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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宇渐渐想不起那个小女孩阴郁骄傲的眼神,什么时候被一个女人绚烂得不带一丝暖意的笑容所替代。
昨天来了一部旧车要改装外形,车房里狼籍一片。
凌宇又是最早一个来到车房,蹲在地上把那些散落一地的工具捡起来,一件一件放回原位。他的神情木然,偶尔抬头看见那个叫做文政的男人的工作服挂在那里,静静的积满一层浅浅的灰尘。他昨天还是没有来上班,从那天晚上见过一次到现在,他对那个男人的记忆是在蓝林的眼睛里看到的倒影。黑暗中充满甜腻的血腥的味道。
凌宇把手伸进口袋里碰触到他的手机,那里面有一条今天早上蓝林发过来的短信,她说,“我想我爱上他了,宇,我迟早会被钉在十字架上,永无翻身之日。因为我的贪念。”
凌宇把手机翻出来,打开那条短信,选择了删除,下一秒又马上转到垃圾短信一格,把它还原。最后又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心的部位像被水草一节一节的缠住,它剧烈的跳动着,将要破裂般的疼痛。像在诉讼它已经被缠绕得快要失去呼吸的能力。
他蹲在那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展开他的手心,他无意识的做那个动作,像是本能一般。
身后发出轻微碰撞的声音。
凌宇转过身去,对着黑暗里说,“是谁?”
海豚从黑暗里走出来,一脸悲伤无以为继。她不知道为什么遇见这个男人以后,总是有一股伤感在心的地方灼烧,她不再轻信生活本是美好的。
凌宇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蠕动一下。并不发出声音。低下头去,又去收拾那些工具。
海豚讨厌这个男人的背影,无数次,这个男人以这样的背影对着她,像本能一样在车房里走来走去,对着寒冷的空气吐出烟圈,而他每次转过来面对她,依然是一往无前的冷酷。
海豚走过去说:“你想见她。”
凌宇抬起头,看着她,不语。
海豚在他对面蹲下去,在他前面摊开自己的手心,她笑,“你每次想到她就会做这个动作。”
凌宇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低下头去,继续他手中工作的动作。
文政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永远在李珉觉得最不安时候出现,永远带着灰灰懒懒的笑容,偷窥他的悲痛直至溃不成军。
他倚在门边上朝凌宇笑,他说,“早。我们又见面了。”
凌宇抬起头,表情淡然。他说,“早。”
“以后我们就在一起工作了,希望合作愉快。”文政漫不经心的声音。
“合作愉快。”
然后文政走过凌宇身边。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耸起肩膀,看似要把头缩回身体里。
海豚在他经过的时候在这两个男人之间闻到危险的气味。
对于那个叫做文政的男人,海豚不喜欢他的笑容,太像黑色的火焰焚烧过的城堡,轻轻触碰,华丽的颓败。
凌宇又把头低下去,好像已经忘记蹲在他对面的海豚。
海豚忽然说,“知道你为什么会输给他吗?”
