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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思林与柳娴同时垂下了头颅,血液一霎间都涌到了脸上,一种羞赧、腼腆的情绪完全控制了他和她,直接感受到的是人类共同的随后才因不同的思想,不同的心情改变感觉。
柳飞笑了。
“老师,还是随便一点儿好。”
“你看,这课怎么上法?”
魏思林思绪片刻:“平时练习,以哪些教材为主?”
柳飞望着女儿。
“我练琴没规律。一般以这些教材……”柳娴从琴凳里拿出《钢琴基础教程》。
“我问练习曲?”
“练习曲?”她又拿出:【拜厄】的《钢琴基本教程》和【车尔尼】的《钢琴初步教程》(作品599号);《钢琴流畅练习曲》(作品849号)。【哈农】的《钢琴指法练习》和【布格缪勒】的《钢琴进阶25曲》(作品100号)。
“你弹一首,车尔尼的钢琴流畅练习曲。”
柳娴翻开曲谱,左手轻敲键盘。琴弦和谐而低沉地响起,本音之外,又有一阵浑厚的音响,好像深深叹了口气,涌了出来。突然,旋律变得节奏强烈,英勇豪迈,表现出年轻人勇敢蓬勃的朝气和充沛的精力。后来,旋律变得缓慢柔和,像是吐露爱情,倾诉衷曲,接着便越来越低,转入热情的絮语,然后悠然静止下来。
“某些小节处理的不够细腻。特别二十小节后,节奏不够强烈,显得气势有些弱。”魏思林说。
柳娴那双久久不动的眼睛一直凝聚着魏思林,以致不能自抑地而仿佛是些令人快乐、令人兴奋和最有意义的事情使得她的脸上除了虔诚和敬畏的神情之外,还流露出无限的喜悦。这时候,你看她一眼,定会把她当作一个圣徒,仿佛在奇异的幻景里看见了敞开的天堂。
“练习曲,你继续往下练,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提出疑问。另外,你在练哪首独奏曲?”
“献给爱蒂斯。”
“啊……”蓦地,魏思林短促地吸了一口气,紧收的眉头,缩小的眼睛,表露出恐惧和厌恶的神情。就像第一次来到这里听见这首乐曲的名字时一样,愣怔那里。一种怨恨的情绪使得他心冷。
“老师,这是乐谱。”
“你为何练这首乐曲?”
柳娴不由自主地心惊肉跳起来,好像犯了什么过错,脸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不过,魏思林这种秘密的缠绵悱恻和怨恨,她是不会知道的。
“这首乐曲不好吗?”柳飞问。
“不!请原谅。”魏思林心情缓和了一些。他喝了口水,低头翻阅着《献给爱蒂斯》乐谱。
谱子是用晒图纸复制的,上面用德文标明了曲谱的名称,作曲家的名字。
“这首曲子练得怎么样?”魏思林问。
柳娴低头不语。
“噢,是这样。”柳飞接过话题说:“我觉得,有些地方处理的不够细腻,特别前十几小节和中间一部分,节奏和速度都达不到要求。我意思是,你重新把这首乐曲教给她,这样弹起来比较规范。你看呢?”
“好吧,你弹一遍。”魏思林面部表情改变得太快了,惊恐——怒色;木然——窘状;一会儿工夫:怒色——平静;窘状——坦然。
柳娴竭尽所能,默默地弹奏。曲子弹得颇有进展,比上一次成功。她妩媚、优雅、自然的举止加上几分天真的娇羞,自有的迷人的力量,使人见了神魂迷醉。
魏思林一点儿也没迷醉;他那固执的,容易波动的心怀,连一丝反应也没有;他那没有头脑,没有灵魂的躯体,对待女人——一个美貌、漂亮的少女,像灰色的石头死气沉沉,但是又有一种新的希望在复苏,一种信任与怜悯;一种对女人不再那么固执己见,不再那么令人发指,而是严肃、温和。确切的说,是音乐家的责任感和他的本性在促使他改变过去的那种让人恐惧,茫然的神态。
柳娴紧张地弹完最后几小节音符,轻轻喘了一口气。她的面额渗出几滴汗珠,像白色的玫瑰花沾着几滴露水,愈发显得美丽。
“平时,你如何练习?”
