋足的气势顿时泄了:“你知道我是谁?”

渔父笑着反问:“君以为自己是谁?”

我是谁?我是柳下氏的弃子,是曲阜庙堂里格格不入的野人,是仓皇出逃的通缉要犯,是大野泽里求活的游侠,是九千群盗的将军,是赵无恤的手下败将,是为了一份陆涉流沙,舟行大海的梦想而苟且偷生的人,是得到天下唯一一份私掠令的西鲁舟师师帅……

但我还是我,傲然于天下人的盗跖!

柳下跖深吸了一口气,他来宋国的事情十分隐秘,只有赵无恤身边少数几名要员干吏知道,这老渔父真心不简单,究竟是怎么猜出来,亦或是提前打探出来的?

他对有本事的人,一向是肃然起敬的。

良久,柳下跖才说道:“你应是我这一生见过最大胆的渔父了……”

渔父则转过头笑道:“君也是老朽这一生见过最有志向的盗寇了,柳下将军,拂晓已至,吾等该继续赶路了。”

第520章 沧浪之水

战场上尸体横列,被两翼包抄堵住后路卫人、宋人投降者数以千计,此时纷纷缴了械,高举着手,被打扫战场的乐氏族兵用麻绳栓到一起。而立下了大功的骑兵还在追逐骚扰撤退的郑国人,希望能多在他们身上咬下几块肉。

“期间的事情就是这样……”回到大营,继盗跖之后,伍井也轻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向赵无恤汇报。

赵无恤颔首,那个渔父果然不是一般人,居然能将眼高于人的盗跖折服,他接着问道:“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随后便遭遇了郑人派出的偏师,渔父根据水鸟惊飞发觉了他们……”

想起当时情景伍井就心里后怕,先前还和渔父交谈甚欢的盗跖一下子就变了脸,横剑于渔父脖颈上,要他说说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伍井在经过一夜观察后几乎已经料定,那渔父大概不是来反间的人,哪家间谍敢在敌营里这么高调?可在这荒野里走到一半却遭遇敌军,谁能不疑?

但那渔父却也不慌,而是镇定地说此事与他无关,然后便指点着盗跖等埋伏在几个关键位置,将那四五百郑军偏师全歼!

“事后抓了敌方首领一问,果然是另有向导,与渔父无关。”

伍井迟疑了一下继续汇报道:“因为怕他们逃窜坏了司寇大事,所以没留活口。”

原来,郑军主帅游速也做出了和赵无恤一样的打算,但找的向导差了许多,磨蹭了半日还没找对路,正打算强行趟过沼泽地登岸,结果却被占了先手的盗跖率师团团围住,全军覆没。此时的芦苇荡里,大概已经被血泊染红了吧,这倒是盗跖的狠辣作风。

“那渔父对此怎么说?”

“只是在旁观望,眼中看不出喜怒哀乐,一言未发。”

伍井突然腾地一声跪下稽首道:“全怪仆臣大意,将抵达预定的埋伏点时,一回头,那渔父居然不见了,在旁边搜索了一会,发现他已经舍岸登舟,正朝湖中划去……”

“于是他就这样径自走了?”

赵无恤有些苦恼,从那渔父的言谈和行为看,纵然不是计然,也是一个极有能耐的隐士。他访贤不遇,事后贤才却主动送上门来相助,本是让人欣喜的事情,但为何帮完忙后却又挥了挥衣袖走了呢?舟船是事先预备好的,颇有些“了事拂衣去,不留身与名”的意味。

“仆臣涉水也追不上渔父,只能呼喊他,请他回来,说司寇定有重谢,而柳下跖则直说,渔父若肯出仕,一定能在西鲁得到高官厚禄。但渔父却不为所动,莞尔一笑,遂去,不复与言,只是唱了一首歌……”

“什么歌?”

“他鼓着木浆唱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在与柳下跖、伍井等人分道扬镳后,渔父继续披着蓑衣,乘着小舟在孟诸湖沼里划行,他唱着渔歌阵阵,穿越了几条和缓却弯曲的河道,彻底将可能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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