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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呢?”魏思林问。
男孩翕动了一下嘴唇。刹那间,泪水顺着男孩的眼角往下流淌。
“你怎么那?”魏思林惊愕、慌乱。
男孩走到桌前,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被泪水润湿了的眼睛。
“谁教你小提琴?”魏思林问。
“叔叔,你会拉小提琴吧?”男孩并没正面回答他。
“你看呢?”魏思林将身体向前耸了一下。
“一定会拉小提琴,要不然……要不然你不会知道‘开塞练习曲’的。”
“我问你,谁教你小提琴?”
男孩摇摇头:“没人教。”
此刻的魏思林,似乎佛戾了自己的意愿。先前忧郁,凄楚,绝望的他,现在变得严肃、和蔼。他起身同情般地抚摸男孩的头颅,眼睛里蕴含着泪花,向上仰起,连续眨动,一种心情油然从心底升起。
“你喜欢小提琴?”
“喜欢。”男孩点头。
“为什么喜欢?”
“我,我不知道。”忽然,男孩想起来了:“我爸爸喜欢拉小提琴,我也就喜欢了。”
“那你爸爸是你的启蒙老师喽?”
“他……他死了。”
魏思林把男孩紧紧搂在怀里,不停地抚摸他的头颅说:“你想听我拉琴吗?”
男孩咬着嘴唇,频频点头。
“想听什么曲子?”
“我想听……听、听‘流浪者之歌’,我爸爸最喜欢拉这首曲子了。”刹那间,男孩又兴奋了起来。
“你爸爸叫什么名子?在哪个剧团拉小提琴?”
“我爸爸叫秦之山,是个音乐教师。”男孩想了一下说:“我叫秦勤,在西陵路小学五年级二班。”
“这把琴一定是你爸爸的喽?”魏思林脱去大衣。
“爸爸临死时说,让我好好保管它,将来做一名小提琴家。”
“你喜欢爸爸吗?”
“喜欢。夜里我常常梦见他。”
“叔叔开始拉琴。你注意听,待会儿我要考考你。”
【沙拉沙蒂】《流浪者之歌》这首乐曲,表现了吉普赛人的音乐风格,充分抒发了这个民族的艰难历程和欢乐之情,表现了他们热情奔放的民族性格。是一首流传极广的小提琴独奏曲,风靡世界。
魏思林动作敏捷,姿态优美,颇有艺术家的风度。那被雪水淋湿的头发,随着动作摇晃,跳动;神态、激情、流畅的手指和琴的音色都显示出,他——不是一般的小提琴手,而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名师指导的艺术家。
天空飘下来的雪花随着旋律蹁跹飞舞,忽儿冉冉飘扬,忽儿又飞速旋转,最后形成斜线直落地面与雪的晶体融合一体。
弓,在琴弦上飞速地奔驰,激烈地颤动,音符一个个地迸发出来……最后三个音干净利落。乐曲全部奏完。
“妈妈。”突然,秦勤朝门口跑去。
门外,一位年青妇女——她长相俊美,皮肤白净,虽说没有少女窈窕般的身材,但体态均称赋有少妇般的美感。尤其那双眼睛,湿润润的,里面像是水,又像是泪;眼睛虽不大,但迷人。她装饰朴素,一件“碎花色”丝绸棉袄紧裹着匀称的身体,颈项围了一条暗红色的纱巾。打体态看来,任何一件衣服依附她的躯体都不会觉得逊色,而显示出一种典型的古朴的美。她手中撑了把雨伞,微笑般地爱抚着秦勤。
魏思林转身用藐视的目光看了一下来人。
来人是秦勤的妈妈,在第二纺织厂医务室工作,是一名医生。每天下班,她先来亭子接儿子,回到家,儿子做功课,她炒菜弄饭。今天,满天的大雪,她以为儿子不会外出练琴而在家做功课。回到家,儿子不在家,小提琴也没了,想必,又去亭子练琴了。她心疼了,冲了一个热水袋,撑了把雨伞来到这里。快到亭子时,一阵美妙的旋律令她神魂不安,琴声深深触动了她迫使她加快了脚步。当她来到亭子瞧见一个男子背对她沉思在小提琴里的时候,一种情绪油然出现在她的心里,加上这熟悉的旋律,令她心酸心痛,眼泪情不自禁在眼眶里打转。儿子看见了她,她示意儿子不要做声。琴声停息,旋律却令她流连忘返。
“妈妈,叔叔是一个小提琴家。”
“叔叔小提琴拉得好吗?”秦母爱怜般地抚摸着儿子。
“好!”秦勤满心地欢喜。
“对不起,打扰您了。”秦母欠了欠身子。
不知何原故,魏思林满脸怒色,上下眼帘收缩,眼球闪光,好像谁欠了他的债似的。他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抽出一支烟点燃,岸然地瞅着窗外飘舞的雪花。
“叔叔,你是一个小提琴家吧?”