凌宇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暗淡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长发像大雨倾泄般散落在她肩上,一双明亮的眼睛似乎看穿尘事。
海豚说,“因为你一直都让别人做选择,自己只静待结局,而文政,他喜欢自己做选择。你太高估蓝林了,她比你更害怕做选择。”
凌宇终于站起来,府视她,他的神情冷淡,他说,“如果是因为你的好奇心,想试试另类的际遇,你可以停止了。可如果是因为别的原因,那么,你更应该停止。”
海豚看着地上,脸上露出微笑,她站起来,对即将转身的凌宇说,“已经受伤了,怎么全身而退,凌宇,如果是你,你又能全身而退吗?”她听见她自己的声音冰冷,积压了一层层怨恨。她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
凌宇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他说,“对不起。”然后他转身离开。
海豚对着他的背影尖锐的说,“对不起有用吗,凌宇,我还是恨你。”
凌宇的背影在她眼前没有一丝停留,转瞬消失在她眼前。
模糊的视线里,那个男人似乎一直在她无法触及的距离里,他们从未曾靠近,她却已经那么坠毁在起飞的跑道上,狼籍一片。
海豚蹲在阁楼里,一片一片的咀嚼她遇见凌宇的瞬间,一直不知道他们相遇的时候,是哪里出错了,亦或是他们相遇,本身就是个错误。
小方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在高大建筑物的缝隙里游走,这是她长大的城市,海豚第一次发现它的华丽如此冷漠。她似乎看见某座人行天桥下面,两个瘦小的少年相拥着抱在一起,他们已经饿了四天。他们无能为力。那个场景里,她走不进去,只能远远的看着。她亦无能为力。
盛夏的空气里有太多粘绸,她身上流出细腻的汗液,又被热风吹干。她感觉到她可能随时被窒息。
拿出手机,在电话薄里寻求可以索取温暖的人,翻了三遍电话薄又把手机盖上,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她不看号码,直接接起来,她说,“Hi。”
林岩皓柔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在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闷,你有没有时间?”
“现在吗?”
“嗯,就现在。”
那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翻纸张的声音,然后他说,“有时间啊,想玩电动了?”
海豚的心很重,重的发酸,可是她的声音欢快而尖锐。她说,“不,想去玩蹦极,你过来陪我。”
“好。我过来接你。”
23。摩天轮
林岩皓的声音在阁楼下响起的时候,海豚的心像一个旷野,她听见他叫她的名字的声音在那里一直重复,延续了无数个细长的回音。
她起身,跑下木楼梯的时候,听到陈旧的木头发出“吱呀吱呀”和她“噌噌噌”的脚步声。声音巨大,像要故意惊动了整个车房的人。
文政转过头来朝她看了一眼,神情清冷。看得她心里发慌,她还是不善于伪装。只是凌宇一直在低头,没有朝这边看过来一眼,她是否善于伪装已然无所谓。
她看最后一眼凌宇,在某个瞬间里她以为自己能左右幸福,只是某个瞬间太飘渺,足于忽略。她朝那个背影轻轻说,“凌宇,从现在开始,我会朝和你逆向的彼岸走去,或者会有不同的际遇。”
海豚向门口的林岩皓走过去,那个温情的有些孩子气的男人站在那里,笑容恬静,眼睛明亮。
他,是会穿着正装,陪她打一个下午电动的男人。
城市是个盛载寂寞的火炉,在里面的人,或者练就一身冷漠,或者被焚烧得尸骨无存,海豚沿路看着高速路相互交错,街头川流不息的陌生人,嘈杂涌动的地跌入口,巨大的电车在城市的地下轰隆隆走过的声音。然后她在眼泪想要掉落以前闭上眼睛。
林岩皓静静的靠在驾驶位置上,一支手垂直搭在方向盘上,他的视线定在前方,他是那种不会安慰人的男人,因为他一直处在被保护的拉置上,习惯了接受别人的安慰,当有陌生人在他身边难过时,他只选择静候。
海豚闭着眼睛开始说话,“在美国的时候我对向我告白的男孩说过一句话,很多人只是路过而已,遗忘是我们留给彼此最好的纪念品。很酷的一句话,对吧。”
“嗯。”林岩皓无心的应了一下。
“我想把他遗忘,我不要我的心为一个爱着别人的人而疼痛。”
林岩皓动容着看着她,叹息一声,他说,“为什么想到遗忘,为什么不想着去抢占那个位置?”
