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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进摇摇头,王兆靖缓声解释,所谓京察大计,是说吏部每六年对京官的考核,绩优者提拔,不合格的罢黜,从开国洪武年到如今,按照大明的传统,这个京察自然已经成了党争的手段,那一派当政,就会在京察中罢黜敌对派系的成员,王友山回乡的时候,他所在的那一派相比东林还处于下风,现在则是占到上风了。
尽管此时东林派系还在拼命的抵抗,可大家都知道,明年京察,东林将被赶出京师,一大批人没了官位,就有一大批的位置空出来,王友山进士出身,又是京官清流的正途,当日致仕的时候,又是让的痛快,给人腾出了道路,这次有人记得他的这份情谊,已经放出风声,等京察之后,朝廷就会下旨起复,到时候会有超拔。
闲居在家的清流京官只有人情和身份,若是回去做官,四周都是同党,那局面又是不同,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王友山四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官场上的好时候,王家一下子就是炙手可热了,即便是在南直隶这等士人云集的地方,王友山也被众人瞩目。
“明年二月一切还未定,会试或许有变数,三年后大局已经稳了,拔贡也就理所当然,三甲或许可期。”王兆靖脸上带着笑,看似很开心,可细看下总觉得颇为缥缈。
“你怎么打算?”赵进想了半天,也只能问出这句话。
王兆靖笑了笑说道:“青云路如此容易,小弟自然不会不走,不过这三年也不用在学业上费太多心思,就留在这里多帮大哥做事吧。”
赵进点点头,事先本就给王兆靖留了位置,王兆靖脸上的笑容在这时却保持不住了,闷声说道:“那试题小弟也看过了,凭真本事来考,中举也是理所当然,可现在却不知道了。”
这实在是有些得了便宜卖乖,都是自家朋友兄弟,赵进准备顺着说几句,王兆靖自己转了话题,又是说道:“小弟这次来就不走了,但这次来,主要是陪家父,家父想要和大哥你单独见一面,问大哥你这边什么时候可以。”
王友山要见自己?赵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苦笑着说道:“长辈召见,还问我可以不可以,快走吧。”
赵进从小和王兆靖交好,和王友山自然也有往来,王友山对赵进也很客气,不过毕竟是门第不同,以王友山的清贵身份这么对待赵进,放在外人眼里已经算亲厚,可实际上还是颇为疏离,双方也没有什么太深的交集,可这次一个即将起复的热门清贵文官居然要亲自来何家庄见赵进,这实在是有违常理。
就算这王友山没有起复,依旧闲居在家,他让赵进到徐州见他也是理所当然,赵进也得乖乖的过去。
王兆靖这边一提,赵进就连忙和他回返何家庄,到何家庄的时候,王友山已经结束了游览。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赵字营诸位对待王友山的态度上,赵进又有深刻的感觉,如惠和周学智简直就是把王友山供起来了,专门备下一套宅院请望山老人停驻,又拿出了私藏的好茶,如惠放下手头的活计,陪在王友山身边,一副学生对待老师的摸样。
“你这里事务繁忙,我这是打搅了。”一见面,王友山就客气的说道,丝毫也不把自己当成“贵客。”“上宾”,而且和赵进之间似乎是平礼相待。
“王叔说笑了。”赵进觉得奇怪,在那里抱拳客气了句。
“这次来没什么别的事,就是你我二人闲谈。”王友山笑着说道,瞥了一眼边上的王兆靖,又补充了句说道:“兆靖也留下吧。”
如惠咧嘴笑了下,和周学智一起告辞离开,只剩下王家父子和赵进三人。
“你坐,咱们今天只是闲谈。”王友山示意赵进坐下,在这个场合,王兆靖自然要站在王友山身后。
“听了你的安排,今天又亲眼看了你这边的规制,真是了不起,连见过大场面的老河都惊叹不已,说这般营头和阵仗,徐州地方安保无忧。”
“你做了这么多事,虽说杀孽不少,可都是为了大义,为了保境安民,没人会觉得你凶残,只会说你高义。”
王友山说得话很客观,赵进依旧不知道对方的来意,只是在那里凝神细听。
“今时不同往日,我那时以为自己终身归隐田园,也连累着小靖在功名上无法寸进,所以想让他和你在徐州这边做出一方局面,所谓士绅,都是在本乡本土的有力人物,我在时还能帮他,我若不在,他无可凭依,你们兄弟几个做出一番局面来,也是立身之本。”
第379章到此为止吧
王兆靖听到自己父亲说这个,想要开口,可迟疑了下还是没有出声,赵进眼神凝聚,本以为王友山是来看个新鲜,然后和自己闲谈,没想到另有用意。
“。现在和那时的情况不同,侥幸也好,什么也好,小靖这边也会有自己的一片局面,你这边。”
“父亲。”王兆靖忍不住出口说道,赵进清了清嗓子也要开口,王友山笑着摆手,开口说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要说文武殊途,以后少些相于,我还没那么清高迂腐市侩。”
赵进于笑了声,王友山在那里继续说道:“太祖皇帝立大明的法度规矩,就是朝廷和士绅共治天下,偌大个徐州,一个州衙、四个县衙,那么点官吏差役,能于什么,还不是要依靠下面的士绅豪族。”
似乎和自己猜的不是一回事,赵进略微坐正,站在父亲王友山身后的王兆靖也凝神细听。
“你做的也没什么错处,官府能顾得上的地方就是城墙之内,城外五里,在这些地方,自然杀人都是重罪,可在这之外,那就没有王法了,豪强蓄养私兵,争路,争田,争水,处处争斗,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谁也不会去说,谁也不会去问。”
“有人说你行事霸道,目无王法,这个你不必理会,不过是你新起,有人心存嫉恨,有人觉得吃亏,想说得你缩手,他们好沾些便宜,从前谁不是这样做,那个起家手里没有人命,那个眼里有什么王法。”
赵进吁了口气,王友山的话倒是让他几个猜测彻底明白,并不是自己行事独特,目无王法,而是人人如此。
“传说云山寺当时是一伙流寇假扮,先是谋害了原来的僧众,然后血洗了周围的庄子,这才建立了偌大的家业,结果也是佛门胜地,也有些官员士绅上去敬香礼拜,那孔九英若不是碰到了你,再过些年头,没准也是一方名流,世代门第。”
赵进和王兆靖对视了眼,都有疑惑不解,赵进两个疑问,王友山难道是给专程给自己解开心结的吗?
