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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任众说纷纭,谢长庭却依旧还是那个样子,不为所动,冷淡非常。她实在是非常了解湘王这种人——湘王每次亲自上城巡视,都会带上她。在外人看来这是对她恩宠无限,但实际上,江陵城高三丈,城头上但凡有些动静,下面都可看得一清二楚。如今王师围城已数月余,饥寒交加,士气本就不甚高涨。而城内粮草充足,湘王饱食终日之余,还要带着对方主帅的夫人出来招摇过市,这也算是一种无声的挑衅了。
“依奴才瞧着,他们想要撑过今冬,只怕都难……”这日清早自城上下来,解蓝就说。
江陵城地处长江以南,可入了冬的天气,同样是寒风刺骨。他们方才站在城上,见王师营寨绵延数里,不见尽头,唯余地平线上飘起的一团团白雾证明并非人迹已绝。三十万大军,日夜处在这样环境中简直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听说他们之中也早有生了退心。”解蓝又道,“昨日还听说,符止帐下有偏将意欲退兵,以蜀军连营七百里被付之一炬事劝谏,引得符止怒斩此人,以首示众,如今是全军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哦?竟有此事?”湘王说着,回头笑看了谢长庭一眼。
谢长庭却仿若未闻,顾自坐在廊下,偏头望着远处纡回曲折的阑干。她面色苍白,浓密的睫毛投在侧脸,剪影旖旎,衬着她格外冷淡的神情,竟显得有几分妖冶。
湘王远远看着她,不知怎么,竟兀自怔在那里,很是出了一会儿神。
廊下一时寂静无声,只余凉风飒飒吹过。解蓝见状也不便打扰,一躬身向外退去,方才走出几步,却见院外一个兵丁急匆匆抛进来,口中尚呵着白气,就地一跪:“禀报殿下,城外符止递书前来归降!”
这话说完几人皆是一惊,连谢长庭都忍不住回了一下头。只见那兵丁伸手呈上降书,湘王接过来,拆开看了几眼,见无非就是那些话:城外苦寒、粮草不继、手下将领哗变,山穷水尽,不得不前来投靠……湘王微笑了下,转手将信递给了谢长庭:“夫人看看,这字迹是真的吗?”
此时早有人去通知了诸多王府幕僚,一众谋士,齐聚于此。数十目光,炯炯盯在谢长庭身上。
她低头瞧了一会儿:“是真的。”将书信递还给湘王,淡淡笑道,“恭喜殿下。”
幕僚中顿时群声哗然,符止领兵多年,倥偬生涯,何故连手下几个偏将哗变都制不住?在城外坚守数月,此时突然来降,十有八、九中有蹊跷。“殿下请三思!”有人率先出来,厉声道,“符止前来必为诈降!殿下万不可受此女蛊惑,引狼入室,自毁长城!”
“无妨。”湘王摆了摆手,“他不是说今夜城下,举火为号吗?”
他微微笑道,“那我们便去迎他一迎。”
是夜天色阴翳,江陵城上一众留守的兵丁,奉命紧盯城下异动,一夜无眠。直至破晓之时,城外团团起了浓雾,瞑迷之中,方见一行火把自雾中隐现,如划行在水面的蜉蝣,缓缓向江陵城移来。
城楼的砖墙竖直耸立,青灰斑驳,符止抬头去看,只见那城头没入霭霭雾气之间,依稀不辨,似是直入云端。
城门在面前缓缓打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身后仅五名亲兵,抬步跨入城去。
“符将军别来无恙否?”但见一人自驾辇步下,略一扶头顶的额栏,正是湘王。冲他笑道,“听闻将军有意归附,本王倒当真喜出望外,只恨不能倒履相迎了。”
“殿下厚待,末将愧不敢当。”
符止说着上前来,方欲向湘王行礼。却忽听一旁有人大声叫嚷起来:“符停之必是诈降无疑!殿下不可轻信,应速速捉拿才是!”
