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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雪-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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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了咬下唇,别过年迈的父母,头也不回地走了。踏长云,过山岳,人海茫茫,插着美国旗的土地有多广,我的心志有多坚,就只为寻着他一见?三年时光流逝,今天,我寻着了,跟着就是躲着、避着。谁说人生不是奈何与矛盾的交织。此际此时,还能要我如何?难道还奢望他背着妻儿为我营上金屋一所?我们之间没有金玉的盟誓,纵使有,又如何?又如何?  

“刷”的一声,一辆汽车煞地停在我身旁,差点没有把沐浴在沉思中的我吓个胆碎。头一抬,触着了刚把头伸出车窗外的他。架了眼镜的,稍为显得老成,但总还算是个使人近乎难以置信的年青教授。那挺直的鼻梁承托着眼镜的重量,益发觉得笔挺、有力。醉人的笑意荡漾在嘴角唇间,衬托起清亮的嗓子,教我顿时呆住了好一阵。  

“要上车来吗?”他重复着问话。  

“不,谢谢了。还只有一会便到家门。”我的笑容定是僵硬得像冷凝在冰雪底下。  

“外面很冷。”他好象没听到我的答复,把车门打开了。  

我那双永远不会跟自己合作的脚,很快地便踏进汽车里。  

原只是两分钟的行车路程,在我的感觉上像两个世纪,尤其是谁也没开口说话,车厢内的空气不觉得比车外温暖多少。  

“最近很忙吗?十多天没有碰上你。”本来是关怀的问候,但经过他的嘴,永远显得那般随意、无奈和不经心。  

“还是老模样。”我笑笑,眼角触到他优美的侧面轮廓。  

“漂亮的女孩子应该是忙碌的。”他把车子停在我家门前,回过头来,摔去额前那绺松散散的头发。  

我无言。从心底绽出了多年来少有的微笑,真真挚挚的甜笑。  

“你小时候真不是现在这样子。”他定神的、毫无回避的、任情的在我脸上浏览,“那时,你眼睛很小,玻Х炱鹄矗苣芽矗易苣训眯σ恍Α!薄 �

“就像天要塌下来的紧绷着脸,是吧?”我的笑意更浓。  

“你不怪我这样无礼的肆意批评?”  

“那是对现在的我的恭维。”  

“为什么到美国来?”  

好狠的一个问题。我的笑意隐埋了。他那深沉的眼神像穿透眼镜玻璃般要穿透我心深处。要我向他撒谎,我不忍;要我从实招来,又教我如何启齿,何必在今天、今时。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拿起了放在膝上的书簿。  

“你不请我到尾于里坐坐?”  

“太晚了,改天吧!””  

“那么,明天中午我在学生会的合作社和你午膳。”  

看看他把车子开走后,回到屋里来,过我那惯常的、无眠的夜。

(三)



学生会的饭堂座落在湖边,每年五月到十月,楼下露天的座位,准不愁空着,纵不是午饭的时刻,也可以清茶一杯,或是咖啡一壶,坐在那儿,仰蓝天,浴和风,对碧湖,看泛舟。何处不是美景,举目尽是闲情。严冬,桌椅就只得萧条孤寂的躺着,带了满身白雪。谁不往屋子里钻?三文冶夹杂雪片,算什么味道?热汤挣扎在寒风中,送到肚子里时,好难受的半凉不冷的滋味。  

二楼饭堂的靠窗角落是我午膳的小天地。几幅中古时代欧洲帝王的暗色油彩画像挂在镶墙的木板上,衬托着天花板垂下来黑铁色的旧款吊灯,这儿有它的韵味。热腾腾的汤端到自己跟前,才啜了一口,对面椅子上也就不出所料地给人坐了下去。那一口汤,滚流在脾胃之间,溢出一股柔然暖流,温热热的从小肠直冒上胸际,再凝聚脸庞。  

