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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飞 1056-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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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提涵妮,”他沙哑的说。“你才是自作聪明的!是的,你长了一张和涵妮相同的 脸,但是,诱使我每晚走入青云的并不仅仅是这张脸!你应该明白的!为什么一定要说些残 忍的话去破坏原有的气氛,我不懂!”
“但是,”小眉紧逼着说:“如果我长得和涵妮丝毫没有相似的地方,你也会每晚去青 云听我唱歌吗?”
“这… ”云楼被打倒了,深锁着眉,他看着小眉那张倔强的脸,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了。半晌,他才说:“你也明白的,我认识你,是因为你和涵妮相像。”
“是的,你去青云,也是为了找涵妮!”她冷冷的接着说。
“你不该这样说!”他恼怒而烦躁。
“这却是事实!”她的声音坚定而生硬。
他不说话了,瞪着她,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眼神是愤怒的。原来在他们之间那种心灵相 会的默契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是生疏,是懊恼和怒气。好一会儿,空气僵 着,他们谁也不说话,只是用防备和冷淡的眼光彼此看着。夜,越来越深,他们的咖啡冷 了。“好吧!”终于,他说话了。推开了咖啡杯,他直视着她。“你是对的,我们根本就是 陌生的,我不认识你。”他摇了摇头。“抱歉我没有守信用,‘打扰’了你,我保证以后不 会再有这种事了,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放心吧。”
她呆呆的坐着,听着他那冷冰冰的言语。她心底掠过了一阵刺痛,很尖锐,很鲜明。有 一股热浪从她胸腔中往上冲,冲进了头脑里,冲进了眼眶中,她看不清楚面前的咖啡杯了。 这是何苦呢?她模糊的想着,为什么会这样呢?而她,曾经那样期盼着他的,那样强烈的期 盼着他的!每晚,在帘幔后面偷看他是不是来了?是不是走了?他一连数日不来,她精神恍 惚,嗒然若失,什么歌唱的情绪都没有了。而现在,他们相对坐着,讲的却是这样冷淡绝情 的言语。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他们原来不是谈得满投机的吗?怎么会变成这 种局面的呢?怎么会呢?
“好了,”他冷冷的声音在继续着。“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她抬起头来,勇 敢的直视着他。
“不,不必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他还冷淡。“我自己回去。”“我应该送你,” 他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帐单。“夜很深,你又是个单身女子。”“这是礼貌?”她嘲讽的 问。
“是的,是礼貌!”他皱着眉说,语气重浊。
“你倒是礼节周到!”她嘲讽的成分更重了。“只是,我向来不喜欢这些多余的礼貌, 我经常在深夜一个人回家,也从来没有迷过路!”“那么,随便你!”他简单的说。
于是,一切都结束了。小眉惊愕而痛楚的发现,再也没有时间和余地来弥补他们之间那 道鸿沟了,再也没有了。付了帐,他们机械化的走出了雅憩,迎面而来的,是春天夜晚轻轻 柔柔的微风,和那种带着夜露的凉凉的空气,他们站定在街边上,两人相对而视,心底都有 份难言的痛楚,和恍然若失的凄苦。但是,两人的表情却都是冷静的、淡漠的、满不在乎 的。一辆计程车戛然一声停在他们的前面。云楼代小眉打开了车门。“再见。”他低档的说。
“再见。”小眉钻进了车子。
车门砰然一声阖上了,接着,车子绝尘而去。云楼目送那车子消失了。把双手插在裤子 的口袋里,他开始向自己住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的,他缓慢的走着。街灯把他的影子投在 地下,好瘦,好长,好孤独。
海鸥飞处  3香格里拉是新加坡新建的观光旅社,豪华、气派,而讲究。在楼下,它附设了一个吃广 东茶的餐厅,名叫香宫,点心和茶都是道地的上乘之作,因此,每天中午,这儿不订座就几 乎没位子,来晚了的客人必须排上一小时的队。这种热闹的情况,和香港的情况如出一辙。
俞慕槐和叶馨在靠墙边的雅座上坐着。本来,俞慕槐想拉王建章一块儿来的,但是后者 一定不肯“夹萝卜干”,又面授了他许多对付小姐的“机宜”,叫他千万把握“机会”, “谆谆善诱”了半天之后,就溜之乎也。俞慕槐无可奈何,只得单刀赴会。这样也好,他 想。他或者可以把这两只“海鸥”弄弄清楚了,说不定,昨晚因为人太多,叶馨不愿意表露 她的真实身分呢!“叶小姐,”他一面倒着茶,一面试探的说:“在昨晚之前,我们有没有 在别的地方见过面?”