魏思林缓慢地摇摇头,嘘了一口烟。此刻,他心里正激荡着哀愁;哀愁不断地侵袭他,他恨,他痛,他不能自持。他觉得自己快要垮了,整个身体在往下坠。他急忙扶住墙壁坐下,心却在激烈地翻滚。他闭上眼睛,斜靠墙角,两手交叉胸前,心里默默念道:这个世界太可悲了,爱比不爱还要痛苦……
“叔叔,你怎么啦?妈妈,你看呀,叔叔他……”
“不要紧。”声音微弱。
“你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头晕,眼花,心里难受?”秦母担忧地问道。
魏思林的脸孔已扭曲变形,头顶着墙角,两目深陷,嘴唇瑟瑟颤动,不停地把舌根下涌出的唾液吞噬胃里。
“秦勤,你照看好叔叔,我回家弄些糖开水来。”
不大一会儿工夫,秦母拎着保温杯来到亭子里,她把杯子递给儿子,左手扶起魏思林的头颅,用调羹一勺一勺地喂他,又给他吃了一颗“晕海宁”。大约10分钟左右,魏思林睁开了眼睛。他想坐直身子,由于身体疲软,只好这么呆滞地望着母子二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压抑着他。
“再喝一点。”秦母把保温杯递给魏思林。
“谢谢!”
“你疲劳过度了。”
他点点头说:“这是你的孩子?”
秦母同样地点点头。
“叔叔,你小提琴拉得真棒。”
魏思林凄然一笑。
风已停止,雪花变小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季里的白昼短暂,倘若没有“晶雪”的映照,天色暗得可能更快。这会儿亭子里人的脸孔已不再那么清晰,眼睛、鼻子、嘴唇有些模糊,阴暗。
“孩子拉琴没老师?”魏思林心情舒畅多了,惟独头还有些沉甸甸。
“他爸爸在世的时候一直由他教……后来,他去世了。去年请了一位老师,可是……”秦母垂下头额。
“他欺负我妈妈。”秦勤一脸气呼呼的样子。
“他为何在这地方练琴?”
“邻里的孩子在做功课,琴声会打扰他们。”
“他们经常欺负我和妈妈,说我拉琴太响了。我加了弱音器,他们还是嫌吵,我只好天天在这里练琴那。”秦勤噘起小嘴巴,抱怨道。
“这样练琴很苦啊,效果也不大。”
“我是一个孤家寡人,对音乐……”秦母伤心地摇摇头。
“妈妈,请叔叔上我们家坐坐吧?”
“不,我要走了。”魏思林起身。由于动作过猛,血液一起涌向大脑。他急忙扶着墙壁坐下,闭合眼睛,头颅斜靠在冷若冰霜的墙壁上。
“别动,静静地休息一会儿。”秦母俨然一副医生样。
“叔叔,我陪你。”
其实,要不是这突如其来的眩晕,魏思林早就离开了这地方。
为什么?
