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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虽然为人严肃了些,但是统领后宫,宽仁细致当真非她莫属。宫女穿梭如云,整齐有素地为每个桌上摆上四个高脚瓷盏,里面分别是苹果蜜饯、奶白杏仁、翠玉豆糕、柳叶糖四样。众人纷纷称谢,正当这时,却唯独萧太妃幽幽叹了一声,盯着眼前的坐席有点出神。
皇后十分关怀,立刻问:“太妃娘娘怎么了?”
“没事儿,”萧太妃目露伤感,感慨道,“就是想起以前,琼音小的时候,最爱吃这奶白杏仁……”
这话一出,在坐众人的面色都起了些变化。皇后大为尴尬,竟是自己不察,不知不觉中犯了萧太妃的忌讳。琼音公主是萧太妃的亲生女儿,是两年前过世的。萧太妃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自是伤感不必多言,是以宫中众人,都极少在她面前提及琼音公主旧事。
殿内一下安静了,萧太妃也察觉自己失态,这才勉强笑了笑:“看我,太后娘娘寿辰这样大喜的日子,提这些做什么……”
所以说先帝留下的老人儿里,大家除了敬重太后,最喜欢的就是萧太妃。全赖于她善解人意,从来不让别人难堪。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忽又转头向下首扫了一眼。正和谢长庭的视线碰上,两个人都略有一点意外。皇后像是震了一下似的,立刻调回了目光。转而笑着揭了过去:“我说也是呢,今年这日子也好。记得有一年去给太后娘娘拜寿,都穿上袄子了,到底是今年暖和……”
谢长庭却暗自疑惑,不知皇后方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正思索之间,却听忽有一人笑道:“说来倒也巧了,我却瞧这位谢夫人生的,和琼音公主有七八分像。大家来瞧,是也不是?”
这一句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即将谢长庭泼醒了,几乎从脚跟冷到了发梢。见四周的目光纷纷向自己投来,才意识到这回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直冷眼旁观的钟离德妃。此刻正笑盈盈指着她,眼角透着几分得色——她钟离氏向来睚眦必报,且不论上次谢长庭进宫送布时候给自己造成的麻烦,就是这一段时日,钟离薇时常对她哭诉在将军府谢长庭的种种欺辱,也足够令她心怀暗恨了。
也怪她自己命不好……想到这里,德妃也不由暗自冷笑。生得和死人一张面孔,恰好犯在萧太妃的忌讳上,能怪谁呢?
可是直等她说完,整个殿内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没有一人接话——谁也不是傻的,谢长庭与琼音公主相像,大家多少都瞧出来几分。其实五官面貌也没有那么像,至多轮廓有些类似。可有谁会去说?
按资历来讲,德妃在宫中其实也算有一席之地。可这么些年来一直不受宠,当真谁也不能怪,只能怪她自己作的。丝毫不觉得讲这话不合时宜,见人人缄口不语,只疑心大家还不明白。
目光微微一转,又笑着补充道:“也难怪萧太妃娘娘瞧着喜欢,连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赏她了。生得这么像,这明月珰一戴上啊,几乎就跟一个人似的……”
“啪!”萧太妃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颤抖地推开面前的桌案,杯碟滚落了一地。
她嘴唇哆嗦着,一会儿看看谢长庭,一会儿又看看德妃,想要说什么,却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若非一旁的宫女及时将她扶住,只怕她此时坐都坐不住了。
皇后贯来端正严肃,但这时也几乎有些维持不住,厉声呵斥道:“德妃,你胡说些什么?!宫训有言,宫闱之内最忌妄语生事,你难道都忘了?”
德妃目光微微闪烁,自然是不敢顶撞皇后的,但到底是意气难平,“娘娘明鉴,臣妾不敢妄语,不过说的是实言……像不像,大家也都看在眼里,难道臣妾说错了不成?”
