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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薄命-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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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庭转过脸来,容色苍白。勉力笑了一笑,轻声道:“多谢夫人关怀。我无碍的,再跪一会儿就起。”
丞相夫人心里颇为感慨,对她的不满早消散无形。和颜悦色道:“那你过会子就起来,咱们在静室用斋饭。寺院里规矩严,过了时候可没有了。”
谢长庭微微一笑,点头对她道谢。
丞相夫人和林夫人向静室去了。待两人都走远了,门前才蹬蹬蹬跑进个人来。谢长庭回头一看,果然是林梓书。笑着过来扶她:“我在外面都听见啦,就知道你肯定跪麻了腿,起不来了。咱们的斋饼蹭来了,我一口没敢吃,留着给你垫肚子的!你现在吃不吃?要不还是先吃饭吧!”
她一边扶起谢长庭往后边走,嘴里也不闲着——她一下午拘在两位长辈身边,实在憋坏了。又说了一连串在大雄宝殿的见闻。
忽而顿了一下,有些迟疑的样子。谢长庭问她:“怎么了?”
“谢夫人,你在观音阁跪那么久,有没有看见什么人过去?”
谢长庭这一下午过得犹如油煎火烤,两条腿到现在还是麻的,哪有心思去看人。细一回忆,除了见符止那一面也没有了别的。侧过头,瞥见林梓书满脸期待之色,心中略觉得不妥当,转眼间无数猜测念头滑过脑海。
面上却还带着笑:“人倒是见了不少。只是不知道,能让咱们梓娘入眼的是哪位?”
她语气轻松。林梓书听了则有些赧然,涨红了脸:“这种话是能乱说的么。”她咬了下唇,放低了声音道,“我也就在宝殿远远看了一眼,他打功德池前面过。当真如古书中说的‘玉山上行,光映照人’!以往有人赞我两个兄长一表人才,可如今才知那大概都是恭维之语了,竟还不及他的一半!”
谢长庭听着心直往下沉,林梓书和相府这门婚事,是她极力想促成的。费尽心机和林夫人交好,便是为了和丞相府搭上关系。眼下好不容易过了丞相夫人一关,可阴错阳差,林梓书竟瞧上了符止。
林梓书到底年纪尚轻,情窦初开,正是热情的时候,只怕难以劝解。她不知道符止有没有婚配,好像是没有——这样子更是难上加难。谢长庭的诸多手段,无论是讨好林夫人还是丞相夫人,都不过“投其所好”四字而已。可这一套眼下完全不对症结,她一时之间,倒也真想不出什么特别可行的主意来。
只能先含糊劝着:“远远地看着一眼,未必真切。兴许也不过是尔尔……再者说,再者说,正经爷们儿你瞧有几个上寺院拜佛的?你父亲和兄长们来么?那人指不定是什么游手好闲之徒,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她不知道符止到佛寺来做什么。心里觉得很烦,不由自主将他越说越不堪。
他除了坏她的事儿,还能做什么。
“小姐、谢夫人,你们来了。”转眼到了静室前。丫鬟提着笼纱的风灯等着,见两人走过来,忙向里迎,“两位夫人等着你们呢。这就要用饭了。”
林梓书怏怏应了一声——她从小长在深宅大院,没有同龄的姊妹,难得遇上一个能说心事的人。没想到谢长庭在这件事上态度冷淡,并不支持她。不由得放沉了脚步,人也没那么活泼,规规矩矩进屋去,给她母亲和丞相夫人行礼。
谢长庭慢了一步,就差一句提醒儿没出口。瞧上符止的事儿,千万别在丞相夫人面前说。
作者有话要说:

☆、10 进香(下)

里佛寺的静室是两进的小院。穿过前院,正屋里斋饭已经摆上了。清炒芦蒿、花香藕、金桔姜丝蜜……各式各样满满一桌,赏心悦目。
一个桌子上吃饭,真有点一家人的样子了。丞相夫人心里高兴,招手叫林梓书坐在自己身边,笑道:“就等你们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着,饿了吧?”说着,替她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
林梓书忙道谢,有点不知所措。她还没过门的姑娘,丞相夫人已经拿出做娘的架势,她一下子习惯不起来。
林夫人瞧出女儿不自在,忙引过话头,拉着谢长庭,和丞相夫人聊起布施的事来。说了一阵,提到下午在大雄宝殿,丞相夫人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我瞧着打功德池前头过去个人,像是宁朔将军。听说前一阵子封疆诏撤了,他大概也回京了吧?”
