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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盛开-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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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字啊,大,大西瓜的大,大丰收的大,它和她认识了。“它伸胳膊拽我呢。”她快活极了。可是,在这里,在这墙上,红彤彤的,它又是个“大”什么呢?拓女子好奇地猜测着,她从前往后数着那字数,一二三四五,又从后数到前,五四三二一,一共五个字,排着队,突然,她想起喇叭里经常喊叫的一句话:“农业学大寨。”哦——,她笑起来,她对墙上的那个字说道,哎呀呀,原来,你还是大寨的“大”,了不起呀! 
门板上的字,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去了旧的,写下新的,积少成多,渐渐也有了一点阵仗。那几个启蒙者,新鲜地,在门板上,种着她们的试验田。可是那新鲜并不长久,没多久,到了秋收大忙季节,先是收山药、刨红薯、起萝卜,又是割谷子割高粱,收玉茭,天天三晌工,起早摸黑,回到家,人累成了一摊泥,没等饭熟就睡得人事不知,哪里还顾得上扫盲启蒙?拓女子收工后踩着月光挑水来,“哗”地倒进水缸里,怜惜地,望着炕上这溃不成军的一群,替这个脱鞋,替那个盖被,出了窑,回头看,门板上,空空荡荡,像收割过后的田野,从前的字迹,风吹雨淋,早没了踪影。   
拓女子(2)   
冬天来了,这个冬天,上头让搞“大会战”,修大寨田,无论男女,青壮年们,都来到了山上筑堰垒坝。成立了铁姑娘战斗队,姑娘们干男人们的活,抬石头抡大锤挑土方,数九寒天,热汗浸透了棉袄,肩膀脱去三层皮,磨成血肉模糊的一团。一个女知青得了阑尾炎,送到县医院,没来得及开刀就穿孔死了。那女知青,不是他们村的,她落户在更深的山里一个只有十一户人家的小山凹,她那个村,有棵远近闻名的核桃树,被一股山泉养着,不知已活了几百年,也许上千年,仍旧根深叶茂,亭亭如盖,浓阴洒下来,少说能遮一亩地。那老核桃树是神树,庇佑着这小小的山村人畜平安。女知青被担架抬着翻山越岭送往县城时,村里的老人,趁着夜色,悄悄地把一根根红布条拴在树上,虔诚地在神树下磕头。 
那几个启蒙者,变得日益消沉。残酷的劳作把她们打垮了。她们想家,想念城市和一种更理想的生活。现在她们总是唱一些很伤心的歌,“为什么,我苦难的命运,送我到——西伯利亚——”她们这样唱的时候,常常含着眼泪。她们还喜欢唱一个有关草原的歌,说是一个马车夫,怎么怎么,快要死了。忧伤是会传染的,就像瘟疫。中国大地上几千万青年感染上了这瘟疫。有个青年自杀了,他的死很特别,把雷管含在了嘴里,然后自我引爆。这样的消息隔山隔水的传来,不辨虚实真假,可那绝望感被放大了许多倍。 
春节将近,集体户几乎变成了空巢,那几个启蒙者,九个走了八个,只剩一个人留守。那留守的一个,也不是自觉自愿,而是,无可奈何,想来是有着难言的隐衷,也许是无家可归。傍晚,拓女子挑水进来,只见冰锅冷灶,没有一点烟火气。那留守者,蒙着被子,躺在炕上,听见人进来也不动。拓女子把水倒进水缸,在炕前默默站了一会儿,叹口气,开始寻火柴,点柴火,起火做饭。拓女子麻利地煮了一锅金灿灿的“煮窝窝”,里面下了山药蛋,又“熟”了葱花调和,立时,香气和热气,把一孔窑熏暖了。 
香气和热气,也熏出了炕上那人的眼泪。 
“卡佳,吃饭!”拓女子说。 
这一晚,拓女子走了又回来,来和这个“卡佳”就伴。卡佳!真是一个怪名字,听起来没头没脑,孤零零,没有来历,叫人茫然。一盘大炕,让拓女子烧得暖洋洋的,炉膛里,随手埋了几块红薯和山药蛋,做明早的早餐。红薯甘甜柔软的香气,丝丝缕缕,渐渐填满了一个空虚孤寂的夜晚。拓女子盘腿坐在卡佳的对面,在煤油灯下,一针一针纳鞋垫,密实的针脚,纳出菱形、草花、云纹,勾出万字不到头。卡佳安静地靠在被垛上,双手捧着一只硕大的搪瓷缸,里面是山里人喝的大叶茶,像个恬静的、听话的小女孩。 
“明天灶王爷上天哩。”拓女子突然说。 
“哦。” 
“你们北京城,祭不祭灶王爷?” 