原来是那几名王府幕僚,从昨到今,反对之声从未停过。湘王虽不理他们,却也不加制止,直等到此刻这些人当众喝问出声,湘王才似乎吃了一惊。旋即面露失望之色:“本王素来仰慕符将军之才,可将军如今来降,究竟是真是假?”
他的表演时间又开始了。一时间,任由幕僚们吵吵嚷嚷,湘王只站在其中,面色变幻,似是几度犹疑。
符止只得叹气道:“殿下明鉴,末将自然是诚心归降。”
“是吗?”湘王目中流光微微一转,忽而回过头,“那么……谢夫人觉得呢?”
符止听他说出“谢夫人”三字,不由心头一震。这半年的分别,唯一曾见过的短短几面,她在城上,他在城下,咫尺如天远。此刻顺着湘王的目光望去,只见晨雾中停着的轿辇,帘栊缓缓挑起,先露出的是一只修长纤细的手,随后,才是半拢在阴影中雪白、清瘦的面庞。
竟真的是她,再没有错的了——那一刻他的心遽然跳动起来。却见谢长庭慢慢走下来,只淡然看了他一眼,竟似是丝毫不认得一般,漫不经心转开头去。
“依妾身看,符将军归降是真。”她转身,对湘王屈膝一礼,“殿下天命所向,礼贤下士。自如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她说得义正词严,就好似她与符止真的素不相识,全然是在为湘王着想。
湘王看了她一会儿,唇边方才又浮起个喻意不明的笑容来。
“嗯,我信了。”
遂吩咐左右引符止下榻安置,“今日起符将军即为本王座上贵客,将军初入城中,你们须得好生伺候,不得怠慢。”他说着回过身,忽而伸手一扶。谢长庭只觉臂上一痛,却是被他牢牢钳住了肘弯,抬起头,发觉他正盯着自己,目光幽亮。
面上却是十足的关怀之色,柔声道,“夫人也累了,这便回府休息吧。”
说罢,他回首深深看了符止一眼,微微一笑,携她登车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91 驻风(下)
归途中谢长庭与湘王同乘一车,两人各怀心思,倒一时间静默无言。
符止自不可能是真降——这湘王自然也瞧得出来,退一万步讲,即便是王师内部哗变,符止御下无能,独自出逃,却至少会有那个形影不离的副将江帆跟着。眼下江帆都还留在军中,所谓“萌生退心”的三十万大军,在他的带领下尚在坚守,这有一丁点主帅投敌的样子吗?
所以说,这其实是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诈降。符止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他根本连演都没认真演。
想到此,湘王不由微微一皱眉,眼中凉意隐约浮动。而另一边谢长庭却似乎是有一点出神地望着窗外,毫无所动。
湘王忽而无声地笑了。
她是那么冷静镇定的人,就连方才与符止相见,都是远远一瞥,点到即止。恍惚间倒真让人以为她心里没有一丁点波澜呢。
他转过身去,向车外吩咐了两句什么。谢长庭发了一会儿怔,等到再回过神来,方觉车舆已经停了下来。仰头向外看去,只见平地一座高台,螺旋拔起,镂金铺翠的玉阶一路向上,撑起雕檐斗拱,飞阁流丹。赫然是新近落成的驻风台。
“来过吗?”湘王问她。
谢长庭摇头,谁知他居然是说笑,“才筑成的,我也没有来过。”说着示意她下车。
所以说是特地带她到这里来登台吗?谢长庭不由暗自疑惑了一下。湘王挥退了侍从,只领着她一路拾级而上,玉阶纡回盘绕,移步换景,又是别有洞天。待踏上最后一级,只令人觉得眼前一明,四面开朗。江陵城西控巴蜀,北接襄汉,襟带江湖,指臂吴越,湿润的风自台上吹过,摇动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远山如黛,水色氤氲,雾气中江陵城街巷纵横阡陌,尽收眼底,却隔着一层纱似的看不清楚。一副繁华迤逦的山河图卷,此刻竟也如红尘客梦、壶中日月,杳然不似真实了。
谢长庭凭栏远望了一会儿,回转过来,见湘王只是负手立在那一面石壁前,凝视着上面刻的那首《风入松》。见谢长庭过来,他抬起头看了看她,目光飘忽,也不知对着这张脸究竟是在看她,还是在看什么别人。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问了一句:“谢长庭,你爱过什么人吗?”