林夫人应了一声:“可不是,我也瞧见了,当时还以为看岔了。说来也真是造孽,听说那苦寒之地,匈奴人个个儿茹毛饮血,一去就是三年!听说宁朔将军的婚事现在还没着落,可不是耽误人么!”
她们这边说着,谢长庭就知道要坏事。还没来得及打岔,林梓书已经开口了:“那人是宁朔将军?三夜破匈奴七城那个宁朔将军?”
“哟,瞧瞧咱们梓娘都知道三夜破七城。”丞相夫人笑起来。
林夫人有些局促:“这丫头从小就野,不知道坊间哪里看来的话本子。也是我管教无方,您以后可别惯着她,这丫头有时候就是欠打……”
丞相夫人不以为意,依旧笑盈盈的,“闺女就该这样养,我瞧着挺好。”话锋一转,又道,“但那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咱们到底是少看,看多了脑子糊涂。那宁朔将军会打仗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连媳妇都娶不上,到庙里烧香拜菩萨来了!”
林梓书听了不太高兴:“这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不一定是为了这个呀。男子汉大丈夫开疆拓土,求菩萨保佑国泰民安也行啊。”
丞相夫人觉得有一点不对劲。自己家的媳妇儿,总向着别的男人说话是什么意思。当下脸色稍沉。啜了口茶,还是换上笑容:“瞧瞧这孩子,真有志气。这性子也直爽,往后见了我们家少初,俩人八成有的聊。少初也说,男子汉舞风弄月不像样子呢。”
林夫人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真有志气,这是夸人的话吗?给女儿使眼色,林梓书却根本没往她这边看。反倒点点头,很赞同这个观点:“这话对。我看见那些酸人腐儒就牙疼,嫁人就该嫁宁朔将军这样的。”
这话一出口,大家脸上都是五颜六色。丞相夫人“啪”一声放下手里的茶盏,把林梓书惊得猛一抬头。
林夫人只恨女儿不成器:“梓娘!你胡说什么,这么大的人了口没遮拦!”
林梓书当众被母亲一骂,心里又委屈,眼圈立刻红了。林夫人就有点儿诧异——平时也没少训她,以前都不是这么一说就哭啊。
她却不知女儿这时候有心事,看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虽然也是心疼,但毕竟是大局要紧。呵斥了她几句,转头对丞相夫人勉强笑道:“孩子不会说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嘴上没把门儿的,都是些胡言乱语。”
林梓书不妥协,抽噎道:“我没有胡言乱语……”
“你还不闭嘴!”林夫人气急了,劈头就骂。
林梓书一下呆住了,静了片刻,她突然站起身来,一扭头跑了出去。
如此林夫人也呆了,几乎都不敢去看丞相夫人的脸色。唯独谢长庭还算镇定,放下漱口的兰露,温言劝道:“里佛寺这么大,这时候派人去跟着是正经,天黑别走迷了路。”
林夫人完全没了主意,听她这么说,立刻吩咐还在屋子里戳着的几个丫鬟:“对,快去跟着小姐!”