自己的确一直有点忐忑,因为不知道自己这么做节奏合适不合适,赵字营崛起,靠着武力和强势迫使徐州各方低头,分配徐州各方利益,打掉了几个最大的土豪然后吞并灭杀,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太快太猛,会不会引起各方的敌视,会不会逼得各方同仇敌忾,赵进一直在担心,尽管周围没有这样的迹象,可依旧不敢大意。
听王友山这么一说,赵进倒是明白了,自己这么做和前人所做没什么区别,官府习以为常,大家也以为是正常的更迭,豪强纷争,血腥厮杀是免不了的,官府只做没看见,最后和剩下的那个合作就是。
第二个疑问就是,怎么连王兆靖都不知道他父亲的来意?京官进士,清贵如此,居然专门来给自己开导心结,似乎太小题大做了,不过到这时候,赵进已经能沉住气了,听对方说下去。
“你们兄弟几个这么多年,我也是看在眼里,你做事知道规矩分寸,而且合乎大义,徐州由你抓住,总比被别人拿去的好,好歹不必让官府太过难做,不会让百姓太过难熬。”
赵进脸上露出笑意,赵字营所做,处处都有规矩,这话等同于夸奖。
“不过到此为止了,万事都有个分寸尺度,减一分不足,增一分太过,你现在这般就是恰到好处,若是再有扩张的心思,就会被官府忌惮,其实这次看了,已经有些不对,你这周围做的好,你这规矩也是精妙,可你不过是个保正,手下不过是团练乡勇,要这些作甚。”
赵进深吸了口气,到正题了,而且王友山所说,还真是自己没有想到的。
“但这般做也无妨,徐州上下你们经营的好,再有我和你们几个的家里父辈遮掩,没人会针对你们,也没人敢针对你们,若是再向外扩,那就有风险了,被你们侵夺的外地士绅会不会勾结官府,官府会不会对你们忌惮猜疑,甚至会不会招来厂卫的番子,到那时,任你有万夫莫敌的勇猛,也要烟消云散。”
官府可以容忍一县、一州、一府内有豪强,却不会容忍几府之内的大豪,这样的人物出现,等于是割据分裂,不仅士绅们会群起为敌,连官府和朝廷都会郑重对待。
赵进眉头皱起,站在王友山身后的王兆靖也神情慎重,王友山喝了口茶水,继续侃侃而谈:“我在京师,小靖以后在京师的可能也大些,我们父子是徐州人,自然会照顾徐州乡梓,你只要不犯大错,都能遮掩的过,我父子是徐州人,徐州乃是根本地,有你在这里主持,我父子进退也从容些。”
说到这里,王兆靖的神色已经有些尴尬,不住的看向赵进,赵进倒是听得认真。
“我父子是徐州人,落叶归根,早晚要回来的,到时候还要仰仗你照顾。”
咱们几家现在已经是同气连枝,要彼此帮扶才能壮大传承,才能。”
等到王友山说完,赵进沉默下来,王兆靖有些发急,不过看到其他两人都没有出声,他还是忍住。
“王叔不把小侄当成外人,说得如此推心置腹,这份厚意,小侄会牢记在心。”赵进先开口说道,语气很真挚。
进士出身的京官,都察院的御史,即将起复的红人,能和一个没什么官方身份的土豪说得如此实在,的确很不容易,王友山几乎已经明说,眼下这个局面正好,再多做一点就会有大逆的嫌疑,而且其他的事情说得也很明白,比如说王家为官,可以庇护提携赵进,赵进在乡豪霸,则是王家的有力支撑,而王家父子回乡之后,还要仰仗赵进,在这样的交换中,赵进不但不是吃亏,严格来说还占了便宜。
王友山何等精明的人物,他当然能听得出赵进话里的意思,王友山也不着恼,只是笑着说道:“自家人不说外话,有什么你尽管说。”
“孔九英盘踞在三省交界之地多少年,也没什么人去管,我只不过在徐州自保,难道会有人盯着?”赵进朗声说道。
“他那种,大明各处何止十万,起起落落,又有谁会在意,你这种,说是在保境安民,可旁人如何能信?”王友山失笑说道。
赵进又是沉默了一会,抬头又是说道:“王叔,如今世道纷乱,竟然有流民近十万渡河,光天化日就有几百马队,过千私兵相斗,而且现在看来,这些未必是极致,将来或许会有更多更大的乱局,不自强如何自保?”
“大哥说得是,流民围城,那等危急关头,咱们只有靠自己手里的刀枪,只有咱们自强才能自保。”王兆靖急忙附和。
“这不是乱世。”王友山声音猛地提高了些许,脸色也变得严厉起来,王兆靖下意识的向后一缩,赵进却没有动。
“还有天子还有朝廷还有官军还有王法你说这些不过是一时之乱,和世道有什么关系,如今依旧是天下太平,有明二百余年,这些算得上什么?倭寇、俺答、小王子还有瓦剌,他们现在如何?我大明却一直到今天,这是天命。”王友山语气越来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