“德妃你……”皇后说不出话,气得脸孔都有些扭曲。闹到这一步,已经和嫔妃间的拌嘴完全不同了,德妃一下冒犯了皇后和萧太妃两个人,旁人即使想劝,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眼见着陷入了僵持,最后还是湘王妃出来,笑着打了圆场:“好了,琼音去了两年,不单是太妃娘娘,咱们心里也思念。可放在心里想想就是了,总提起来,不是叫她在那边也不安生吗……”
湘王妃是局外人,到底是她来劝解最合适。况且她也十分会说话,大家的种种奇怪举动,经过她的描述,都变成了出于对琼音公主的思念。
皇后也暗自长出了一口气,今日是太后的生辰,不出什么乱子最好。她是后宫之主,是以德妃的冒犯即便令她心中极为不快,也唯有暗暗忍下。竭力挤出个笑来:“奉婉说得对,今天本是喜庆的日子,咱们不提了。”
说着,冷冷瞥了一眼德妃。
德妃自然也就不能再说什么,只是抬头看看湘王妃,也是强笑了下。那目中不知为何,似乎略带了一点嘲讽。
“到底是湘王妃对琼音公主最为关怀,还怕她在那边不安生……也应当的,那我们……就不提了。”
她说完也归了座,谢长庭转头看了看湘王妃,只见湘王妃这时候却似乎也有一点恍惚。谢长庭不禁又想起德妃最后那番话,细细咀嚼了一遍,说湘王妃对琼音公主最为关怀,还是“应当的”。
这是……什么意思?
心中暗自疑惑,但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此刻去询问的。殿内复又安静下来,表面上恢复了最初那种其乐融融的状态。可所有人都很尴尬。最后打破这种沉默的,却是殿外侍人的一声传唤:
“简王殿下到——”
话音方落,简王已经微提了玄色袴褶的下摆,缓步跨进门来。大家见了他都有点而意外,反倒是将方才的尴尬沉闷冲淡了。皇后便道:“晋意来了,怎么没陪同太后娘娘一道过来?”
“母亲说待会儿直接去仪和宫,就不过来了。嘱咐我同娘娘们说一声,酉正都到仪和宫拜见即可,现在来了,反倒折腾你们多拜一次。”
太后上了年纪,被拜来拜去自然是嫌繁琐的,不过大家可不敢这么说,纷纷感激太后体恤。太后母子在宫中人缘都不错,这么一来,气氛活泛了一点儿,惠妃就笑道:“前些日子听说大理进贡的一块红宝石,有一手掌摊开那么大,皇上孝心,当时就送到了太后娘娘宫里。我们这些人都没见过呢,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借着喜气儿,请太后娘娘给我们开开眼?”
这时红宝石不易得,况且有手掌那么大的一块儿,几乎算是稀世珍品了。除了太后,这些个后宫嫔妃、甚至皇后都没资格得着。不过大家肯定还是好奇的,就听简王道:“自然是可以,那宝石如今就在仪元宫放着,娘娘们什么时候去,都能见着。”
惠妃就笑了:“听见没有?咱们往后多跟着皇后娘娘,好好在太后娘娘跟前尽孝,说不准太后娘娘高兴了,还能分出一块儿来赏咱们……”
惠妃向来伶俐,吵架的时候咄咄逼人,说笑的时候也是妙语连珠。
简王闻言,也微微笑了一下,“母后方才还说,皇后娘娘凤冠上的衔珠看着旧了,要分出最好的一块儿,留着给娘娘镶凤冠。余下的,除了还要打对坠子,赏谢夫人以外,就分给诸位娘娘打首饰了。”
给皇后镶凤冠自然没的说,可还要单独赏谢长庭……这话是怎么说的呢。
殿内有片刻的安静,都觉着惊愕,各自在心底做着猜测盘算。随后,却又都不约而同露出笑容,纷纷称是——既然是内定的简王妃,太后要赏,又有谁敢说什么?
简王捎过了话,这边全是后宫女眷,他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向皇后说了声便退了出去。经过谢长庭面前的时候,他略微停了一下,侧身看着她,“母后说要赏你哪一块儿,叫你自己去挑,你来不来?”
