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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短篇小说集)-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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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镇定的说:“小彤,那是一个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但这个疤却会永远留在我身”,我不敢游泳,我不敢穿短袖衣裳,每天淋浴,我都要对看可怕创伤。”

“你忘记当日来抢我手上洋烟的是你,小彤,你什么都要争,即使是生日蛋糕上小小一枝蜡烛。”

林彤尖叫:“你把它给我不就没事了?”

“我一直内疚,我也一直这样想,直到今天,不,小彤,我永远不能满足你,你需索无穷,凡是我的你都要,你喜欢抢,你放意霸占,你本性如此,你现在问我要的是我剩下的生命,我不能做到,对不起。”

林彤崩溃下来,失声痛哭。

“小彤,那天你穿着极易着火的尼龙衬衫,抢夺中烛火烧着衣服,衣料融解,炙蚀皮肤,形成这个伤疤,导致你破了相,小彤,这些年来,相信你也想过,你或许也有一半错,或许你也应该负上一点责任。”

“不,不——”

林丹把外套轻轻罩在妹妹身上。

“有时候我真想替你承受这个伤疤,我知道你爱美,一直耿耿于怀。”

林彤不住饮位。

“以后我都不会同你再争,你要什么,尽管取去,但是我俩确已到了分家的时候,我不会再回来。”

林彤穿好外套,擦了擦眼泪,走了。

秘书探头进来问:“林小姐,没有事吧?”

“没有事。”

林丹的双手一直颤抖了整个下午。

她意兴阑珊,心灰意冷,独自到酒吧坐到夜深,才踯躅回家。

终于把话说清楚,终于承认她是害人精,就当她丧尽天良好了。

从该天起,她再也没有与周幸生碰头。

小陈有一次忍不住,说了出来,“喂,你们两姐妹,到底谁与周君走?”

林丹微笑,“你去问令表弟呀。”

“开头是约你,现在他带令妹到舍下来。”

那多好,林丹想,小彤求仁得仁,而周君,既然林丹与林形对他来讲都没有分别,也得其所哉。

在心底下,她难免觉得无限寂寞。

在人们眼中,两姐妹竟没有分别吗?

小陈抱怨,“开头周幸生明明对你有兴趣!都是你那种懒洋洋的态度。”

林丹说:“你错了,他一直想追求我妹妹。”

“是吗?”小陈半信半疑,“话得说回来,人人都知道你什么都让给妹妹。”

不,小陈错了,她不再肯承让,周幸生是一条界线,在这之前,是,在这之后,不再有商量。

“你搬出来也是为方便妹妹吧。”

林丹不响。

“真是个好姐姐。”

“不,”她忽然说:“我不是好姐姐,亏你们误会这么多年,她也不是好妹妹,一切都是旁观者的幻象。”

小陈错愕地看看她,没听懂这话。

林彤很快与周幸生订婚,还是由小陈通知林丹的。

林丹不觉意外,到这个时刻,周幸生一定已经看见林彤臂上的疤痕,也一定听过小彤单方面的故事。

他有什么办法不肯定她是个坏人。

一天下午,小陈进房来说:“你妹夫来了。”

周幸生向林丹欠欠身微笑。

的确是林彤先看见他。

林丹故意说:“好久不见。”

小陈笑,“你们亲家慢慢谈吧。”他走开了。

林丹对周幸生说:“你爱好好对我妹妹。”

周君回答:“我会的,小彤内心十分脆弱,感情也冲动,需要特别看护。”

“你会这样说我就放心。”

“试想想,她竟会为一道疤痕而自卑,现在哪里有成年人会计较这种事。”

林丹沉默半晌,“她把伤痕的事告诉你了O”

周幸生点点头,“童年不小心玩火,顽皮的结果。”

“她这样说?”

“很吃了…战告,从此怕火。”

林丹的心渐渐回复温暖。

小彤终于明白了。

她原谅姐姐,也原谅了自己。

林丹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释放,她热泪盈眶,用手掩住面孔。

一边周幸生诧异的问:“你怎么了?”

林丹说:“小彤在什么地方,我要去见她。”

周君笑,“都说没有见过比你俩更热厚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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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小说集《小朋友》