“不祭,”卡佳回答说,“都是四旧,迷信。” 
“你们城里人,活得就是太大胆,”拓女子不以为然,“那一年,河底村有个后生,在县里念过书,也说是破四旧哩,破迷信哩,把黑龙王庙里神神的头,一伙砸了。你猜咋个?第二年,公社修水库,炸石头,点炮,点着了,不响,是个哑炮。那后生就说,我去看看。爬上去了,一伸头,轰一声,炸了,头炸飞了!你说,早不炸晚不炸,就等着他伸头哩——这是四旧还是五旧?” 
“那是巧合。”卡佳说,叹口气,望着眼前这胖闺女婴儿一样无知的眼睛,想起一句话,“重要的问题是教育农民的问题。”是啊是啊,一辈子活在愚昧之中,是多么悲哀。她突然想起她们那个扫盲计划,想起她们半途夭折的雄心,感到一阵羞愧。 
“拓女子,”她叫了她一声说,“教你认的那些字,还记得几个?” 
拓女子一愣,有些羞涩地笑了,摇摇头。 
卡佳直起身,往炕桌前凑凑,伸出一根手指,在茶缸里一蘸,然后,就在炕桌上,用蘸湿的手指,一笔一笔,写下一个水淋淋的字。 
“这是什么?”她问。 
拓女子歪着头,看看,笑了,说: 
“大!”她盯着那个字,那个故人,那个旧相识,心里一软,“大丰收的大,大西瓜的大,还有——”她眯缝起眼睛,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热辣辣明晃晃的中午,四周安静极了,“大寨的大。” 
“噢!”卡佳很兴奋,她乘胜追击,又在茶缸里蘸了一下手指,写下一个复杂的字,说:“这是什么?” 
“寨!”拓女子得意地笑了,“大寨的寨。” 
“哦哟哟,拓女子,了不起呀!”卡佳高兴极了,“记住不少字啊,还搬得了家,还——无师自通!” 
拓女子不知道什么叫“无师自通”,可她听见了“了不起”这样的夸赞,她用双手捂住了发红的脸,说: 
“哎呀呀,快别说了,脸都发烧了!” 
卡佳跳起来,四周翻找着,找那本多日不见的课本,找着了,在墙角箱盖上,一堆旧报纸和杂物下面压着,还有那盒彩色粉笔,就撂在窗台上,无人理睬,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尘。卡佳宣布说: 
“拓女子,我向毛主席保证,过了这个冬天,你自己一准儿就能看书看报纸了!”   
