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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就湿了眼眶,心中那样震动。我要对他好,我一定要对他好,我想着,我要做 一个最好的太太,永不负他这片深情。(尽管以后我们的婚姻中发生了许多问题,那天早上 的情景,仍然深深撼动我心。在我的回忆中,它永远美好。)
这样,我们终于携手走上了结婚礼堂。我们结婚那一天,父母大宴宾客。我毕竟没有嫁 给老师,也算他们的一项功德。必须让所有的亲友知道喜讯。因此,席开二十桌,好生热 闹,连父亲的同事和学生都来了。我披上白纱,穿着新娘礼服,盛装走向红地毯的那一端。 这是我此生演出最大的一场show!
那一年,我刚满二十一岁,庆筠二十七岁。我们两个从认识到结婚,一共只有七个月。
我的故事第二部 九、贫贱夫妻百事哀结婚第一年,我们就住在那很“诗意”的田野小屋里。竹篱笆外,就是农田,抬起头 来,就可见到新店的山。
这小屋是单砖的建筑,盖得“简陋”极了。墙很薄,每到下雨天,“诗意”就变成“湿 意”,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到了台风天更不得了,屋瓦会整片整片飞走,雨水从窗子 缝隙中往里灌,灌得整面墙都塌下来。每次台风过后,我们就忙着糊墙壁。厨房很小,只能 容一个人,有个小小的炉台和洗槽。厕所更简单,连门都没有,我只好给它挂上一面竹帘 子。屋子虽然不怎么“豪华”,我们两个倒也安之若素。庆筠每天早上去上课,整个午后和 晚上都在家里写作,他的交通工具是一辆脚踏车。我每天听到他“叮铃铃”按车铃,就奔到 “花园”门口去迎接他。他有时会带一些菜回来,我就下厨烹饪,经常做的是“蛋炒饭”, 其次是“饭炒蛋”,外加一盘素菜炒肉丝。我的烹调技术实在不佳,好在他也不挑剔。
我们的小屋中,只有简单的藤床藤椅,因为藤制家具是最便宜的。书桌当然不能少,因 为家里有两个“写作疯子”呀!我没有出去找工作,他写,我也写。我那时专攻“副刊小 说”,我才不管有价值没价值,能赚到稿费就好。因为,母亲的话已不幸而言中,庆筠每个 月的薪水,我们付掉房租、水电这些必须开销后,只能买二十天的米和菜,有十来天没东西 可吃。赚钱已成为很重要的一件事。我研究报纸“副刊”,真正“投其所好”,写一些三千 字左右的“小小说”。偶然,小说会登出一篇两篇,我们的生活可以凑合过去。有时对自己 “奢侈”一下,就共骑一辆脚踏车,到新店镇的小戏院里,去看一场二轮电影,再骑着脚踏 车回“家”。每次看完电影,都是深夜,车子在田埂中走,田野青翠,明月当空,我们也颇 能自得其乐。庆筠写作的速度,比我慢很多,因为他句斟字酌,一定要做到十全十美,他属 于“苦干型”。我不一样,我常在一种感动的情绪下,去写我身边的事与物,每次思想都跑 得比我的手快,为了“追”我的“思想”,我总是下笔如飞。我称自己这种写作是“灵感 型”。我们就在两种不同的型态下,从事相同的工作,时而切磋琢磨,时而批评鼓励。他是 科班出身,难免对我的作品,有许多意见。可是,我的作品多,见报率也较高,在“经济挂 帅”的前提下,他也就无话可说了。