“模仿。”
“这首曲子也是?”
柳娴点点头,脸颊微微罩上一层红晕。这时刻,她不安地倾听写字桌上闹钟的“滴嗒”声和自己脉搏的“突突”声,好像这两种节拍都在心里激烈地荡动。
一种油然而生怜悯的情绪在魏思林的心里踯躅。人往往是这样,越是出乎预料的事情,越是让人感到惊讶,人的思想就越是活泼宽畅,许多平时不活跃的情感反而这时候活跃了起来。此刻,他心里正堵塞着一种辛酸的痛苦混淆着某种同情和赞叹的复杂的情感。
“小魏,我去办点儿事情,不陪你了。”柳飞起身说道。
“老师,你忙你的。”
“思想不要开小差,要听老师的话。要多听,多问。”
女儿点点头,脸上露出羞赧后的残辉。
柳飞欣然地离去。
阳光变得暗淡了,金色的云雾变成一片褐色的微光,在墙壁上映出临终前的告别。在暮色来临的这个时刻,有一种亲密的气氛将这间屋子掩埋在温暖的柔静里。
时候不早了。魏思林默默嘱咐着自己:该回去了。
“总的来说,曲子弹得还可以,至于不足的方面……就像你父亲说得那样,某些小节处理的不够圆满,不够细腻。演奏曲子,感情一定要丰富,要善于理解作者和乐曲的含义,不要为了弹琴而去演奏乐曲,而是为了演奏乐曲而去弹琴。下面教你小步舞曲。”他边说边用右手敲击琴的高音部分,然后闭合眼睛,熟练地弹奏起来。他神秘的表情和一双大而有力的手,足可以把才能和智慧展示在你的面前。
柳娴的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这双超群出众的手,简直可以说是人世间唯一的手。这双手,令她痴痴发怔!尤其令她惊骇的是,手上所表现的激情,是把内在的情感全部显示在手上狂热的感情,是那样的热烈、丰满。
魏思林重新把琴交给柳娴,一旁指点道:“放慢速度,再慢……用力,使劲用力。放松,整个手腕放松,像这样……”
呵!真挚、坦率勃发了。他阐述了一个新的生命的复苏,生命在颤动,生命在复活。
“手腕和手臂要放松,缓慢地弹奏。该强得地方一定要用力,整个力协调发挥。另外,不要操之过急,由慢到快。今天就说到这里,下个星期我再来。有什么问题要提问?或者有什么要求?”
“我这手腕为何使劲不上?”柳娴伸出双手。
瞧着这副白嫩纤细的手,魏思林想抓住,陡然又停止了,一种神秘的思潮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这是女性的弱点。如果……你最好找一付哑铃练练。”说话时,魏思林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练哑铃不是伤手腕吗?”柳娴疑惑不解。
“练哑铃只是你弹琴时的十分之一,手腕那一刻固然紧张、吃力,但是在你长时间练琴时,手腕却是放松的。不妨你使一使。”
她羞赧地垂下头颅,心里踌躇道:这是男孩子练得东西,一个女孩子家……多难为情啊?
