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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庭也不叫她,取了条毯子为她盖上。忽而门扉被轻叩两声,一个素衣丫鬟站在门前,探头望着里面的情形,欲言又止。
谢长庭比了个手势,自家掩了门走出来,“什么事?”
那丫鬟说道:“夫人请您过她院里一趟。”
谢长庭闻言微微皱眉,但过后也什么都没问,颔首示意丫鬟带路。因为喜事临近,符府里处处张灯结彩,归置一新。这时天色已晚,檐下挂的一盏盏红纸糊灯都被点亮,却因为四下安静,透着种有些冷清的喜气。
杨氏屋内却十分温暖,因为年迈畏寒,方才八月中旬便已用上了炭炉。虽然只烧了一点点,但是混着熏香,开门还是一阵暖风扑面而来。
谢长庭一下有些不适应,驻足在门前,杨氏听闻响动,回头对她招了招手:“六娘来了,坐。”
杨氏此刻的神情安详,称得上是和颜悦色。这大出乎谢长庭意料之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坐。杨氏抬头看看她略显局促的神情,忽而笑了。挪开一点位置,让她坐到自己身边,“你的事,停之都和我说了。你别怕,说实在的……我也真心疼你,你是个命苦的孩子。”
谢长庭眉头微动,不知道符止究竟和她说了什么。
杨氏打开了镜奁,从里面取出一物来。那是个紫檀如意小木盒,扁平状,由一个鎏金铜扣扣住。打开时光华流转,只见盒内的锦垫上呈着一只九转玲珑玉镯,通体赤玉,艳如凝血。
谢长庭有点发怔,却听杨氏忽又转了语气,缓缓道:“停之拜师离家那一年,他只有五岁……之后一去十几年,再回来时,他已经长大成人,我几乎认不出来。说实话,我这么些年没离开过汉中,但我知道他自己在外边,必定受过不少苦……想来你也该清楚。”
谢长庭低声道:“您说的是。”
杨氏微微笑了,拉起她的手腕,“我不计较你以往如何,我也不信命理……停之为人我最清楚,你待他好,他必终生不会负你……六娘,”掌骨忽而一阵涩然疼痛,还未待反应过来,杨氏已经用力将那只玉镯替她捋到腕上,温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后半生,我将他托付给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50 十丈红尘(下)
回屋的路自然不再需要人带,只不过谢长庭心里有事,脚步略有一些踌躇。回到住处却看见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便看见窗边立了个人影,逆着月色,显得影影重重。
但她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了,不由得一怔,“符将军?蔻君呢?”
“睡死了,我叫人把她送回去了。”他说着不由一笑,隔了一会儿才回身来看着她。神色稍正了些,“我母亲刚刚找过你了?”
她嗯了一声,走回来把灯点上。这屋里原本不小,现在却好像因为多了一个人,显得尤其局促。她迟疑了一下,最后走到妆台前面坐了。
符止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那将军下午又和老夫人说了什么?”
她语气淡淡的,脸上也看不出喜怒。符止一时无从揣测她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便只是说:“谈了一些咱们在长安的事。”
“老夫人方才问了一点妾身以前的经历。”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烛火瑟瑟,照着镜中她的虚晃面容,微微朦胧。看得久了不自觉会出神,那眉眼似是化入了昏黄的镜像之中,婉娩氤氲,像是从志怪画卷里走出来的妖魅。好一会儿,他才回了神,问她,“那你和符俊臣还有沈佩之的事,告诉她了吗?”