拓女子(3)   
第二天,卡佳翻山去了河底镇,在供销社,买了一刀粉连纸,几枝铅笔,当然顺带也采买了一点年货,包括一包动物饼干,一包槽糕,还有水果糖,一角钱可以买十块的那种,还有两瓶珍贵的罐头,五香炸带鱼和午餐肉。她满载而归,走在山路上,这时天上下起了细雪,密密的,被风裹卷着,像无数昆虫在狂飞,撞着她的脸,她突然想起一句诗,没头没脑,而且,非常无理,可是那诗自己跑了来,谁也拦不住。 
“乱花渐欲迷人眼——” 
她伤感地笑了,多么绚烂温馨啊。 
村子里,一片繁忙景象,有骚动的气味,原来,队里杀了一头猪,宰了一只羊,家家都分到了过年的猪肉和羊肉,还有猪羊的下水。卡佳走过槐树下一片空场,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不用说这里刚刚完成了一场喜气洋洋的屠杀。她脚下的土地浸透了血,不过,此刻,它们被洁白的细雪掩盖了。 
卡佳也分到了肉,拓女子替她领回了那一份,晚上,她拎着肉来到了集体户,只见炕桌上,依次放着:一枝红杆铅笔,带橡皮头那种,削得又尖又细,楚楚动人,课本,还有用粉连纸装订成的练习簿,十六开大小,厚厚一摞,在煤油灯下,幽幽地,泛着白光,像黑夜中一朵大昙花,飘散出人世间最神秘、悠长的暗香。 
“哦哟哟!”拓女子轻轻惊叫,她手脚一阵酸软,跌坐在炕沿上。 
“向毛主席保证,”卡佳又一次重复着自己的誓言,“我要让你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新世界。” 
她们朝那个新世界前进了,每一个农闲的夜晚和白天,都是她们学习的好时光。习惯了勤俭过日子的拓女子,就像是节约每一粒粮食每一根柴火每一分钱一样节约着每一寸光阴,她一寸光阴也不舍得浪费。挑水的路上,她默记着生字,烧火做饭时,一边拉风箱一边背诵着课文。无论走着、站着、坐着,她永远念念有词。村里人见了,好生奇怪,说,“拓女子,念经哩?”她妈见她魔魔怔怔,还以为她是跟上了什么东西,鬼附了身,心惊肉跳的,担了好几天心。后来才知道,原来,闺女是在“学文化”。她妈想,学文化,读书识字,虽说不顶吃不顶喝可到底不是坏事,又不花钱,随她去就是了。 
薄薄一本课本,没几天,就让她念下来了,她又学会了汉语拼音,还有,查字典,这一下,可真是如虎添翼了。令卡佳十分吃惊的是,外表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拓女子,却原来如此聪慧、灵秀,冰雪聪明。她可真是一块肥美的好土地啊,撒下的种子,噌噌噌地,几乎是见风就长,很快就成为蔚为壮观的一片好庄稼。现在,她们早已抛弃了小学课本,她们的学习,变得十分随意和灵活,什么都可以拿来做教材,也许是一段毛主席语录,也许是“老三篇”中的某一篇,也许是报纸上的什么文章,也许是一首唐诗、宋词,或者,干脆就是墙上的一条标语和口号。 
现在,拓女子几乎天天夜晚来和卡佳做伴。炕火永远烧得暖暖的,炉膛里,也常有什么东西埋着,一块红薯、一块山药蛋,或者,是几枚早已风干的大红枣。做饭的灶台,被拓女子用过年吃剩的猪皮擦得如同镜子一样锃明瓦亮,上面,焙着南瓜子。一粒一粒的瓜子,在文火的煎熬中,慢慢变成饱满的金黄色。寂静中,常常听到“噗”的爆裂的轻响,这响动,也许是胀破肚皮的瓜子,也许是灶膛里的红薯,裂开了皮,烤出了甘甜的汁液。顿时,那一种香味,像被放出魔瓶的妖怪一样,无限地膨胀、弥散,笼盖了一个又一个吕梁山寂静的长夜。 
“卡佳,唱个歌儿吧。”拓女子忽然从书本上抬起了头,轻声说。 
“唱歌?”卡佳有些怅然。是啊是啊,有多少日子,没有唱歌了呢? 
“嗯。” 
“唱什么?” 
“都行。”拓女子回答。 
卡佳想了想,咳嗽一声,清清喉咙,窗外,沙沙地,有落雪的声音,不过已经是春雪了。 
“在乌克兰辽阔的原野上——”她唱起来。 
颤巍巍的声音,抖着,像羽毛未丰的鸟,扑扑棱棱,飞也飞不起来,茫然地,四处冲撞着,不知道哪一下,就撞到了要害处,撞到了人心底深处最软弱的那块地方,让人一疼。阳光、河流、水声,非常坦荡明亮,可是,一切,仍旧没有着落。 
“在乌克兰辽阔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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