“你快要瘦得剩下一把骨头了,每天都只一小碗汤,难道除了它,你不能吃些什么其它的?”少见他眉峰相聚。  

“像你吃得这么丰富,”我瞧瞧放在他面前的托盆,托盆上有一碟烧牛肉伴薯泥,杂色的蔬菜沙律。加上一片厚厚的朱古力奶油蛋糕,旁边是一杯加了奶的咖啡,“还不见得长上一身肉。”  

那正要往嘴里送的沙律停在半空,骨碌碌的眼珠儿瞟了我一下,满含善意的懊恼。  

“我只想证明体重与食量不一定成正比,甚至不一定有关连。”我吃吃笑,像打了一场胜仗。  

“你小时候嘴笨得很,捞捞叨叨好半天都不知所谓。没想到大了,一张嘴比锋刃还利。”  

“你没想到的事情可多着……”  

“真的吗?可否请教?”一点不含糊,嘴角一提,笑得醉人,笑得狡猾。看着我征了一下,他便学着我轻咬下唇。双眼一眨,散发出熠熠光芒,织成一度无形天网,岂容带着隐情的我轻易逸去。  

头一垂,我一口气喝下剩在碗里的蕃茄汤,好酸,真是自侮失言。  

再度微抬眼,无语,四日交投,谁也没逃避。窗外,萧瑟的寒风卷白雪;室内,满目生辉,意态柔然。  

“我没有打扰你们吧!”留了一头差点儿齐肩长发的佐良,捧着一大杯可乐,把邻座的一张椅子挪过来,就坐在我们中间。  

“没有。”我收回凝注的目光,收回奔驰浮荡的心神,“我正好用过午膳,你来跟傅教授聊聊天。”我正要站起来告辞,佐良一手搭在我肩膊上,把我按下去。  

“慢慢来,我来找的是你。”他慢条斯理,有气没气的说,又啜了一口可乐。  

我扭动一下,坐直了身子,趁势把他逗留在我肩上过久的手轻摔下去。  

“华珍对我们说,你看完剧本,退了回来,说怎么样也不能替我们演出这出中国同学会的贺岁“名剧”!我们都很失望,希望你重新考虑。”佐良是中国同学会的会长,他很卖力,但不一定讨好。  

“华珍不是给你说了,我无论如何也得辞谢你们的盛意。”  

“为的是什么?”  

“剧本跟演员的问题!”  

“那才怪。多有意义的剧本,道出我们这一代的心声,外国留学生盼望早日学成回去中国人的社会服务,字字真情,句句激昂……”他演说式的昂着头,挺起胸,差点没喷了若文满托盆的口沫,“至于演员方面……”  

“我还有下午的课要赶着去呀。”我站起来把大衣穿上。  

“别跟我们闹弩扭,好吗?找演员很难,找好的演员更难,像你这般美,又是一根眉毛儿都能演戏的更少……”佐良不遗余力地鼓其如簧之舌。  

“如果你一定要演出这出话剧,我相信还有很多女同学会欣赏你这篇台辞。”我围上领巾,撇下佐良张大了的嘴巴,和若文一脸的敬佩与疑惑,头也不回的走出饭堂。

(四)



开学后的四个星期,天气突然反常的回暖,柔和阳光取替劲疾的寒风,不用穿笨拙“拍克”的学生们都显然变得轻盈潇洒了。  

竟想不到的可爱二月天。  

由突然的意外相逢,变作相见曾如不见,再发展到这些天来似是无意的密密聚首,还只不过是一个多月的光景,心头却承受着从未有过的悲喜跌宕,迷离扑朔。  

我们又一次的在湖边堤岸碰上,他手里拿着炭笔和画簿,我怀中是厚厚的一叠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惯常的,我走下两步石阶,坐到最低的一层。把书翻开,平放在膝上,吸引我的却是含笑远山,一列列隐现的平湖对岸,怀情的是凄疏秃树,一排排伴在两旁。湖平如镜,照得见稀洛的三五个溜冰小孩,穿红着绿,点缀了过分苍凉的白雪。  

放下交叉在胸前的手,挺起胸膛,我重重吸了一口仍嫌寒冷的空气,浑身清新可喜。回头望正在堤边聚神描画的他,那深深的眸子,岂只比春天,比碧海,纵然是旭日初升,抑或夕阳西下,映成天边五彩云霞,投映在清明透澈的镜湖之上,怕仍要给比了下来。  

“别动!”他看我回转头,不由轻喊。  

“画我吗?”  