“魏思林不愿同女人打交道。”他把女人比作恶魔,比作毒蛇,带来的尽是灾难和痛苦。他不但痛恨女人,而且藐视她们。这个世界被女人搅得天昏地暗,到处是烦恼,是苦痛。“最毒不过女人心!”这话一点儿也不假。女人——她们一会儿甜蜜温柔,婀娜多姿;一会儿神经过敏,暴躁如雷;一会儿默默不语,忧心忡忡;一会儿铁石心肠,冷酷无情。她们需要你的时候,爱你爱的比海深,比山高;不需要你的时候,恨你恨的比地广,比天大。如果你拒绝她的“爱”!她说你是负心人,玩弄她的感情;她告发你,折磨你,把你逼向悬崖绝壁亲眼目睹你摔死才心安理得。如果她拒绝你的“爱”!她说你是坏人,上当受骗了;她不理睬你,躲避你,同样把你逼向悬崖绝壁挥手离去而心满意足。她们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你负心,倒霉的是你,她负心,倒霉的还是你,一切由不得你。女人为人之母亲,男人需要她,孩子需要她,社会保护她,世界呵护她!因为她是一个弱者,一个需要人保护而心狠手辣的“弱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种想法早已根深蒂固在他脑袋瓜里。
然而,今天所发生的事,让他不期然而然,更不知所措?
在这个世界里,他只怜悯一种人——儿童,惟有他们才能够弥补他身心的创伤;惟有他们才能够消除他内心的苦痛。他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烦恼,忧愁,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心目中:孩子们是无辜的,他们不知不觉,清清白白地来到这个世界,对这里陌生、好奇,充满了希望。可是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好!?什么叫做坏!?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真诚、善良!?虚伪、邪恶!?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人?真正的人!什么是恶魔?披着人皮的恶魔!他们更不知道前程是什么?只能一步一步,一个跟头,一个跟头艰难地爬行,到头来,是金是铁,是人是鬼,是好是坏,他们根本就不知?也不知道谁是谁非?有时候他们把好的当成坏的,把坏的当成好的;真诚看作是虚伪,邪恶当作是善良。他们不知道未来等待他们的是勋章还是死亡证书?他们更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深?只会跟在大人后面——从父母那里,从社会中学到一些知识来武装自己。然而这些知识能否应付将来所发生的一切!谁也不知道?也无法预测?
知识的深与浅,决定着他们的命运。准确地说,父母的素质,知识面;家庭的和睦,爱抚;社会的关怀,教育起着决定性作用,缺少哪一方面灾难都将是深重的。孩子们需要关怀,需要爱,可是他们更渴求知识,他们渴求知识就像渴望母亲的乳汁那样渴求着。他们都愿望自己将来是一个英雄,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造就人类,造就社会!为了母亲的爱,为了生存,为了报答社会的关怀而贡献出自己的一切。谁也不愿意做一个懦夫,一个被社会遗忘和被社会抛弃的人!这就是他们幼小的心灵所期待和渴望的东西,谁都不能够忽略他们天真、纯洁,而发自内心的呐喊。
每当他和孩子们无忧无虑地玩耍交谈时,他都会想方设法地保护他们,尽到自己的责任!把仅有的知识传授给他们,一视同仁。他喜欢他们,可是他更爱他们!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心遭受创伤的话,他会像孩子般的浪漫天真,赋予幻想。他希望孩子们健康的成长!希望他们个个都是好样的;个个都能成材;个个都能成为对社会有所作为,有所贡献的人。他不希望灾难降临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上,他们承受不了,他们会疯狂,他们会失去理智,他们更会丧失年幼的生命。
“秦勤,我叫得对吗?”魏思林睁开了眼睛。
“对。”
“我帮你找一个老师好吗?”
“叔叔,你教我?”
“不。”语音停顿片刻:“我要走了,走的很远很远。”
“为什么?”
“你不明白。”语气深沉:“你喜欢谁做你的老师?”他又问秦母:
“他心目中有没有偶像?”
秦母点点头:“魏思林。”
“什么?”当魏思林听见自己名字时,浑身麻酥酥的,差一点儿又要晕过去。
“我最崇拜魏思林了。他小提琴拉得真棒。”秦勤激动起来。忽然他哭丧着脸,垂下头:“可惜他不认识我。”
“你想认识他吗?”
秦勤小小的脸蛋重新又露出笑容,迷人,讨人喜欢。
“我会让你见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