“怎么?”叶馨微笑的望着他。“你以前见过我吗?你去过马尼拉?”“马尼拉?从没 有。”他摇摇头,凝视她。她今天仍然化妆很浓,眼睛眉毛都细心的描画过,穿着一身红色 的喇叭裤装,戴着副大大的红耳环,头发垂了下来,却梳着那种流行的鬈鬈发,一圈一圈 的,弯弯曲曲的,拂了满脸。他在心里皱眉头,本以为离开了舞台化妆,她会更像那渡轮上 的“海鸥”,谁知道,却更不像了!
“那么,”她笑了,爱娇的说:“或者我们有缘,是吗?你觉得我脸熟吗?俞先生?”
“是的,你断定我们没见过?”他再紧追一句。
“我不记得我以前见过你,”她仍然笑着,又自作聪明的加了一句:“像俞先生这样能 干漂亮的人,我见过一次就一定不会忘记的啦!”他看不出她有丝毫的伪装,面前这个女人 透明得像个玻璃人,你一眼就可以看透她,她所有的心事似乎都写在脸上的——她一定以为 他是个到处吃得开的地头蛇呢!
“叶小姐到新加坡多久了?”
“才来半个月,这里的合同到月底就满期了。哦,俞先生,你跟我们经理熟,帮我打个 招呼好吗?让他跟我续到下个月底,我一定好好的谢谢你!”
这就是她答应出来吃饭的原因了!俞慕槐有些失笑,他想告诉她他根本和闻经理不熟, 但看到她满脸的期望和讨好的笑,就又说不出口了,只得点点头,敷衍的说:“我帮你说说看!”叶馨欣然的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开心,十分由衷,举起茶杯,她 说:“我以茶当酒,敬你,也先谢谢你!”
“别忙,”他微笑的说:“还不知道成不成呢!”“你去说,一定成!你们新闻界的 人,谁会不买帐呢!”叶馨甜甜的笑着。他开始觉得,她那笑容中也颇有动人的地方。新闻 界!真奇怪,她以为新闻界的人是什么?是无所不会,无所不能的吗?“哎,俞先生,你别 笑我,”叶馨看着他,忽然收敛了笑容,垂下头去,有些羞怯,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说 老实话,我不是什么大牌歌星,没有人捧我,我长得不好看嘛!”
“哪里,叶小姐别客气了。”
“真的。”她说,脸红了。不知怎的,她那套虚伪的应酬面孔消失了,竟露出一份真实 的瑟缩与伤感来。“我也不怕你笑,俞先生,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好人,不会笑话我的。我告 诉你吧,我唱得并不很好,长得也不漂亮,干唱歌这一行我也是没办法,我家… ”她突然 停住了,不安的看了他一眼,迟疑的说:“你不会爱听吧?”
“为什么不爱听呢?”他立刻说:“你家怎么?”
“我家庭环境不太好。”她低声说:“我爸爸只会喝酒,我妈妈又病了,是——肺病, 很花钱,拖拖拉拉的又治不好,已经拖了十多年了。我有个哥哥,在马尼拉… 你知道马尼 拉的治安一向不好,我哥哥人是很好的,就是交了坏朋友,三年前,他们说他杀了人,把他 关起来了… ”她又停住了,怯怯的看他:“你真不会笑我吧?”