谢长庭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符止?”
“很多。”
这个回答显然有点出乎湘王的意料,似笑非笑问她:“后来呢?”
“……后来?”谢长庭抬头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淡淡说道,“后来他们有的被你杀了,有的被我自己杀了。”
总之是无一生还,如今回首她这些年所遇的人与事,往往是镜花水月,还来不及得到就已经失去了。这里头阴错阳差,但总归是与湘王有着撇不开的关系,他自也明白,一时不由默然无言。却只听谢长庭竟反问道:“那么殿下呢?”
湘王闻言沉默了一阵,忽地伸手扳过她的脸来。
谢长庭便以为他又要玩喜欢自己这个梗,只是待着没动,由他看了一会儿,却听他说道:“要是我说……我真的爱过琼音,夫人觉得恶心吗?”见她摇头,湘王不免有些意外,提醒道,“你别以为这里还有什么宫闱秘史,我与她,确是亲兄妹无疑。”
“在这个世上,不是所有爱情都能被接受,但是没有一种爱情,不能被理解。”
这话说得他一怔,却听她又淡淡道,“只是妾身并不觉得,您如您所言那样爱过琼音公主。”
“为什么?”
“如果那样,她不会因您而死。”檐角的风铃沾了雾气,慢慢汇聚成晶莹晨露,如泪双垂。谢长庭伸手去碰,冰凉一滴落在她莹白的指尖上,“您是疯了也好,是她的亲兄长也好……这都并不能成为借口。您若真的爱公主殿下,宁可撒手千秋功业不要,宁可自己的性命不要……也不会让她死。”她微微一笑,“殿下至多是有些喜欢她而已,您根本不爱她——这么多年,您竟不知道吗?”
湘王竟被她说得一阵沉默。他真的不知道吗?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又或许只是装作糊涂吧——琼音一去经年,到如今,甚至连她的音容笑貌都十分模糊,他只能说出她的模样大约就是同谢长庭十分相像,而到底有多像,却早已记不清了。
“爱也好,不爱也罢……”湘王缓缓走到她身边,“这么多年,这话还从没人敢同我说过。”
谢长庭方欲回头,忽地被他一只手按在肩头。只听他毫无起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夫人难道就不怕死吗?”
他说着一用力,直将她半身都推出了阑干外。驻风台为城内至高之处,下临无地,那一刻她只觉天高日远,身悬半空,冷风自鬓边掠过,一时间感到的并不是惊或是怕,而是意外的一片茫然。
“倘若你做了皇后,可有什么愿望?”
这句话却骤然将谢长庭拉回了神,只疑心是自己听错了,问了句“什么”。这当口身子也撤了回来,原来是湘王已松了手。他又问了一遍,神情居然是有些认真的。
纵谢长庭是见过些大阵仗的眼下思路也有些跟不上了,冷静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夫人何故会有如此愚蠢一问。”他轻嗤了一声,“你当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
要他放她走、放符止走、甚至要他就此收手……这无疑痴人说梦。她自也明白这个道理,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想单独见一面奉婉。”
“只是这样?”湘王似是有些意外,又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却还以为你会想见符止。”
谢长庭讶然道:“怎么,难道殿下原不打算让我们夫妻相见?”
她满面是虚伪万分的惊愕之色,湘王见了如何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不由一哂:“随你吧……你们自去团聚,我倒不信这江陵城内,能叫你们掀起几尺浪来。”
待朝阳初升,晨雾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