这个问题有一点奇怪。谢长庭怔忪了一下,“没有,并没有说得那么详细。”
他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叹了一口气。
谢长庭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她也不在意,只低头看着妆奁,不知道在想什么。符止站在窗边,一时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个人之间就这么沉默下来。或许是经过下午钟离夫人那么一闹,彼此间都觉得有点尴尬。
一直避而不谈也不是办法,到底还是他先开口,“你今天要跪我那会儿……说实话你把我吓着了,大可不必如此。钟离夫人口无遮拦,其实谁也不会真放在心上。我们这里,没人看不起你,你更不必看不起自己。”
她点头称是,神情依旧淡淡的。也没有别的表示。
他有点急了,不确定她是不是明白自己的意思,方还要再说什么。却听她忽而轻声道:“有些事,还是和您说清楚为好。妾身下午之所以那么说、那么做,并不是自我轻贱——妾身是什么样的人,至少我心里比您清楚,路是自己选的,用不着自己唾弃自己。妾身做的那些,只是为了顾全您和您府上的面子而已——您救过我性命,我感激您。就更不愿因我的事,让您母亲在钟离夫人面前有失颜面。”
她说着转过身来,抬头幽幽与他对视,“仅仅是这样而已,您明白吗?”
她目似点漆,本该是极温柔多情的一双眼睛,他却忽地觉得冷。微微动了动嘴唇,尚未说出话来,只见她又取了一物放在妆台上,原来是一只紫檀如意的小木盒。
他知道这是母亲杨氏的嫁妆之一,是她极珍爱之物。如今给了谢长庭,其意不言而喻。
果然,谢长庭卷了袖子,腕上赫然是一只九转玲珑赤玉镯。
他心中一动,脱口道:“母亲真的只是问了你些你以前的事?”抬眼瞧见她的动作,不由又是一惊,几步走上前拉住她袖子,不自觉已经有一点怒意,“你这是做什么?!”
那镯子已经被她退了一半,卡在手掌中间,有点难捋下来。她便想着待会儿浸在水里再试试,也不弄了,只淡淡地道:“这镯子实在太贵重,老夫人一片好意,妾身心领了,东西却不敢收。只是当面推却难免不恭,想来想去,还是劳烦将军改日还给她,最为合适。”
符止只觉哑口无言——她连盒子都一块儿带回来了,原来本就是打算原物奉还的。
他心有些凉,慢慢松了手,直起身来,“……东西是母亲给你的,你现在要我去还,是不是太让我难做了些。”
她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回答。
符止从镜中看着她,檐下灯笼的光晕透进窗口,照着她一半的脸颊,似是染上了一丝红尘烟火的意味;但照不到的另一半,依旧苍白如雪。她拨弄着檀木盒子上的铜扣,半晌,才道:“您又何尝没有让妾身难做……”
他怔了一下,“什么?”
“将军究竟和老夫人说了什么。”她抬起头来看着镜面,视线逐渐上移,却终究是没有与他对视,在领襟处停了下来。轻声道,“我和您的事,下午我分明已经解释清楚了。将军为什么还要误导她?这只镯子代表着什么意思,您和我都明白的,妾身负担不起。符将军……您的后半生,妾身更负担不起。”
她说到这里不知为什么也是一哽,轻轻闭了下眼睛,才恢复了平静。
“您为什么要和老夫人说那些话……我不懂。”
她说她不懂……他恍然后退了一步,在一两个片刻里,几乎要哑然失笑,但是她方才说的每一个字,回味起来都太苦涩,实在是笑不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她的肩扳过来,强迫她看着自己。她也确实看了,眼神不闪不避,但那其间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觉得她可恨到了极处,猛地掐住她的下巴,“你不懂,你不懂……难道你真的——”
难道你真的不懂。
可对上她平静的眼神,他究竟是没说出口。问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论她说懂还是不懂,他都太难堪了,不是吗。