海豚转过头,她的笑容甜美得凄凉,嘴角扬起,是她特有的清新的倔强,她说,“我是个知难而退的猎手,敌人太过强大,就不会送羊入虎口。”
林岩皓看着这样的笑脸,心里尖锐的疼痛。
如果一开始,他并不知道他和她有怎么样的错过,如果一开始和她定婚的就是申贺成,他是不是就会甘心一点,第一次,他因为本来属于他的东西被抢走而心疼。他本不是个具有贪念的人。而抢走他的东西的人,是最疼爱他的亲人。
阳光太明亮,也是一种罪过。
天气很好的时候,游乐场里的人也和天气成正比。
在玩蹦极的入口,一群人在排长队。阳光照在一张张脸上,像在一张张油画上涂抹上血液般浓稠的颜彩。
每个人心底都是对幸福暗存信仰的。就如同他们玩蹦极时的愉悦,以为可以摆脱地心的束缚,自由翱翔,于是每个人都悦雀不已。直至他们下坠。
海豚伸出脖子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对林岩皓无奈的笑,她说,“我们先到别处玩吧,晚点可能人就会少了。”
林岩皓点头微笑,这个不多话的男人总是能透晰身边人的心理,然后跟从。他是如此般善解人意。
在游乐场里转了一圈,虽然不是周末却异常多人的游乐场,空气混浊,却更惹得人体内不安份的因子快乐的叫嚣。
一些激剌类的游戏入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列,有父母携带爱子的,亦有年轻的相爱的恋人,偶尔也有像海豚和林岩皓这样关系不明确的。
海豚经过云宵飞车区的时候,抬头看到架在半空中纵横的钢铁轨道上,呼啸的机器带着人群窜离地面,那些人在上面尖叫,或者兴奋或者惊恐,可是半空中的风太汹涌,吞没了他们的声音,在地面上的人看来就像是一出被消掉声音的喜剧电影,更多时候他们更期待自己的上演。
海豚想起她曾写在窗台上的那几个字句“抽刀断水”,很突兀。她低下头,对自己惨淡的微笑,想起林岩皓走在身边,她又抬起头,她对他说,“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把我当成小偷了,或者是这个小偷还有点善良?”
海豚睁大眼睛,满眼的欢喜,她俏皮的吐出舌头,“我有那么可恶吗。”
林岩皓不好意思的笑起来,眼睛洁白明亮,倾泻一地的月光。
这样的笑容毫无预兆的闪过海豚的瞳孔,在那里留下浅浅的影子,海豚犹豫一下轻轻说,“你陪我坐摩天轮吧,我就告诉你。”
“好啊。”
摩天轮这样不具剌激性的游戏愈来愈被世人所遗弃了。入口只有寥寥几人在排队,甚至有人在快要轮到他们的时候,就转到别处排队去了,海豚想摩天轮或许什么时候就会被新的物种所取代。人们因为要创作,所以不停的遗弃,也许有一天,他们回头看,会发现他们把自己也遗弃在身后了。
世界一如既往的沙浪滚滚,什么时候我们偶尔也回头看一眼留在我们身后的曾经,它对我们流着泪伸出枯暗的双手,它们只需要一支祭奠的小黄花。
不用排队很久,海豚就可以拖着林岩皓的手跨进摩天轮的小笼子里。他们面对面沉默的坐着,机器开始上升,海豚把手指交握放在身前,林岩皓坐在对面,笑容安静。一览无余。
机器缓缓升到半空,接近云层,天空是致命的蓝,林岩皓开始说话,他说,“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
海豚笑,心里开始有暖暖的血液流动,林岩皓的笑容在阳光下如此温柔恬淡,那些跳跃的光芒在他周围细细碎碎的飞扬,这样的画面像在梦镜里出现的天使,感动人掉泪。
海豚身体往前倾过去,她说,“你出现像个天使,我想在你头顶画一个光环,又怕画了光环你就会长了翅膀飞走。呵。”
海豚的笑容愉悦,对着这个温情的男人,她每次都能不想起那些无能为力的疼痛。
林岩皓亦笑,他凝视着对面女孩洁白清澈的眼眸,她自己何尝不是个天使,最初就是因为那个天使般无辜的笑容,令他想接近她,却在后来愈来愈频繁的接近中,他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甘心的只做个路人。
她只是对幸福充满信仰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