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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我却在廊上碰到了表哥。
他侧坐在廊栏上,手里还是晃着那个巴掌长的小瓷瓶,却不喝,月色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光晕的清辉。
听到脚步声,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瞧见是我又转过头去,望着天上那轮明月,不语。
我也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站在他身旁,看着风中他飘扬的发丝。
“他对她很好。”
良久,表哥突然地说了这么一句,令我微微怔了住。
我望向表哥月光下带着些忧悒的面容,等了半晌,他却再也无话,只是径自仰头望着清冷的月娘。
夜风带着寒意,丝丝侵入皮肤,也不知站了多久,我终是一哆嗦。
表哥似是觉察到了,看了我一眼,“夜凉,进去睡吧。”
“那你呢?”
他微微顿了顿,“我再坐会。”
望了望他,终是依言转身。透过渐渐掩上的房门,我紧紧盯着表哥那落寞的身影,仿佛要刻入心中似的,直至黑暗。
情惘然(三)
第二日表哥便收拾了东西唤我一同回了飞鹰堡。
我知道,表哥终是下定决心要离开她,为了她的幸福,她的安宁。
“但我无法娶你,因为我不想辜负你。”表哥如是对我说。
听了,我只有一笑,“我明白。”
我还能说什么,我还能做什么,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只是表哥,你真能离开她么?想离开她却又放心不下她,如此的矛盾,所以留了人保护她,所以当她差人送来口信时你又义无返顾地一头栽了进去。
表哥,你真的好傻,比我还傻,都是一样的无可就药。
那些日子表哥变得很忙,人也憔悴了许多,只有脸上的那抹沉静显出他一如既往的气势。
表哥与姨丈之间似是在什么事上有了分歧,两人的脸上都有些凝重,整个堡里的气氛也显得有些低沉。
一日姨娘找到我,说是爹娘来信说非常想念我,问我何时归家。
才猛然惊醒,自己已是多年不曾回过家,也已许久不曾见过爹娘,当下心中愧疚非常。
决定现下回家一趟,姨娘竟没有如以往般劝阻我,只说,“也好,回去看看也好。”
于是备了马车,收拾了一些细软,带着云珠一起回苏州柳家。
在车上颠簸了数日,因为清闲,所以很多事一阵阵在脑中翻腾,这些日子堡里的不寻常,表哥的疲惫,姨丈的叹息,姨娘出乎寻常的沉静,一切的一切,最终变为一团团疑惑。
但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隐隐觉得我不应该离开,至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
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站在了柳家的大门口,爹娘欣喜万分地拉着我嘘寒问暖。
家中是清静的,闲适得让人常常看着某样东西看得出神。
天边的云彩,池中的金鲤,更是那如红云般染了半边天的枫叶,看着人便痴了,脑中浮现着一幕幕曾经的过往,每一张脸,每一个眼神,最终都化成了他,我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人,表哥,仲孙无极。
于是莫名的伤感,莫名的红了眼眶,可泪珠,却从没掉下来过。
直到一日娘突然问我觉得几个世家子弟如何时,我惊然发现爹娘竟已打算安排婚事将我嫁与他人。
“我不是早就定了亲了吗?”我有些诧异。
“爹娘已经与你姨娘姨丈他们商量说过了,这门亲事就算了吧,毕竟当初你们还小,又隔了那么多年,算不得数。”
“为什么?!”
“这个……”爹与娘对视了一眼,“唉,庭月,我们也是为你好。”
“什么叫我为好?我不明白。是不是表哥他们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是不是!” 我听见自己尖厉的声音,因为心里隐隐的恐惧渐渐弥漫上来,深深揪住了我的心。
“庭月你冷静一下,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唉,”娘有些着急,“无极心中已有了人了,你嫁过去不会幸福的,难道你要跟一个永远不会爱你的人过一辈子?”
“我知道。”
“什么?”
“……我知道表哥爱上了别人,他永远不会爱我。”
爹娘有些震惊地望着我,“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放不下,真的,放不下……”慢慢垂下头,只是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眼里的伤痛。
“庭月,你为什么就那么傻呢……”娘轻轻拥了我进怀里,抚着我的发丝。
是啊,我傻,可世上傻的人又何止我一个呢?只是情易绝,心难止啊。
没几日,传来京中戒严的消息,连苏州这远离京城之地也受影响,有些人心惶惶的感觉。
“只怕又是一场浩劫啊。”爹摇着头叹息,“是福是祸全看他们造化了。”
娘也有些黯然,“那孩子真是……”
话到这就止了,我不明所以,“究竟怎么了?”
明明是朝中纷争,为何听他们口气似是牵扯到身边人一般?
突然脑中一闪,朝廷,安皇后,表哥,我开始想到了什么,“是不是表哥怎么了?”
娘望着我微怔,然又笑了笑,“想到哪去了,无极他们怎么会有事呢。”
我满腹狐疑地望着他们,娘的笑容有些牵强,眼神带着些闪烁。
我知道他们有事瞒着我,可不管我怎么问他们都会岔开话题一带而过。
于是寻了个机会,我偷偷自马厩里牵了马,骑着向飞鹰堡飞奔而去。
一路上的策马狂奔,满脑子全是离开飞鹰堡时众人的异常和之前爹娘的闪烁其辞。
几日几夜没天没地的赶路,终于在看到飞鹰堡大门时眼前一黑,整个人滚落下马。
再醒来瞧见的已是庭月阁熟悉的绣帐。
“表小姐醒了,快通知夫人,表小姐醒了。”
听得身边一阵声响,想望过去却是因头昏沉而作罢,于是又闭上眼睛躺着。
不一会便听得一阵凌乱的脚步,然后手落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手掌中。
睁开眼,侧过头,姨娘担忧的眼眸盈盈而落。
“傻孩子,”姨娘轻轻拍着我的手背,“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呢?”