作者有话要说:
☆、54 凌虚(下)
出了华阳宫,外面天已半黑下来,晚风吹拂,一扫方才在殿中的燥热。
明月珰微微晃动,随着走动坠着双耳,牵得人心神不宁的。谢长庭脑海中还都是方才在华阳宫内发生的事,理不清头绪,不意前面简王忽然回身,唤了她一声,“谢夫人。”
她猛然一个停步,回过神来,屈了屈膝,“殿下有什么吩咐?”
“不必如此拘礼。”简王看了看她,神情有些无奈。脚步动了动又停住了,“雪猊在我那里,我带你去见他。”
他绝口不再提太后赏赐她什么的事,她心下略有些疑惑,却也松了口气。应了一声,跟上前去。
简王微微侧过身,与她并排而行。她其实不太敢这样,但是想着方才的事,眼下大概也只能请他答疑解惑,就问道:“殿下,您能不能给妾身说说……琼音公主的事?”
简王是何等闻弦知意的人,方才让侍人通传之前,他其实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里面说什么,他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明白她想问什么,“其实要说相像……也有一点,可到不了那个程度。若要拿这个来大做文章,只怕那就是有人别有用心了。”
说话间已经穿过御花园。身旁不时有宫女路过,她们手持宫灯,如同数点流光一般,往来穿梭。遇到他们,就退在路旁,俯首给简王行礼。
御花园的东面邻着是蓬莱阁,远远望去,飞檐斗拱,连绵一片。此刻灯火点点,不自觉透出几分缥缈,当真如同蓬莱仙境一般。
简王的居处还在蓬莱阁以东,叫做凌虚殿,紧邻着太后的仪元宫。这边相对清静,太后不喜人打扰,再加之简王也常要养病,正适合他们母子居住。不过,最近凌虚殿里可不清静,方一进门,便听见了里面的笑闹声。
“殿下回来了?”缜生一回头先发现了他们,忙带着两个小伙伴上前来——他和雪猊身旁,还站着一个少年。年岁看起来比雪猊大一些,却不及缜生,只是他面目十分舒展俊朗,嘴角含笑,看着要比实际年龄老成些。见到谢长庭,他也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仰头看着她。
雪猊则完全是小孩的样子,尽管在宫里玩了几天,见过不少新奇事物。可见到谢长庭,鼻子还是忍不住有点酸:“夫人,我想姐姐了……”
谢长庭就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你都不想我吗?那我看你就留在这里好了。”
雪猊吓得忙揪住她衣角,大叫:“那夫人也不许走,夫人也留在这里!”
童言无忌,可是成年人的世界却永远失去了这种直言所想的权力。简王不知怎么,忽然觉得心头微微涩然,下意识去看她,而她却已很快地将脸别过去。连一个眼神、一个念想都没有给他留,只是对雪猊道:“东西收拾好了吗?”
缜生笑着代他答道:“昨天我们就帮他都归置好了,谢夫人不用担心这些,待会儿我自将雪猊先送出宫。叫他到车上等您。”
他真有些兄长的样子,谢长庭遂也放心让他安排。
两个孩子牵着手去了,一旁那少年依依不舍,似也有一点想跟上,却被简王叫住了,“潼哥儿回来。时候不早,你也该去仪和宫了。”
谢长庭从方才便觉得这少年衣着富贵,姿仪过人,想必身份不会普通,不知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孩子。只是她自知身份,也不便开口相询。只见潼哥儿扁了扁嘴,虽然不愿意,还是收住了脚步,“知道啦。”他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们怎么不去?”
简王道:“我们还要去仪元宫拜见太后娘娘,过后也要去的。”
“哦?”潼哥儿眼珠一轮,目光怀疑地在他们俩之间游移。忽而狡黠一笑,“那我也要去拜见太后娘娘。”
简王皱了一下眉,有些话也不太好说破,顿了一下,只是道:“你去做什么?待会儿到的晚了,你母亲又要说你。”
“不让我去也行啊。”潼哥儿背着手踱了几步,转身笑道,“那你先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