“两位夫人也别着急,梓娘年纪小。一时童言无忌,不用放在心上。”谢长庭说着在琉璃盏内洗过了手,拿着丝缕绢子擦干,站起身来,“几个丫头办事,也不放心。两位夫人稍坐,我去劝劝她吧。”
丞相夫人面沉如水,没说话。林夫人这时候唯一庆幸的是这趟带了谢长庭一道来,自己忙着安抚亲家母,感激地看了谢长庭一眼,示意她快去。
谢长庭转身出了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一间挨一间的静室门前,晕黄的风灯摇摇晃晃。她走在石径上,脚步并不快。
找到林梓书不难,天这么黑,她走不了多远。
只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和林梓书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实在有些不妙了,如果放任下去,林家和相府的婚事只怕不能成。
她一边想着,人已经跨进了观音阁。绕过高大肃穆的罗汉像,遥遥可见香案前一灯如豆,立着颀长一个人影。还没有走近,对方已经闻声抬起头来,是符止。
他一双凤眼略略在她身上一扫,也不说话,也不转开。竟像是个在这儿堵她的架势。
谢长庭迟疑了片刻,碎步上前来,屈膝一礼:“妾身见过符将军。”
她语气恭谨,姿态卑微。仿佛还是在符俊臣的灵堂里,他第一次看到她时,那个命比纸薄的未亡人。
可是再也不是了。他现在清楚那根本不是她,只是她自己造出来的一个虚影。和她许许多多的虚影一样。她仿佛天生具备这种令人叹为观止的能力,在不同角色间转换自如。没人能看清她的本来面目,他也不能。
谢长庭似乎有些畏惧,在灯下楚楚望着他,裙角绞在手中。
符止到底是和别人不同,不吃她这一套。忽而问她:“听说你在这观音阁跪了一下午。谢夫人,膝盖可还受得住么?”
自然是受不住的。她的膝盖伤痕累累,最难以支撑久跪。今天傍晚倘若不是林梓书来扶她,只怕真的是站不起来的。
此时闻言,她却微笑答道:“妾身没那么娇贵。您这样关心,可真叫妾身惶恐不安了。”
符止下意识皱了下眉,片刻之后,又舒展开了,淡淡一笑:“指望惹恼了我就不和你计较,没用。我在这儿堵你,你要是不想见,大可以不出门。既然来了,就别兜圈子——谢夫人,这次你又想干什么?”
他指下翻得哗啦啦作响,谢长庭这才注意到,他方才站在香案边,是在看布施簿。正停在她布施的那一页。
你为什么这么自作多情,她在心里道。
在这里碰到他真是个意外。林梓书那边的事儿还没有解决,她实在没有什么精力再编一套瞎话。心中略有些不耐烦,脸上还是带着笑,转开了话头:“那您呢?您来里佛寺做什么?”
“我自然有我的事。”
她继续问:“那是什么事呢?”
这次他迟疑了下,终是没说出口。她低笑了声,“您看不如这样,我不问您,您也别问我。咱们两不相干不好么。”
他扣着桌面,陈年木质发出闷闷的响声,“谢夫人,我明白问你吧——你就一天也不能消停么?你接近丞相夫人,费这么大的心思,接下来打算杀谁?”
她怔了一下,神情在渺茫的光线里看不清楚,喃喃重复,“……我杀谁?”
那一瞬间她眼中隐约一丝阴鸷滑过,我现在最想杀了你——她几乎已经习惯了用这种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拢在袖中的指尖下意识微微一动,又被她死死掐进掌心。
“妾身不明白您的意思。”许久,她才露出个笑容,如隔雾看花,“佛门清净地……这些打打杀杀的话,还是别提了吧。”
符止有那么片刻的疑惑,三年戎马生涯练就了极敏锐的直觉,方才那一瞬,分明有什么危险的东西稍纵即逝。可再转回来看她,那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他几乎一手就能够握碎。
两人对视着,就在这时,门外忽而响起了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门前似有影子一晃,却无人进来。再去细看,却见那门框的影子上,贴了个单薄的人形。符止甚为诧异,将布施簿放回桌上,转身欲走到门前去看看。谢长庭则是目光略一闪烁,扯住了他的袖子。
他拧眉回头望着她——那极明显是有人在门前听壁角,她也是挺精明个人,难道看不出来?
而她自然不是看不出来,且她还知那人是谁。如果是这寺院内的沙弥,自然不会是这样的身形;如果是丫鬟,也不可能在门外偷听。唯独在寺里乱走的林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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