我一笑,“因为担心姨娘啊。”
姨娘望着我,突然长长叹了口气,“无极这孩子为什么就不惜福呢,偏要去招惹碰不得的人。”
我的心咯噔一下怔了住,笑意僵在脸上。
“不要担心,无极没事,我们一家都很好。让你走,其实也是迫不得已,谁知道无极会去趟那浑水,好在事情也过去了,庭月你就安心住下吧,我已修书给你爹娘,没事的。”
听着姨娘的宽慰话,心中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看来表哥确实参与了朝廷的纷争,所以姨娘才会让我走,只怕连累我。
而且听姨娘口气,怕是已经知道表哥与安雪怜的事了吧。
我不禁垂下眼睑。
半月后,宫里传出消息,说皇后娘娘病重,缠绵病榻,幽居深宫。
其实都是些小道消息,作不得数,但我还是不自觉偷看表哥表情。
他竟是格外平静,只命人清扫了一个极其偏僻的院落。
姨娘问起时,他只说有故人要来借住些时日,说完看了我一眼,眼中满含深意。
姨娘微微怔了怔,突然一脸疲态,“你们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只要谨记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便好,我不想见飞鹰堡毁于一旦。”
我震惊地望向姨娘,又突然想起表哥那一眼,心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一下竟觉不能置信。
事实证明,再不能置信的事也有发生的可能。
那一天,我看着表哥带着一队护卫出去迎回了一辆马车。
锦帘掀开,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小心扶了一个女子下来。
那一刻,我清晰看见周围众人惊艳的目光,也清晰听见自己的心直直下落的声音。
此时此地,我竟看见了她,那个本应幽居深宫的人,安雪怜。
一样淡漠的眼神,清丽的面容,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带着些疲惫。
下了马车,也不看众人,她径自跟着表哥去了那个院落。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身后有丫鬟低低说着,“一直都觉得夫人和表小姐已经很漂亮了,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人,简直就像是仙子。”
见着我回头,她赶紧噤了声。
我有些凄然地笑了,“仙子?不错,她是仙子,高高在上的仙子,却为何要来人间走一遭呢……”
每个人都好奇她的来历,好奇她与表哥的关系,可是没有人敢去问,因为表哥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她的清静。
于是大家都只能远远望着,私底下揣测着。
表哥几乎天天都会去看她,只是更多时候只是站在外头望着,却不进去。
有时见着站在他身后的我,他便涩涩一笑,“她喜欢清静,还是别去打扰她比较好。”
突然觉得心酸,这便是咫尺天涯么?表哥,你太傻,傻到让人心痛。你的情,你的意,她能明白么?
终是忍不住,一日我寻了去。
她正坐在院子里看书,斜倚在贵妃椅中,一手拿书一手支颐,几屡发丝垂在胸前随着风微微摆动。
兴是听见我的脚步,她抬起头,看见我怔了怔。
“我叫柳庭月,是……无极的表妹。”
她放下书卷,沉吟了会,轻轻吟道,“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好名字。”
她的声音一如她的人,清冷而又婉转,有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过奖了。”我微微一笑。
其实爹娘并不会多少诗词歌赋,只因生我那夜正好是满月,清清的月光泻满整个庭院,爹一时感慨便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如今由她说来,倒真雅致了许多。
她笑了笑,“有事么?”
“我……我是为表哥而来。”
“无极?”她微微蹙了蹙眉。
“表哥他……”我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但说无妨。”极淡的话语,她望着我,我突然发现她的眼眸竟是如此漆黑,仿佛深不可测的深潭。
“有些事我知道其实不是我所能置喙的,但我真的不愿看到表哥如此痛苦,他……他很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了,真的,他对你用情之深连我们这些旁人见了都心疼,你……你知道吗?”
好不容易说完,我偷偷看她的神情,发现她竟是垂着眼眸,脸上毫无任何表情。
等了半晌,她未动分毫。
“你,你倒是说句话呀。”我有些急切。
她缓缓抬起眼眸,望着我,声音很是平静,“你说的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我有些惊讶。
“那你觉得我能怎么样?”
我怔了住,是啊,能怎么样呢?她是皇后,是高高在上的仙子,她和表哥注定不会有结果,她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颓然地垂下肩膀,之前的气势一扫而光,“对不起,打扰你了。”
转身欲走。
“你爱他吧。”
像是被雷击到,我霍然转身,诧异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你的眼睛很诚实。”
心下一颤,我踉跄逃离。
一直以为掩藏的很好的心,竟被一个第一次见我的人给轻易看穿了,那是何等的无措,除了逃开我想不到其他。
于是再没有踏入那个地方,甚至也不再去远远观望,因为我害怕她的看穿,她的目光隐隐让人透不过气。
不过好在她并没有将我去找她的事告诉表哥,看到表哥一如平常的神情,我暗暗松了口气。
今年冬天德州竟然落了雪。
德州地势偏南,几乎从不下雪,我在飞鹰堡住了那么多年也不过见过两场雪而已,而且极小,只一夜便看不见端倪。
而今年,竟下了如此大的一场雪,一夜起来,便已是银装素裹的一片。
“小姐小姐,你看多漂亮啊。”云珠在身后欢叫着,两眼晶晶亮,“我们去玩雪吧。”
丝毫没有考虑我便点头答应,“好。”
等我们赶到后园时园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大人小孩全在一起嬉戏着,有堆雪人的,有互扔雪球玩儿的。
我们才一到便被人用雪球砸了个正着,于是笑嗔着也扔了回去。
一群人玩得疯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