“嗯!”  

“我脸圆,侧面难看死了,别画成吗?”  

“一定要美的东西才可以上我的画簿?”他放下笔,走到我身旁坐下,“美的界线如何定?实质能占多少分量?我想最主要看欣赏人的标准尺度,是吗?”  

“你看来不只是个艺术家。”  

“告诉我,女孩子们都这么紧张美丑吗?”  

“是男孩子太紧张女孩子的美丑之过。”  

“何必一定要为人而活。”  

“毋须一定要为人而活,但“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恒古常理,无可厚非吧!”  

“你也不能例外?”  

“别把我看得这么不平凡。”  

“不见你这么多年,你不是出落得与众不同了吗?”脸上两度男性的优美弧线随着笑意呈现。  

我怠倦地缓缓站起来,他把手伸过来拉住了我。  

“告诉我,为什么不答应他们演那出话剧?”  

“我不会演得好。”  

“我相信你的演技。”  

“何以见得?”  

“观察。加上,有灵黠的大眼睛,应该懂得演戏。”  

“缺乏真挚情感的交流,空有秀慧的眼睛。”  

“这话怎讲?”  

“你难道还不懂艺术吗?他们好高昂的志气,好伟大的心灵,出国为的是充实自己,学到了西洋文化,便赶紧回去为中国人服务,造福社会,效力人群。私底下,毕业证书还未拿到,急着的却是多方设法,用尽手段,哪怕是跟没感情,却有居留证的人谈婚论嫁,抑或是一年又一年的念下去,脑海里不是学海无涯,原是蹉跎岁月,直到把一张美国永久居留证拿到手。口里念着人材不应外流,写方字的该回去写方字的台辞,心里直为随时可至的时局变迁而发抖。你想,跟他们一起演那出戏,成功是对自己的讽刺,失败是意料中事,何苦。”  

“我能不能说你与众不同?”  

“哪里,还不是个庸俗人,不能超脱自在的平常人。”  

“难得的知己知彼,可能只差有点偏激。”  

“我无意为自己的缺点辩护,我只是尽可能不唱高调,对严肃的事物,更不想放松。”  

“包括爱情?”  

我,放眼前望,山远天高,归鸟翱翔,想着故园,红叶,黄花,秋意,千里行客。回转头来,眼前故人,眉峰紧紧,无语,含情瞳眸,含情相觑,一片苍凉,周遭静谧。

(五)



窗前吊兰,柔垂着苍翠新枝,两旁伴着几盆非洲紫罗兰,绿油油的厚叶中央绽放出嫩紫微红,细瓣重聚的小花,细致可爱。满屋芬芳,一室皆春,小阁楼像从未有过如此郁郁苍苍,生气勃勃,哪怕是一时错觉,还是值得珍惜。  

炖好了冬菇鸡汤,捧出了青菜牛肉,简单的家庭小菜,好一个小妻子的模样,心底漾开柔情,脑际展呈幻想。一顿晚饭在轻柔的灯光下,和着娓娓音乐与笑语中用毕。茶香扑鼻,我们相对。他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傅太太,只偶然给我说说小儿子的顽皮相;我也没问他能逗留多久,直到他欠身告辞。  

“我送你。”  

“要吗?车子就停在门前。”  

我把衣柜拉开,素色一片,明显地挂着一件红裳。  

“你也有红色的衣服?”  

“我从小就爱穿红的,记不起来了吗?”我赌气地咬咬下唇,“俗,是吗?”  

他双手放在我肩上,把我扳向他,脸儿瞧脸儿,迷惘。  

“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穿红的?”  

“你没有知道的必要。”  

“我看了你的诗。”  

我的诗?  

“自君之出矣,浓抹成淡妆,思君如檐滴,日夜泪成行。”  

我的诗?我的诗?怪道夹在书中的诗笺掉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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