虽然,我们两个都“偶有”作品发表,生活仍然是够苦的。因为,稿费不是固定收入, 时有时无。“吃饭”却是固定开销,一日也不能少。我初当“家庭主妇”,总是捉襟见肘, 就弄不清楚,为什么每到月底,总有些日子,两人口袋中都“清洁溜溜”,一点钱都没有 了。我的个性强,当初和庆筠结婚时,曾大言不惭的说:“我穷我苦,那是我自己的命!” 此时,面对“自己的命”,只想如何挨过去,而不愿去向娘家伸手求助。在这种情况下,我 开始懂得去做“家庭预算”,并且必须去“执行”这项预算。
我和庆筠,婚后的第一次吵架,就出在这“家庭预算”上。
原来,我们那时一天的菜钱,只有七块钱,超过了这个数目,我们月底就会没钱用。我 非常辛苦的去维持各项“预算”,小心翼翼的不让自己“透支”。但是,七块钱实在太少 了,我们几乎难得吃肉,几天下来,庆筠已经喊吃不消。我却坚持“吃苦,大家一起吃”, 不许乱了预算。这样,有一天下午,两人都在埋头写作。忽然,院子外面,有人朗声叫卖 “鲜肉粽子,豆沙粽子”,这一叫,叫得我们两个都抬起了头。
“我去买两个粽子来吃!”庆筠说着,打开了抽屉,拿着我们的“家用”就往外跑。我 急忙阻止说:“一个粽子要三块半,两个粽子就吃掉了一天的菜钱!到月底我们就会有一天要饿肚 子!而且,此例一开,我们都不照预算去用,月底又要难过了。”
“管他的!”庆筠说,依然往外跑:“月底的事月底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没有人会 饿死的!”
“不行!不行!”我说:“船到桥头不会自然直,每个月到了二十几号,我都要去当我 的结婚戒指!这种事太没面子,我不要当结婚戒指!”“你不当我当!”他说:“我现在饿 得很,不吃粽子连灵感都不会来!”我看没办法阻止他吃粽子了,只好妥协的说:“那么你买一个就好了,我不饿,我不吃!”我心想,最起码可以省下三块半。谁知 道,我这样一说,他竟然勃然大怒起来,跳着脚说:“你为什么不吃?你不吃,叫我一个人 怎么吃得下?你就是喜欢这样,把自己弄得好可怜的样子,其实那有这么严重?连粽子都吃 不起?我没结婚的时候,只要口袋里有钱,想吃什么吃什么,结了个婚,连粽子都没得吃!”
“我没有阻止你吃呀!”我委委屈屈的说:“我自己不吃也不行吗?你为什么要扯到结 婚不结婚呢!婚前你可以寅吃卯粮,然后再借债过日子,对我来讲,很不习惯呀… ”
“好了好了!”他嚷着:“你的意思就是嫌我穷,你不习惯过穷日子… ”“我哪有嫌 你穷?”我这下子更委屈了,声音也大了起来:“嫌你穷还会嫁你吗?我是宁愿跟你‘吃 苦”的,现在,吃不了苦的是你不是我… “”你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越吼越大声。 ”吃苦?我怎样给你苦吃了?你左一声吃苦,右一声吃苦,还说不是嫌我穷,你明明就是嫌 我穷… “
我们这场架,吵得真无聊!吵着吵着,卖粽子的人也走了,粽子也吃不着了,文章也写 不下去了,然后我就哭了。哭着哭着,晚饭也不肯做了,我回娘家去了。
如今回忆起来,我们居然会为了吃两个粽子而大吵一架,简直是不可思议。我还记得, 那次粽子事件结束的时候,父亲曾经调侃了我一句:“怎么?你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 草?”