那怒火从顶点降下来,烧过之后只剩余灰,叫人心灰意冷,“镯子你先戴着吧。”他听见自己说,“过几日我去替你还。这阵子,母亲正为了蔻君的婚事操心,别叫她不高兴。”
他也逐渐发觉自己在她面前真是一点尊严也不剩,兀自苦笑了声。见她还是犹豫,便亲手替她将镯子掖回到袖管里。
“挺好看的,”他几乎是妥协似地道,“戴着吧。”
他说完也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去了。或许是不想听到她拒绝,也或许是没办法再忍受这种压抑得令人快要发疯的气氛。谢长庭也不动,依旧坐在原处,似乎是有一些出神地看着镜子。
房门被掩上,烛火抖动了一会儿,重又安静下来。
隔了许久,她才叹了口气,低头掩去了眼中少有的一丝茫然。
蔻君的婚期定在八月十六,就不免让这个中秋都显得比较潦草——暗惯例,新娘出嫁前要祭拜祖先,这一整天,蔻君都在宗祠中度过。待规规矩矩一路拜下来之后,已经是下午。
杨氏又赶她早早去休息,免得明天一早起不来。
果然也没能睡几个时辰,天没亮,蔻君就又被喊醒了。梳妆打扮再又换上礼服,一直折腾到门外鞭炮声响,示意男方迎亲的车到。忙出来上香拜别家人。她父亲眼下不在,便由兄长代替为她盖上盖头,一直送上礼车。
杨氏在车前忍不住嘱咐:“你也是大姑娘了。嫁过去以后要敬重夫君,孝顺公婆,倘若有什么不顺心的……”
“那我自己走几步路就回家来啦。”蔻君一边笑,一边揪着盖头一角东张西望。
杨氏觉得女儿还是有点缺心眼子,也实在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待礼车缓缓开动,站在一旁的两个家人立刻走上来,将早已准备好的一碗清水、一碗白米洒在地上。然后退在一旁,静观其变,见车里迟迟没有动静,就知道娘子八成又是忘了,只得在旁低咳提醒。
蔻君这才反应过来,忙将手里的扇子丢出窗外——这个步骤叫掷扇,寓意不将坏脾气带到婆家去。她其实没忘,就是有点紧张,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有一点心酸。掷扇后必须要象征性地哭两声,她这一哭起来,却是停不住了。
符止作为兄长去给她拾扇子,听到车里哭声阵阵,好不凄惨。周围的宾客面面相觑。他只得干咳了一声,吩咐车夫:“走吧。”
鞭炮声噼噼啪啪响起来,伴着蔻君的哭声,一路扬长出了门。这时候,就能看出住得近的好处来,大家伙儿步行去通判府吃喜筵,正好一点都不耽误。在通判府又是一阵热热闹闹,入夜还未散,欢声笑语直到隔街还遥遥可闻。
符府里却静悄悄的。晚风微凉,吹得庭院里树叶沙沙作响。明月皎洁,光华如白银流泻。
毕竟是夏末秋初,谢长庭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也略觉得有一点凉意,回身关上了窗。
卸了钗环,正欲就寝,忽听一阵琴声飘渺,似是有人在她窗下弹奏。不由得微微一怔。走回去推开窗,或许是弄出了一点响声,那琴音像是受惊似的向高处一挑,倏尔断了。他回过头来,两人的视线相互一碰,都有一点意外。
到底是他更尴尬一些,“我见你没点灯……你没睡?”
琴声很轻,倘若是睡了,恐怕只以为是梦中耳闻,绝不会醒来。谢长庭双手支着窗沿,摇了摇头:“将军怎么在这里?”
“我……跟外边待会儿。有点儿上头,屋里闷着难受。”
蔻君成婚,家里没有其他的男性长辈,推杯换盏他自然责无旁贷。其实也未必酒量就这么一点,说穿了还是想她,不敢明着想,自欺欺人也要找个缘由来想。只不过前几日,他们正为镯子那件事闹得不太愉快,眼下倒都有一点相顾无言。
好在谢长庭本身为人十分圆融,当下只是一笑,“那亏是妾身还没睡,否则,也没有这个耳福了。”
又道以手支了颐道,“将军弹吧,我听着。”
她在一边听,这感觉就又不一样了。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几次手碰到琴弦,又都收了回来。回头见她披沐着月色,笑盈盈立在窗前。手指竟是鬼使神差地,拨了几个音,渐渐婉转成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