陈晓非在星期一清晨甫睁开双眼,就知道这不是她的日子。

大雨。

她头痛。

必需要在九点半之前抵达大丰实业公共关系组见工。

她呻吟一声,挣扎下床。

辛苦得她说:“我一定要死了。”只要能够再躺回床上,继续睡它十个八个钟头,晓非在所不计。

但找工作实在是太重要的事,她运用仅有的意志力,把面孔埋进冷水里。

这次见工不会成功。

以她目前这种精神状况,喝一杯茶都不会成功。

她拉出前年见工时穿过一次的套装。

差两年而已,晓非的感觉像是已经老了十年。

两年前她刚自大学出来,雄心万丈,精力无穷,考进工作岗位,势如破竹,节节取胜,不消一年,便成为老板的爱将。

她可以不眠不休,连日连夜赶计划,曾经不止一次听到同事赞叹“年轻真好”。

而且她遇见了杨耀。

感情与事业同时起步得如此理想,真是幸运。

杨跃是电脑部主管得力助手,比晓非大三岁,未婚,英俊,风趣,有一双灵活不羁的眼睛。

是他主动来约晓非。

在这之前,传说他女伴甚多,但从来未曾试过对同事表示有意思。

办公室罗曼史可免则免,晓非不是小孩子了,自然懂得守则。

但是他令她笑,他使她高兴,她不愿放弃这样的机会,不消三个月,两人的关系使相当公开,成为一对。

这是晓非最愉快的一个夏天。

往往下了班,约了杨跃一起去游泳,跟着吃烛光晚餐、跳舞,到深夜才回家,还要洗头淋浴,上床时天已鱼肚白,一瞌眼闹钟便响,立刻要出门上班。

但晓非不以为苦。

整个夏季都这样渡过。

也只有她才吃得消热度如许高的恋情。

秋季来临,杨跃对她,也如气温,慢慢淡冷。

一星期只拨出三四天给她,周末,他说,他要陪伴自新泽西来的叔父。

四个周末之后,杨跃的叔父还没有走,晓非已经起了疑心。

她不愿意相信事情起了变化。

她要沉着应付,装作若无其有。

但杨跃很快连续失踪三五七天不等,连电话都没有一个。

以往他有事没事都拨内线给晓非,说些傻话,像“我想你”,“只想听听你的声音”,往往使晓非迷惘中有说不尽的喜乐。

这一定是恋爱,毫无疑问。

晓非渴望得到更多。

但事实告诉她,杨跃已经转了方向。

她约他出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对我清心直说。”

杨跃避开她的目光,“我想冷一冷。”

晓非似受到重创,眼冒金星,强作镇静,她听见自己低声说:“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联络。”

杨跃有点感动,“晓非,我知道你一向大方。”

又过了一个月,他们完全停止来往。

他们的缘份只得一个夏季。

晓非一直希望他回心转意,文艺小说里出现的陈腔滥调原来最真实不过,每声电话铃都使晓非以为杨跃未忘旧情,每个雨天都使晓非份外凄伧。

年来透支的体力忽然崩溃,她病了。

卧病两个星期,再上班的时候,她发觉老板升的是别人,而杨跃,也开始与一位有美国护照的小姐来往,她失去了一切。

晓非思量许久,毅然辞职。

是,她没有勇气面对失意,她不想勉强自己,倘若陈晓非不纵容陈晓非,没有人会那么做。

晓非不认为可惜,天下那么大,必有容身之处,她不担心。

但是苦闷啊,生活完全失去意义。

她躲在家中,靠流质食物渡日,忙着托熟人介绍工作。当然,在这种非常时期,她也发觉,她的朋友,没有她想像中的多。

吃喝玩乐时最潇洒不过的朋友,忽然之间,都保守起来,认为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是至理明言。

晓非发奋看报纸上的聘请广告。

大丰企业已是第三次见工。

雨越下越大,她非提早出门不可。

在本市,毋需发生什么大事,只要下一场雨,交通便受阻塞,起码要预多四十五分钟。

晓非下重手上脂粉,希望在这个阴霾密布的雨天里显得有点颜色。

一看,憔悴的面孔在厚粉下更加沧桑,又改了淡妆,再拖下去也不用出门了,才取过手袋,带了有关文件,找出雨伞,到楼下搭车。

晓非似一块望夫石似站了十五分钟,根本没有空车。

一定要迟到了。

溅起的雨水把她小腿以及裙子下截染湿。

晓非麻木不仁的站着不动。

黑色的星期一,毫无疑问。

晓非凝望路口,有一辆空车驶进,三四个人迎上去争。

晓非忽然苏醒过来,不,不能听天由命,要努力争取,她收起雨伞,冲向前方,一个箭步,拉开车门,坐上去,不理身后人喃喃咒骂,立刻吩咐司机驶往目的地。

晓非嘲弄的笑了。

头发遭雨淋湿,垂在额前,她取出小镜子看一看,叹口气,为什么兵败如山倒?

捱到大丰,湿衣服也干了。

刚刚准时,不迟不早,连晓非都觉得意外。

三位老板与她谈了十五分钟,客气地叫她回去等消息。

晓非见尽了本份,也没有什么是她可以做的,便礼貌的道别,离开。

在电梯中她讪笑起来,人生路上不知几许荆棘,见工显然是其中之一。

晓非流离浪荡地走到附近一间咖啡室,准了半小时,才发觉把大学文凭漏在大丰公司。

虽然只是副本,但是有名有姓,落在人家手里,会是个笑柄。

她只得折回去拿。

问了几次,才发觉那一个薄薄公文袋已经流落到人事部,有一位小伙子出来招呼她。

她取过失物,道谢,刚想转头,他同她说:“雨真大。”

晓非已经倦得不想说话,勉强点点头。

捱到家里,她喝了一小杯拔兰地挡湿气,便上床睡觉,这是她逃避现实好方法。

电话铃把她吵醒。

杨跃?即使是他,她也不敢见他,她落了形,怕他不认识她。

晓非爬看过去听电话。

“陈小姐?”陌生的声音。

“是,哪一位。”

“我叫邱心伟。”

晓非想半天,也不知道这是谁,她压根儿没有姓邱的朋友。

“陈小姐,你不认识我,我从大丰公司得到你的电话号码。”

“叫我上班?!”这么快?

“不不,我的文凭同你的调错了,你明白吗,你打开公文袋看看就知。”

“你等一等。”

晓非把文凭抽出一看,果然,不是她那一张,这张是伦敦大学的,上面写着管理科学文学士邱心伟。

她问对方:“怎么一回事?”

“我们两人记性都不大好,一前一后将差不多的文件袋漏在大丰,回去拿的时候,又没有看清楚,到家才发觉错误。”

晓非啼笑皆非。

她的是复印品,不要紧,但邱先生这张却是真版。

看来有人比她更加冒失。

“我如何交还给你?”

“看现在立刻过来拿好吗?”

晓非看着钟,五点半。

她当然不会让陌生人到她家来,于是说:“我在证券街及美林街交界处等你。”

“好的,三十分钟后见。”

晓非挂了电话,看着那张文凭,摇摇头,邱心伟呵邱心伟,你受了什么刺激,吃饭的本钱都漏在人家店里。

她套上便装到街角去。

对方也很准时。

“陈小姐?”他迎上来。

“邱心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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