庆筠有个绰号叫“老马”,父亲一语双关,实在是非常幽默。只是,当时,这个“幽 默”里,也夹带着好多的辛酸!“贫贱夫妻百事哀”呀!贫贱夫妻,真的是“百事哀”!写 到这里,就不能不提一提我的电风扇。我们那“诗意的小屋”,因为墙太薄了,室内温度和 室外温度,几乎都一样。夏天酷热,冬天苦寒。我生平最怕热,到了七、八月,就觉得日子 真挨不过去。和庆筠婚后,我都是自己做家务,大热天在厨房中炒菜,真是一大苦事。我又 怕庆筠穿得太邋遢,会给同事笑话,所以,他的衬衫长裤,我都是自己洗自己烫。洗衣服还 罢了,烫衣服又是一件苦事。每次给他烫衬衫,我额上的汗,滴滴答答落了满衬衫。因此, 那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拥有一架小小的电风扇。
一架最小的电风扇,要四百元。我们就是筹不出这个钱来。我省吃俭用,到了月底还要 闹亏空,哪有闲钱买电风扇?我盼着想着,夜里做梦都会梦到电风扇。这样,终于皇天不负 苦心人,有天我拿到一笔不太小的稿费,有两百多元。母亲看我太可怜,又借给我一百多 元,凑了四百元,我买了生平第一架电风扇!有了电风扇,我真是太高兴了。从此,做饭 时,烫衣服时,写作时,我拎着小电风扇到处走。把风扇开了,再做工作。那时,父亲有一 架旧的收音机,送给了我。我听着收音机里的古典音乐,一面做家事,一面吹电风扇,感到 人生也蛮有意思的。古代皇帝天热时只能用鹅毛扇,哪有电风扇用?我吹着电风扇,就觉得 比皇帝还过瘾。
这样,有一天,我和庆筠到台北看父亲母亲,又和麒麟、小弟玩了玩桥牌,回家时已经 相当晚了。进门一看,家中居然遭了小偷!把我的电风扇、收音机,和庆筠结婚时所做的一 套西装(他惟一的一套西装)全偷走了!我当场傻在那儿,半天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当我 终于知道这是事实时,我跌坐在床上,抱头痛哭。直到如今,我都清清楚楚记得,为了那架 电风扇,我哭得多么伤心!坐在那儿,我不睡觉也不说话,只是不停的哭。不论庆筠怎样安 慰和劝解,我就是止不住自己的眼泪,硬是整整的哭了一夜。然后,我又回到挥汗如雨的日 子,每当汗水滴落,泪水也不禁盈眶。小偷啊,偷这样的“穷人家”,你实在残忍!
我的故事第二部 十、离别与儿子结婚第二年,我随庆筠迁居高雄,因为庆筠终于想通了,在高雄铝业公司找到一个翻译 的工作,要去上班,以改善家里的经济环境。上班,这对庆筠来说,实在是相当大的牺牲, 他恨透了坐办公桌,一心一意只想写作。但是,经过一年的考验,“梦想”和“现实”终于 抵触。这一年,我们彼此的作品都不多,想当职业作家固然不容易,想写一部能藏诸名山的 作品更加难。最后,庆筠低头了。铝业公司的待遇并不很高,但它属于经济部,远景看好。 当时人浮于事,找工作并不容易。庆筠一被录用,亲朋好友都来恭喜他,连父亲母亲都为我 的生活松了口气,只有他自己,闷闷不乐。初抵高雄,在庆筠两位同学的协助下,租了一栋 二层楼的房子。那两位同学是单身汉,和我们合租这栋房子,他们两个住楼下,我和庆筠住 楼上。反正行李衣物,都很简单。楼上只有一间大房间,卧室书房客厅全在一起。
庆筠开始当公务员,早出晚归。每天回家后,匆匆忙忙吃完饭,就又去从事他的写作。 但,上了一天班,回家已经相当累了。用剩余的时间去写作,当然写来写去不顺利。他以前 可以有全天候时间写作,他的产品都不多,这一下,当然少之又少。我不用上班,每天一个 人在家,时间多得用不完,生活也挺寂寞的。于是,我就全力卯上了写作。副刊小说不再是 我的目标,我开始写长篇。总觉得自己感情丰沛,思想细腻,应该可以写出一两本好书来才 对。可是,我整天涂涂抹抹,写了撕,撕了写,不知怎的,也是写不顺。
我写了好多“第一章”,都没有“第二章”,写来写去,真觉得自己无能极了,开始怀 疑自己有没有才气。庆筠的写作,比我更不顺利,我还偶尔会发表一两篇短篇小说,他连短 篇都没有!于是,在两个人都充满挫败感,情绪低荡的时候,冲突就时常发生。每次都从小 冲突变成大冲突,冲突到了最后,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