他摇摇头,诚恳的望着她。他开始发现在这张脂粉掩盖下的、永远带着笑容的面庞后面 有着多少的辛酸和泪影!人生,是怎样的复杂呵!“于是,你就去唱歌了?”他问。“是 的,那时我才十七岁,”她勉强的笑了笑:“我什么都不会,又没念几年书,只跟着收音机 里学了点流行歌曲,就这样唱起歌来了。”她笑着,有些儿苍凉:“可是,唱歌这行也不简 单,要有真本领,要漂亮,还要会交际,会应酬,我呢,”她的脸又红了。“我一直红不起 来!不瞒你说,马尼拉实在混不下去了,我才到新加坡来打天下的!”
“现在已经不错了,××夜总会也是第一流的地方呀!”俞慕槐安慰的说。“就怕—— 就怕唱不长。”
“我懂了,”他点点头。“我一定帮你去说。”
“谢谢你。”她再轻声说了句,仍然微笑着。俞慕槐却在这笑容中读出了太多的凄凉。 经过这篇谈话,再在这明亮的光线下看她,他已经肯定她不是那只海鸥了。这是另一只海 鸥,另一只在风雨中寻找着方向的海鸥。她和那个少女虽然在面容上十分相像,在性格及举 止上却有着太多的不同。
“吃点东西吧,叶小姐,瞧,尽顾着说话,你都没吃什么,这虾饺一凉就不好吃了!”
叶馨拿起筷子,象征性的吃了一些。
“我不敢多吃,”她笑着:“怕发胖。”
“你很苗条呀!”他说。
她笑了。他发现她是那种非常容易接受赞美的人。到底是在风尘中处惯了,她已无法抹 去性格中的虚荣。但是,在这篇坦白的谈话之后,她和他之间的那份陌生感却消除了。她显 然已把他引为知己,很单纯的信赖了他。而他呢,也决不像昨晚那样对她不满了。昨晚,他 要在她身上去找另一只“海鸥”的影子,因为两只“海鸥”不能重叠成一个而生气。今天 呢,他认清了这一点,知道了她是她,不是渡轮上要跳海的少女,他就能用另一种眼光来欣 赏她了,同时,也能原谅她身上的一些小缺点了。
“俞先生,台湾好玩吗?”
“很好玩,”他微笑的说:“去过台湾没有?”
“没有,我真想去。”她向往的说。
“你说话倒有些像台湾人,”他笑着。“我是说,有些台湾腔。”“是吗?”她惊奇 的。“我是闽南人。在家都说闽南话… ”她用手蒙住嘴,害羞的说:“俞先生别笑我,我 的普通话说得不好,不像那些从台湾来的小姐,说话都好好听。那位歌舞团的张莺,每次听 到我讲话就笑,她费了好大力气来教我说北平话,什么‘一点儿’、‘小妞儿’、‘没劲 儿,… 我把舌头都绕酸了,还是说不好。”
“你可以学好。”他说,想起她那个“待会儿”,不禁失笑了。“你笑什么?”她敏感 的问:“一定是笑我,笑我念得怪腔怪调的。”说着,她自己也笑起来了。
“不是笑你,我是在笑我自己。”他说。天哪,就为了那个“待会儿”,他竟逼着她去 唱了支《海鸥》呢!想必昨天自己表现得像个神经病了!
“张莺说,可以介绍我到台湾去登台。”没注意到俞慕槐的出神,她自顾自的说:“你 觉得有希望吗?”
“当然有希望。”“如果我去台湾唱歌,你会来听我唱吗?”
“一定来!”她高兴的笑了,好像她到台湾去唱歌已成为事实似的。俞慕槐看着她,忽 然心中浮起一阵悲哀,他知道,她不会在台湾的歌坛上窜红的,而且,台湾可能根本没有地 方愿意聘请她,她毕竟不是个顶儿尖儿的材料。但是,她却那样充满了希望,那样兴奋。 人,谁不会做梦呢?何况她那小小的肩膀上,还背负着整个家庭的重担,这是个可怜的、悲 剧性的人物呵!但,最可悲的,还是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扮演些什么,却在那儿浑浑噩噩 的自我陶醉呢!
“俞先生,你还有多久回台湾?”
“大概一个星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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