“我回去了。”
柳娴猛然惊怔,竭力压制心头的慌乱:“老师,我爸爸说,让你等他回来……”
瞧着柳娴认真焦虑的样子,魏思林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下身。他沉着、镇定的风度,赋有男子的那种独特的美。
这时刻的柳娴,心里正蕴藏着一种依恋的情感混淆在另一种不安的情绪中,她不知如何去表示,只能嫣然一笑。
此刻,魏思林的心里却交织着非常复杂的情感。这女孩子火热向上的热情和若隐若现流露出对他的敬佩和羡慕,好似一阵春风吹进他那关得严严的心扉,心开始萌动,如果在以前,他定会向一位纯真的少女诉说秘藏在心底的一切。可是现在,不能这样,他必须克制自己,对待女人一定要冷漠,既不能热情,也不能有意,一旦超越了这条规律,那苦痛将是浩大的。
“老师,你知识真渊博!”声音里充满了无限真诚的羡慕与敬佩。
魏思林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似的,漫不经心地翻阅着钢琴谱。
说实话,自打柳娴第一次见到他,又知道他是魏思林时,她的心开始炽烈动荡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激情在心中荡漾,她兴奋的整夜睡不着觉。她加紧练习《献给爱蒂斯》,把内心对他的敬佩和爱慕之情全都倾泻在钢琴上。可是,有时候她又觉得这“爱”是否过于荒唐!可是少女的心正受着爱情初放时的折磨,纯洁的心灵已被爱悄悄感染了。可她又不愿意将这情感表现出来,只能默默地、偷偷地表露出一丝一缕,是单相思的。
幽然飘来的花香,影入的霞光,都浮动着一种幸福的气息,飘荡着一种不可捉摸的希望,使得柳娴心头泛起一阵一阵难以平静的波涛。
爱情是甜蜜的,是幸福的,然而人们对爱情既清湛,又模糊;清湛的似山谷里的泉水,模糊的像早晨里的雾气。
在人的意识中,爱情分为多种:一种高尚的、纯洁的、发自内心深处的,简单地说,是以内在的情感所表现出内在的美;一种浮华的、虚伪的、来自表面的美;还有一种,就是金钱、地位,而本身的美和外在的美并无关紧要,只要有钱、有地位、有权势,就是最高尚,最纯洁的,甚至超越了世间一切的美。
在爱情方面,人们往往喜欢以第二种“外在的美”过度到第一种“内在的美。”也就是说,从人的外表是否美丽、漂亮,风度翩翩、气魄来取舍爱的结合。虽说这种爱浪漫、美妙、赋有诗意与情味,但是它带来的痛苦和灾难却是浩大的。绚丽的彩虹将一对情人的眼睛蒙住,彩虹是绚丽的,可多少有些虚幻。至于第三种,那痛苦和灾难更是无法拯救的。就像一个“贪食”的人,终将死于胃癌之下。然而,柳娴对爱的理解和认识,打眼前看来,还不能够确定属于哪一种?不过从表面看来到近似第二种;然而从某种程度上又不完全像,因为魏思林均占有以上三种,不管是内在的美、还是外表的美、还是地位、才学都算得上一个绝佳之人。
虽说她还不是十分地了解魏思林,当一切东西全都展现在她的眼前,她就变成一个颤动的花蕾了。
爱情始于倾慕。
“难道这就是爱情?”朦胧的思想,带着迷茫的温馨,从柳娴的心底升起。她回答不上来,也不愿意想象和回答。她只想念自己敬佩和爱慕的男人,这个男人能够带给她欢乐和幸福,能够使她解脱一生中最痛苦的一种她不愿意回忆,也不愿意提起的往事。
然而在魏思林的意识中却存在着这样一个概论:圆满、高尚、纯洁的爱情完全取决于人的心态和意识;道德与情感;社会的文明程度;这三条形成了爱情的核心,不管缺少哪一方面,爱情终将会破裂,甚至带来痛苦和悲哀,带来怨恨和绝望。
爱情是幸福的,男女之间开始倾慕,这只是爱的低潮,双方发生了性关系,也只能说,爱从低潮进入了一次高潮;结婚,并不能说明爱情圆满成功了,只不过法律、社会、家庭起着监护作用,如果将这些东西全都抽去,那又是什么呢?双方白头到老,幸福地度过晚年,这才说明爱情是圆满的,成功的,他和她都没有给社会、家庭、儿女带来不应有的灾难——离婚。这种概论幽灵般地深藏在他的心底,以至于对待女人和家庭是那样的冷漠,那样的无情,不能轻易相信和信任她们!
不知什么时候,柳娴的脸孔呈现出不安的情绪,当她一看魏思林时,心里就发慌。特别在她久已润白的面颊上燃起一片红潮,她的女性,她的青春,以及她全部丰茂的美丽,她那少女的希望、热诚和前所未有的幸福,就都一起聚在此刻的幻术圈里,到觉得处处有一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